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序言中,身在大理的乔阳描述了一场风和雷暴即将来到的情景。她说这是伟大的雨季的开始,也是四千多万年以来逐渐升高、庞大而深邃的山脉与河流,在西南暖湿气流推进的六月至八月里平常而又激动人心的演绎。
乔阳觉得,每个人的世界拼图中多少都会有一些远方的山脉与河流,而且每个人短暂的生命中,看似偶然的行为片段也暗含并适应着这个世界反复变化的某种确定性——就好像近一万年来,每年七月到九月,在雨水间隙的晴朗中,在最高的流石滩上,美丽绿绒蒿带着它那些在第四纪冰期时在欧洲山地消逝的其他同伴的身影,缓缓打开浅浅淡蓝月光一般的花瓣。

她出生在遥远的四川小城,一个多下沉气流、多夜雨的地方。岷江在不远处缓缓流淌,它在上游刚刚容纳了大渡河与青衣江,江水冬日静绿,夏季混浊咆哮,带来上游山脉冰雪或暴雨的信息。
她的家人的生活比较悠缓。那个年代的人,并没有什么自然的概念,但现在看来,他们一直生活在自然之中。
季节的变化就在这个家庭的食物中。用菊花烫鱼火锅很美味。鼠麴草嫩的时候做粑粑,蒲公英可以煮猪肝汤,马齿苋要做成糖醋味,金银花泡茶加一点冰糖,枇杷叶煮水止咳。西瓜必须浸在深井里。木槿花美丽又美味,煮蛋汤有别样的轻滑,据说可以明目,引得八十多岁的外婆还要爬树去摘花。
乔阳说自己在青年时因为丧失理想而离开家乡,沿着河流回溯,一直往上,从河谷蜿蜒处到达了滇西北的高山峡谷之地——一处比她的家乡“更大”的自然。
她最初在飞来寺村开了当地第一家旅店。当外来人和店铺越来越多时她又搬到了更偏远的雾浓顶村和古久浓村。这两个村子分别有二十一户和五户人家,共二十六户。在那里,云岭山脉、怒山山脉、高黎贡山从东到西依次排列,在雪山与雪山之间,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以及最西侧的独龙江在峡谷间奔涌前行。
山脉的伟大无可比拟。几千万年以来,每一刹那的变化累积成人们现在看到的伟大景观,一切都在流动,流动是伟大的力量——而她,居然就在这力量的核心中。
在雪山与雪山之间,乔阳发觉,无论是物质或精神的体量上,雪山都太大,以至于前些年时她只看到雪山,后来才逐渐看到其他事物,比如植物。这等于是惊喜地发现一个未知世界,从此她抽出大量时间在这些山脉间行走,尤其从春季到秋季。
有时她走得很远,爬上垂直的山脊,靠着一棵松树打盹。良久,当阳光忽然打在冰川上时,她正好睁开久闭的眼睛,阳光及反光的光海宛如流星忽然陨落的强烈光线般用力冲入。待闭上眼的瞬间,一切又迅即退让到灰白色中。睁眼,再等,也无任何提示。整个景象很肃穆,云不动,没有预示任何确切的信息,不知道风雨是否会来临。

