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很多豆瓣网友一样,我多年来一直刷李闯老师的豆瓣广播,眼睁睁看着他从“人类学的李小编”变成“人类学的李小贩”又变成“人类学的李小道”再变成“人类学的李小夫”。每一次豆瓣名号的转变,都伴随着他的一段人生经历,而始终不变的是他“人类学”专业的视角。
这本《辞职上山》讲述的就是他在“人类学的李小道”这个阶段的故事:2019年10月,他登上武当山,在这里做了10个月义工。从前在豆瓣广播里见过的零星趣闻轶事,终于连缀成文,让我们得以一窥前因后果,始终全貌。
李闯老师说,这段经历以前也以专栏文章等形式书写过、发表过。但到了写书的时候,回看这些文章,才觉得单薄、猎奇。——我觉得这也不必自责,因为很多时候文字风格是由形式决定的:豆瓣广播就是轻松好玩;专栏文章就得精彩猎奇;只有真的坐下来写一本书,才能写得深,写得沉。
上山之后,首先让他大开眼界的,是千奇百怪的游客香客。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有五种类型:
1. 单纯素质低下: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的。
2. 肤浅的好奇:看到磬要敲一下,看到栏杆要爬一下……一些男游客看到“一柱擎天”四个字,更是要笑嘻嘻上去合张影。
3. 朴素的敬畏:有些人身在仙山,想要表达对神灵的敬畏,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很多人便诉诸中国人传统艺能:到处扔硬币。还有人见李闯老师身材高大、长髯飘飘,必是得道高人,请求他打自己几拳给自己加持。
4. 疯魔的狂热:到处泼洒香灰的,拿硬币摆出独特造型布阵的,大哭大叫的,声称得到神灵指引要来拯救众生的……
5. 违法犯罪人员:这一点尤其令我惊讶,居然有人在武当山这种宗教圣地偷功德箱?虽然我也自诩是个无神论者,但看到有人百无禁忌一至于斯,还是自愧不如。
道长们的应对之策也令人佩服:
对种种敬畏而不得其法的行为,他们耐心引导:捐钱可以直接投入功德箱,就别到处乱扔硬币了。
对不文明行为,可以温和规劝,可以严厉阻止,甚至可以叫保安,罚款……但最有意思的还是“用法术打败法术”,——有些不文明的游客,听不进常规的劝告,但道长们祭出因果报应来,他们就怕了:“敲磬是召唤神仙。我敲磬把神仙叫来,我知道怎么送走。你乱敲磬把神仙招来了,你送得走吗?”乱敲磬的游客立即脸色苍白,对着磬鞠躬道歉。
还有位道长擅长实力劝退,遇到缠着自己拜师学武术的游客,纵身跃上六级陡峭的台阶:“你有基础吗?你也能跳上来我就收你。”
所有这些应对之策中,最让我钦佩乃至感动的,反而是表面上看最被动的一种。对那些大哭大闹的游客,道长们说:
“让他们哭吧。人要不是受了委屈,心里有事儿,怎么会来这里呢?哭出来也就好了。”
听说有人要求李闯“给自己加持”,他们也说:“那你就给他加持啊。”
如此理解、宽容、慈悲,我觉得真是修行人的智慧。
道长们对钱财的不在意也令我佩服。因为我们都见过太多贪财的出家人:小到各个小寺庙里拿一套套话术胁迫游客掏钱的小和尚,大到最近在河南出事儿的那位大和尚……几乎让我疑心出家人里究竟还有几个真正虔诚的?然而在这本书里,武当山的道长们视钱财如粪土:自己用不完的物资就全都送给有需要的人,信徒们送来的食物无论贵贱都一样分给大家任意食用……甚至求签解签这样的“吸金大IP”,也不事张扬,不主动推销:有事儿您就来求个签,没事儿别来求着玩儿,不伺候。
在并不便利,甚至颇为艰苦的生活环境里,道长们保持着逍遥洒脱的松弛感。繁重的早晚课对他们来说似乎不是什么不情不愿的负担,遇到困难也不着急不焦虑,业余时间更是各自发展兴趣爱好。他们的学习方式十分有趣:不仅学的东西五花八门,即使学同样的东西也不强求统一标准。于是出现了这样奇特的场景:
学音乐没谱:早课上每个人唱的调子都不一样。
学拳法无招:一套拳法,一人一个打法。
读经不讲经:这一点尤其令我大开眼界,原来道长们勤于读经,也经常交流,但十分反感有人跳出来说“我来给你们讲经”,——经书是神仙传下来的,神仙都没讲,你替神仙讲,你比神仙还牛吗?
这就是道长们的学习方式,“各修各的”。
李闯老师在本书开篇就说,他上山除了想了解武当山道长们的生活,也是试图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在出版社工作时并不开心,辞职回家经营小卖部也不太顺利,整个人的身心健康都不太好,焦虑症出现了一些躯体化的症状……他想看看,上山能否把自己从这种糟糕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我问他:这个目的你达到了吗?
李闯老师回答说:没有完全达到,但是山上的生活给了他很多启发,带来了转机。——由此他提到了山下的“线性时间”和山上的“循环时间”。二者没有孰优孰劣,但在那种必须日拱一卒的线性时间走到瓶颈时,能够在山上的循环时间里停下来,喘口气,让他明白生活其实可以有更多选择。
就好比他下山之后重新高考,在一般社会评价里就可能是一种倒退:那你初次高考至今的十八年都干了些什么呢?岂不是白白浪费?但在他看来,两次高考的意义完全不同。这一次,他坚定了“以医入道”的志向,参加高考、成为医学生只是他实现目的手段。他打了个比方:在螺旋式的楼梯上攀爬,五楼和一楼的位置,落在平面上的投影是重合的,但高度上已经差了四层楼。貌似止步不前的循环,实际在不断叠加新的生命体验。
老实说,我以前刷李闯老师豆瓣广播时也腹诽过: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一会儿开店,一会儿上山,一会儿高考……貌似热闹精彩,实则在哪个领域也没有深耕,这不是浪费人生吗?但读完这本书,我才明白他的心路历程。他确实没有把精力用来换取世俗的成就,但由外而内的探索绝不是浪费。李闯老师说他很喜欢《清静经》里的一句经文:“虽名得道,实无所得”,得失可能也和道教的学习方法一样,未必要有外在标准,而重在个人体悟。
李闯老师说:道长们面对信众们的种种诉求,永远给出积极回应。很多时候未必他们能解决问题,但回应本身就能带给人安慰,得到安慰的人或许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现在还没有从医学院毕业,在医院见习期间并不能开方、不能扎针……但他记得道长们如何回应那些痛苦的人,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去积极回应病人。
我想起那句医学界的名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一点上,武当山的道长们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我似乎也由此明白了一点,为什么李闯老师说要“以医入道”。本书的宣传语一再说“山上山下,都在人间”,本意是说宗教场所和现实世界密不可分。我倒觉得它还可以有一种解释:既然都在人间,那么修行又何必分山上山下?李闯老师没有在武当山出家,但学校、医院,如今就是他的道场。
方识乾坤大,更怜草木青。
我邀请李闯老师录制了一期播客:《“头放进香炉就行了”:人类学硕士在武当山的200天》,李闯老师在节目中分享了更多相关经历和感悟,欢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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