


















先说这书的优点:易读,阅读理解门槛给读者降到最低,所以看起来毫无负担。尤其是双女小情调+探索和共享美食的设定,更是生怕读者有压力,一口气读下去都不带碰见什么理解障碍的。坦白讲,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通俗直接的文学作品了,它简单到无需再去进行结构或语句的分析,因为没有创造性的实践,它的语言作为中文的文学表达是相当粗浅的。
但我不认为作者写成这样是由于能力太差,更可能是她对中文的实践和创新并不感兴趣。从决定写出一本伪日文台版译作开始,恐怕作者就已经放弃了传统的中文文学实验,这才转而从日式轻小说的台版翻译中去找语言灵感。我们在这本书里看到以中文读来尴尬又僵硬的对话和人物描写大量泛滥的原因也在这里。
作者以为可以通过使用仿译文创作一部反抗中文传统的作品,但很遗憾,除了形式上鲜明的反抗姿态,从情节到情感的刻画都很不成功。作者对日式轻小说台版译文语言的借鉴也是粗糙且缺乏勇气的,尤其是人物之间的对话,从一些词汇的的堆砌重复程度,就能看出来写得多随意。
我用阅读器随手查了一部分,以下是粗略统计结果:
凝望 20回
不愧是 18回
啊哈哈 14回
哎咿呀哎咿呀 9回
哎呀哎呀 9回
哎呀呀 8回
不可小觑不可小觑 5回
败给您了 5回
束手无策 5回
· 部分查询结果截图






因为作者的政治倾向在中国大陆批评起来太容易,所以我懒得再多说什么。而且我也不认为《台湾漫游录》最需要被质疑的那个问题是立场——它真正让我感到“名不副实”的是哪怕读者接受作者的立场,其娱乐性仍然太强、太随意,以至于完全淹没了立场的表达。作者的姿态看上去是强烈地渴望关照当下现实,然而,最后的作品却与现实发生了严重的脱节,沦为一部即使在言情层面也很浅薄、套路化的“百合”故事。它对台湾自身、对女性、对性少数群体的自我身份认同,都并不能起到什么表达的助益,因为这本书读完你既不可能看到台湾过去和当下的困境和挣扎,也看不到真实的女性和性少数的现实处境和行动。
甚至,就连美食这个极度讨好潮流的主题,其完成度也非常糟糕。作为一个很爱闽南食物、曾经在泉州生活多年读者,我对书中一些食物的描写原本很期待,然而读下去都让我困惑作者是否曾认真吃过。就以作者写到各种水丸的一段为例(在泉州会把包括肉燕在内的丸类熟食统称为水丸),我们能看到的居然只是对几种水丸用料和结构的描述,完全没有写到每种水丸的口感、光泽、颜色差异,更不用说水丸不同结构滋味的层次变化。我很难想象喜欢水丸的人,怎么可以用“青山和小千快速吃了很多”的这类描述敷衍过去,尤其是,居然还用“按照种类顺序循环吃”来呈现她们吃得愉快有默契?!本水丸爱好者看到这段气得差点把阅读器扔出去,一个第一次吃到水丸又热爱食物的人,绝不可能“快速”地吃,它们的特殊口感和滋味变化必然引发强烈的惊讶,青山的反应太脱离角色定位了。描写居然如此敷衍,作者绝对不爱水丸绝对!


