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的年龄超过海子死去时的年龄,我就不太关注海子了。当我的年龄超过骆一禾死去的年龄,我才开始关注骆一禾。骆一禾当然比海子更难进入,更成熟,更丰富,因此也更需要耐心,相对的,不能普遍,因为不能被普觉。 海子与晦涩无关,他与快感有关。海子的短诗有天才的想象力,关乎视觉和听觉。在这个意义上,海子更合乎他所在的时代关于好诗的集体认同,也与一代人的努力同步。他在才能上并不孤独,但他孤独,是因为他追随了骆一禾这样一个老师。骆一禾因此在海子死后,深感仿佛是自己的儿子死了。 骆一禾将海子视为诗歌的儿子,在他那里却是毫无傲慢的,虽然他只年长三岁,但心智却仿佛年长三十岁。骆一禾的文字呈现出教养的压力和驱动力,教养的瑰丽与责任。骆一禾的短命因此特别可惜,因为这样的教养是需要更长久的发展的。 在骆一禾自身的短诗写作中,其高处也比海子短诗更高,然而曲高和寡。教养在诗歌缓慢的前进中生成。而作为对海子影响最大的诗人,海子从骆一禾诗歌中择取了骆一禾试图超越的浪漫、激情和暴烈。在骆一禾心中打破现代速度是有必要的,是解决新诗历时性焦虑的方式。但他在一个大时代的逆动中也有摇摆,最终,海子极端的自杀使得骆一禾的修远努力瞬间被摧毁。 因为海子来自骆一禾的部分走向了骆一禾的背面,而这走向背面的宏大诗歌对于平庸者有最妙的吸引力。接受海子的读者大概是接受骆一禾的千倍之多,但如果接受海子只是接受其音乐和形象,那危害也不大,而深入海子则和服毒无异。 骆一禾诗不如海子受众广,除了死因有别也和二人的写作策略有关。海子的短诗相比骆一禾均质许多,也就是说,写得一般的也没有那么差,或者说即使深究起来糟糕,也被音乐和形象的完成弥补了。骆一禾在这方面天资稍弱,或者说他对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感在做一个抒情歌手之外(这也是他传染给了海子的思想,而后者完全不适合)。这就导致这部诗集有大量不能看的短诗。这对于他的诗被更多人接受构成了巨大障碍。他的两部长诗比他的绝大部分短诗都有着更优秀的诗艺,这和海子是相反的。海子的长诗几乎不可读。然而,很多人本来就没有阅读长诗的能力。骆一禾的集大成之作《世界的血》大概被很多读他的人跳过了。 骆一禾的短诗从1987年秋天开始成熟。这之前的诗作令人印象深刻的也就只有《先锋》《长征》寥寥数首。后面一年半写出的《首遇唐诗》《乡村大道》《麦地之门》《艺术品》《辽阔胸怀》《麦地(一)》《塔》《巨人》《月亮》《美丽(三)》《光明》《音乐》《为美而想》《小豆腐坊》《黑豹》《桥》《修远》《残忍论定》《灿烂平息》《壮烈风景》是他短诗艺术的精髓。其长诗《世界的血》也是二十世纪中国长诗中少有的可与《复仇的火焰》相匹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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