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了四天的空闲碎片时间,一口气读完了莫言的新书《人呐》。很有意思,作为诺奖作家,莫言坦言自己在这个被短视频统治的时代,也深陷刷短视频,无法自拔,常不知不觉消磨数小时。于是他的新尝试,就是凝练写了81篇精悍短章,最短的仅200字,来邀请读者“像刷短视频一样刷小说”。某种程度上,这又有点像我们小时候读的《微型小说选刊》,篇幅很短却“五脏俱全”,没有宏大叙事,而是以锋利的笔触,剖开世态与人心。
开篇欺诈题材的《卖驴技》,莫言就以冷峻的幽默,讲述周氏父子如何用真话行骗:他们烧驴毛、钻驴牙,用盐擦黄齿,再以坦诚感的谎言,消解买主的疑虑。老周父子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人,他们聪明、狡黠,却又在生存法则中游走于道德边缘。结尾那句“用真话骗人,反常事也”像一句暗语,说的是现实世界的荒诞逻辑。当真相被精心包装,谎言反而成了通行证,当然,莫言在此并未下道德的判词,只是呈现人性的灰色。

随后的《群众演员》,是一出关于“表演”的黑色喜剧。故事里那位上镜狂人深谙媒体逻辑,他精心设计人设,用方言、工装和恰到好处的台词,将自己变成镜头渴求的符号。讽刺的是,基层干部为应付检查培养的“演技高超”的群众,他们能对着假话热泪盈眶。莫言记录下这场全民表演:当真实与虚构的界限日益模糊,全民做博主,我们是否都成了自己人生的“群众演员”?“这都是过去的老故事了”则暗藏机锋——这样的戏码,古已有之,又何曾真正落幕?

《手贱者必读》则转向一种虚构的自我剖白。文中的男主小时候沉迷“飞石神技”却屡屡闯祸:误伤孕妇、砸破斗笠、击伤同学额头、重创驴驹。每个事故都像一记警钟,敲碎少年的幻想。那头瘸腿的驴驹,如幽灵般萦绕,成为了他后半生的精神烙印。莫言写道:“驴啊,原谅我吧。”有些伤痕,终其一生都在流血,这声忏悔穿越半生,道出人性深处的幽微。
第二章的收尾,还有一篇有些“标题党”的《余华的祖先》。莫言以幽默的笔触,为《三国演义》中的“反派”华歆“平反”。先借“管宁割席”的典故,调侃华歆贪慕虚荣,随即笔锋一转,引用《世说新语》中“华歆拒弃搭船人”的故事,展现其重信守诺的品格,并指出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情节多为虚构。史实中的华歆清廉高洁,官居三公却家无余财,且多次举荐昔日断交的管宁,深得曹丕赞赏。
莫言根据华歆籍贯山东高唐及余华的家世背景,戏谑地推断华歆或许就是余华的祖先,幽默调侃“世交”关系。这奇妙的联想,呼应了标题,又让人会心一笑。对此余华也笑言:“他问过我能不能写,我说这没啥不同意的。”
莫言的这批短篇小说、短文,以短章见万象。他不过度渲染情节,而是留冰山一角,让读者在留白处,照见自身。《实诚》中的卖麦老人,《老汤锅》里的将军,里面有很多角色,都会让人想起自己或身边人。故事的最后,又总是刺破表象,露出生活本身的粗粝与残破。

短视频吞噬注意力的当下,《人呐》的出版,看似迎合,却也是反击。现代人习惯了即时满足与碎片信息,日渐丧失对长故事的耐受力。而短篇小说在轻盈的外壳下,所凝缩的信息量与能量,却又是丰富的。“网感”的部分,则是对年轻语境的拥抱。文学并不怕被解构,它能在任何时代、适当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最终,《人呐》回归到古老的命题:人,究竟为何物?81篇故事,81张面孔,有骗子、演员、屠夫、孩童。莫言不提供答案,展示的是人性的光谱。试试用“刷视频”的方式,“刷”一本小说,看到人本身就藏着很多命题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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