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在《无条件投降博物馆》的第一章和第五章会出现两个几乎雷同的段落?当然,它们还重复了另外一个段落——一张照片。不妨把这三个段落全文列出来:
“我的桌上有张泛黄的照片。三个不知名的女人在洗澡。对这张照片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它摄于本世纪初,地点是帕克拉河(Pakra)。那是一条非常小的小河,就在我出生与成长的小镇不远处。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就像一张符,虽然它的实际意味对我来说并不明确。它暗哑发黄的画面仿佛有催眠的力量,令我着迷。有时我会久久地望着它,什么也不想。有时则把全副精神投入河中三个女人的倒影里,投入她们正对我的脸庞。我沉浸其中,仿佛要解开一个谜团,找出一条裂缝,一条隐藏的通道,顺着它可以滑入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我喜欢把这张照片放在窗户的左边一角,那里刚好可以看到一点湖水。” (I, 7)
“我的桌上有张泛黄的照片。三个不知名的女人在洗澡。对这张照片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它摄于本世纪初,地点是帕克拉河。那是一条非常小的小河,就在我出生与成长的小镇不远处。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就像一张符,虽然它的实际意味对我来说并不明确。它暗哑发黄的画面仿佛有催眠的力量,令我着迷。有时我会久久地望着它,什么也不想。有时则把全副精神投入河中三个女人的倒影里,投入她们正对我的脸庞。我沉浸其中,仿佛要解开一个谜团,找出一条裂缝,一条隐藏的通道,顺着它可以滑入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时间。我对比了她们手臂的姿势:都弯折起来,好像一双翅膀。明镜般的水面暴露出她们的泳衣试图掩藏的东西:水中浮现着裸露乳房的清晰倒影。画面的右下角漂着四只葫芦,以前的人把它当作游泳圈。女人们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周遭浮动着一种梦境般的迷雾,锁住了光线。她们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不知为何,我很确定她们在等的绝不是照相机的快门声。” (V, 127)

Photograph of unknown swimmers. Taken on the Pakra river [Northern Croatia]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century. Photographer unknown.
就此,当然可以回答:这没什么特别,在本书中这屡见不鲜:这是作者的写作习性,赋格、对位,差异之重复。这不是我们要的答案。我们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重复了那一段?而它们又共同重复了那张照片,那一张出现在封面和开头的照片。如果单纯从写作上无法给出解答,那就转向其内容——作者的想法,而非写法。
先给出答案:第5章的段落是第1章的答案,正如后者是前者的问题。哪怕两个段落看起来完全一样,但位置不同,没有一个字相同的重复,因此意义也完全不同。将问题再写一遍就是它的解答。哪个问题:回忆是什么?哪个答案?一种爱的行动,而爱就是艺术之所是。一张照片,两个评注照片的段落,就是这一问题-解答的展开。为了抵达这个答案,我们来看看这两章分别做了什么:把它们平行排列,把一个段落插入另一个段落。让一个句子召唤另一个句子。
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初步回答有些奇怪:什么是回忆?“回忆是另一种遗忘”。什么是遗忘?“遗忘是回忆的一种形式”。(V, 69) 循环定义。先靠近一点,看看这张照片:
一张平平无奇的黑白照,上世纪初的私人照片。粗粝,划痕,未被用心保存,像是随手拍的,被拍摄者打算摆拍所以协调了姿势、看着镜头,但毕竟不够专业所以略显尴尬。刻意组织、又没有完全协调成功,表情、服装和注意力不一致。没有任何事件发生。
但对于主角而言,一切都发生了。主角出生于1949年3月27日,这张照片就是作者出生之前的事,上一个时代的事,甚至在一战之前。那对主角而言,这张照片是什么?一个谜,以至于看它就是在解密。一个符咒,以至于看它就是在接受催眠。多奇怪,解答一个谜就是在接受一场催眠,这个句子已经触碰到了谜底,“遗忘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记忆是另一种遗忘”。(V, 69) 我们不由得想起马塞尔·普鲁斯特的名句,“唉,记忆究竟是你的所得还是所失?”