不懂欣赏美食也不爱自己动手做食物的人,能不能别再跟风投机写以美食为线索的小说了?!这本书读到后半部分,让我最忍不了的已经不是对话了,毕竟作者就只有那么几套对话轮流用,连尴尬都会频繁重复发生,到后面我的确已经麻了。真正最难忍的就是这两个角色貌似爱吃也喜欢动手做菜,却每一回都仿佛是在抄菜单。
但凡真心喜欢做菜,写起来怎么能不讲到不同材料在哪一步放进去这类细节,甚至还要解释如何做可以带来特定的口感和滋味、为什么这种口感滋味更好吧?而制作方式和口味的选择,也能呈现一个人的个性,原本这正是好好刻画那个沉默的小千的好机会… 可这些通通都没有,看下来两个主角只是“食量大”还总惦记着吃而已…
咋说呢,作者您不觉得两个有趣的主角不可能不讨论食物的细节吗?即使小千经常不积极表达,青山也应该会更留心小千怎么烹调吧?或者总该对食物的特定滋味或口感发表些感慨吧?然而几乎啥都没有。
我只能说,但凡少翻点菜谱找素材,多逛逛菜场,或者吃东西时细心一点,多观察感受交流,作者都不可能把台湾那么多美食写得如此空洞。角色的狂吃、大胃、容易饿,都是为了掩饰对美食感受力的匮乏和观察经验的欠缺。而有些跟风吹捧的评论还居然能说出“读这本书读到馋”?求求了,要不你们去看菜谱吧。咱要吃就认真吃,走点心,这就好比如果想写一个人很懂得爱,深深爱过,就不能再以这个人的风流韵事很频繁来呈现笔下人物的感情丰富强烈,否则那就是地摊爽文…
总之,把美食这么直接关联到欲望表达的题材写得这么枯燥,已经导致我无法共情于书中两个角色的情感拉扯了。全书弥漫的只有一种非常油腻的、单向的、色迷迷目光,肆意地宣泄在小千这个角色身上。而小千呢,到最后也只是一个欲望的客体,哪怕对她智识的刻画,也假得仿佛一个答题机器,或者AI,不管作者怎么试图强调,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真实的面目呈现——即使是“能面”的刻画也是失败的,与其说能面是作为小千的抗拒而存在,不如说是由于作者书写角色个性时的能力匮乏。最后青山所谓的道歉,还有小千女儿对她后来人生的补充,也仍然无法让这个角色摆脱传统父权制社会中女性作为性欲望客体存在的状态——所以这本书作为女性主义表达的尝试也是失败得无可救药的,这里面没有真实的女人。
“感谢提问,人形AI王千鹤为您服务”——让我们看一下作者是怎么直接铺陈材料的🙃 对小千“博学”的刻画,原本是呈现台湾历史复杂性的好机会,结果却同样沦为了一场抄菜单报菜名式的杂耍。以这样粗暴的方式堆叠语句和素材,实在无法让人看到“反抗中文传统,寻找台湾独特声音”时的真诚:

如果非要说看完有啥收获,除了尴尬的对话提供了高强度的笑料,另一个启示,就是让我更确信为意识形态服务的立场去创作只会摧毁文学。无论这个立场表面看是朝向哪一边,它的后果并无不同。
我曾经非常喜欢一些台湾作家的作品,惊叹于他们进行文学实验和创造的勇气,所以如今发现新一代备受推崇的作品居然是这副样子,只能说很荒唐,很可笑。如果在一部作品获得国际性的大奖后,认真批评质疑它的读者极少,假装看过、盲目跟风、被授意和出于人情的吹捧泛滥,那么我只能说两边的文学环境已经堕落得同样可悲了。这部作品与它宣称反抗之物最后竟如此相似。
当然,作为纯外行,也作为一个大陆人,甚至作为“满洲新京”历史背景下出生成长的这么一个人,或许荒唐可笑的人是去读这本书还写下书评我吧。所有那些声音,无论是所谓的“东北文学”之伪“文艺复兴”,还是如今这本《台湾漫游录》对脱离巨兽阴影虚拟出另一只温柔巨兽的尝试,都是虚妄的,因为其历史皆是架空。但我的感受无足轻重,狂欢的人们还会继续狂欢,历史只是显得深刻的托词和意淫的幕布。我们已然身处一个不再以文学作品本身去评判“文学”的时代,我又怎么能期待台湾仍然是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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