那就并不奇怪,一张照片就是一架时空机器,因为它关乎你如何记忆与遗忘:你借用它、它迫使你来记忆你所遗忘的。记忆和遗忘就是时空机器:
你忘记你怎么来到柏林,那你就突然在柏林动物园看着海象、在工作室看着理查德的装置、走在施恩豪瑟大道上、在魔鬼山(Teufelsberg);你回忆起你来自南斯拉夫,那你就突然看见窗外的松林、在穆尔瑙(Murnau)的Ödön von Horváth或者其他什么博物馆,手里拿着那张《俄国人之屋》(Das Russen-Haus)明信片。这种体验的名字叫做流亡。
当波斯尼亚难民说,“难民分为两类:有照片和没照片的”,(I, 28) 作者其实在说,难民是否拥有它们需要的时空机器。如果没有这架机器,难民就会沉入河流,沦为活不瞑目的水鬼。在《无条件博物馆》中,流淌着两条河流,一条是位于南斯拉夫的帕克拉河,另一条是位于柏林的施普雷河(Spree)。看着照片,就是从一条河流游向另一条,从施普雷河到帕克拉河的游泳就是回忆,反之顺流而下则是遗忘。但它们其实是同一条河流。
从古希腊起,人们就不断造访回忆之泉和忘川。
第一章老是出现对于这么一个问题的回答:女人要什么?转而言之,女人应该拥有什么?汉内诺蕾和主角交换答案,
“女人最需要的是空气”;
“女人最需要的是男管家”;
“女人最需要的是水”;
“女人最需要的是空气与水”。(I, 19)
一切都关乎拥有(having)。但那时她们还不懂得她们需要什么,那张照片里的三位妇人,如今已然衰老,也是难民的她们给出了一个提示。最需要的是回忆[病史](anamnesis)与遗忘(amnesia)。这个语词游戏似乎无非验证了刚刚的答案,记录疾病的历史也是在遗忘疾病,这就是难民需要的一切:记住一切应该记住的,忘记一切应该忘记的。这就是应该拥有的一切。
但拥有记忆并不就自动领会了记忆之所是,在与理查德打交道的途中,作者才慢慢领会到记忆是什么。“记忆是什么?”这一问题与“艺术是什么?”这一问题共享同一个答案——“一种爱的行动”。可以看作者写下的两个句子,
· 魔鬼山就像海象就像混凝土;
· 魔鬼山就是海象就是混凝土。
对作者来说,这是同一个句子,因为“是”(being)是事物之间的相似性(likeness)或亲和力(affinity)。说到底,第五章的问题其实不是“艺术是什么?”,毋宁说,它必须要先去询问“什么是‘是’?”才能得到艺术的答案。而发现诸多事物之间的相似性就是艺术的努力。理查德告诉主角,其实他也不清楚艺术是什么,他只能说,那大概“必然与控制重力有关,但又绝非飞翔”(‘is certainly connected with mastering gravity, but which is not flying’)。(V, 83) 因为控制重力除了如飞行来克服重力以外,还可以增加重力。
增加重力,就如同事所言,“是一种努力,为了捍卫世界之整体性及实物之间的隐秘联系的努力”。(V, 83) 它要求艺术家如理查德像清洗自己一样清洗事物,像与家人一般与器物亲密,既然椅子、盘子与人没什么区别,那么一战的秘密相册中法军和德军尸体也与盘子、椅子没什么区别,它们都有待被人为排列。而像文艺复兴时人们所想的那样,理解一件事物就是浸入其中,浸入一件事物就是对它抱之以爱,爱是永无止境的,事物也是如此。
爱不止是进入单个的事物,而且是让事物与事物相联系。艺术要把一切互不相容的事物联系起来,当理查德说“我不知道用文字该怎么做到这一点”时,(V, 83) 他忘记了不止空间中的事物彼此有着引力,记忆中的事物也有它的引力。的确,帕克拉河中的三位女性“等的绝不是快门的声音”(V, 127),但相机和文字一样,并不在乎被摄者的想法,而是在乎怎么在时间之中——记忆与遗忘——把事物联系在一起。正如数年之后,她们已然老去,却依旧被主角在心底按下了快门。“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I,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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