那是编着红缨辫子的雾浓顶村的阿尼,他的一辈子也有大半在自己的山谷里穿梭。乔阳和他在一起时不知道日后自己会常常想起他。
阿尼不干活的时就坐在火塘边,坐在楼顶平台,坐在随便什么地方。他的眼神温和下垂,目光停留在他熟悉的事物上,并不远游。
阿尼的食物来自他视野所及的土地,他骄傲地把它们分享给乔阳,认定这些是世界上最好的食物。
他的目光总是环绕这些,他不知道似乎也没打算知道更多的事物,他不需要每天渴望发生点什么惊奇变化,来刺激所谓的激情,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词。
阿尼的幸福来自只需默默等待他知道的必然要发生的事情,比如四季,比如小麦和蔓菁的轮种,比如牧场的搬迁,比如黄昏后母牛带着小牛回家,走丢的那一头不过就是出去调皮几天。
他没那么多话。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没有什么特别要知道的,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表达的。
阿尼带着天然的尊贵,乔阳即使在年轻张狂的时候,在他面前规也规矩矩。在阿尼的土地上,风和水带动一代又一代人的脉搏,让他们的生长如同低处的香柏和高处的冷杉。阿尼承袭下这些,他背后是无数个生活在这里的人,他是他们全部,而构成他们的是来自这块土地的食物,以及祖祖辈辈对土地的体验——这是他们始终安宁的原因。
在阿尼的葬礼上,他劳累经年的身体被蜷成妈妈身体里胎儿的模样,包裹在干净如初的白布里,一千个糌粑面做成的佛塔,一千盏酥油灯明明灭灭。人们翻山越岭,送他经过冷杉的林间,下到干旱龟裂的河谷,送他到永宗的水葬台,投入永不停歇的澜沧江。经幡上的经文从山地吹送祝福,跟随他一路,又与江风汇合而去。
按照藏族老人普遍的说法,死亡是被“叫回去”,那么,也许生才是一种莫名的旅行。
多年后在山谷中溜达的乔阳朝着正经过那里的阿尼的灵魂微笑。他也微笑,但显然已经忘记了她。
一天,乔阳在最初的晨光中给自己做了酥油茶。
酥油茶是神奇的食物,寒冷高原的人们准确地创造了它。原料是砖茶而不是汉地喜欢的叶芽,它们由茶梗粗叶制成,醇厚而富含鞣酸,刺激肠胃蠕动加快消化。熬好茶叶之后把茶水滤进茶桶,加入盐、牛奶、酥油,之后打茶。打茶的秘诀在于轻压重提,不熟悉的人重重地压下去,往往被飞溅出的茶汤烫到。
没有茶桶,乔阳找了一个废弃的大可乐瓶,洗干净,削掉上半部分留下圆筒,用一小节三分叉的树枝手搓旋转,也可以做出不错的一人份酥油茶。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把带来的小麦粑粑放在火塘边烤着,散发出香气。
雾浓顶村的男人们在收割后犁地,使土地变得松软,保持适当的透水性和通气性。女人们在秋末冬初,从山林里背回腐殖土和枯叶倒入田中增加肥力,把种子撒下去,让它们经历冬雪春风,在春天初苗的时候,把牛圈里的牛粪和枯叶混合物倾倒在田间,给麦苗补充营养,拔一轮杂草之后,就请大地和天空照顾它们。
人们在火塘边喝茶,透过藏房收分式的窗户,目光自动聚焦在麦田里,看它们不论白天黑夜,嗖嗖地生长,直到时间提醒 :喂,到了啊!
时间到了。男人和女人们一起收割、脱粒、磨粉,用做完酥油奶渣剩下的酸水发酵,团成一个圆饼。又生了细细的炭火,慢慢转动铁锅,像乔阳此刻一般烤出黄澄澄的粑粑。
之后她又跑到门外,拔了几个肥嘟嘟的白菌子,抹上一点酥油,穿在叉子上烤,水分和香味嗞嗞往外冒的时候,撒上一点盐和胡椒。
她忽然想起正在吃的是最后一块面饼。不过她带着户外的小套锅,或许明天可以自己做。但问题是没有酸水——牧场上没有酸水,她也忘记带酵母了。想了想,她决定先揉一小团面搁着发酵,也许明天可以用上。

年少时乔阳无意中翻开金墩·沃德的《神秘的滇藏河流》,这是他1913年到1914年初在滇西北考察高山植物时的田野笔记。因为这书,她又翻看了更多相关书籍,两百多年间众多学者*在横断山脉、在滇西北做了大量工作,记录和赞美这个“天空花园”——乔阳后来得以和他们每一个人在那里相遇。
读那些著作时,乔阳把前代研究者走过的线路、时间点、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到什么植物,做了一张很大的表格,再去和当地藏民核对地名,然后在那个时间点去走同样的路。只要书中清晰地记录了一个地名发音,乔阳基本上就可能找当地老人问清楚。没想到的是当地的生态环境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要没有人为破坏和大的灾害,一百年对于植物种群来说是很短的时间。
五月中旬,季风带着雨水于五月中旬推进到高黎贡山南端,再向北向东到达碧罗雪山、梅里雪山和白马雪山。这时的花以及禾草类像集体中了魔法一样,疯狂而纵情地生长。这意味着,若想看到高山花卉,尤其是流石滩上的花朵,必须同时接受风雨。
乔阳和同行者,她的植物学老师以及一位摄影师一起行进在雨中的流石滩上。那里褐色与浅灰色的石块凌乱堆砌,堪比一个巨大的爆炸现场——高寒地段强烈的紫外线和极大的昼夜温差产生的寒冻劈碎、热胀冷缩的风化作用导致大块的岩石不断崩裂——令人生畏的乱石从 45°以上的坡度一直延伸到峰顶,他们每走一步都伴随深重的喘息和脚下碎石滑落的声音。
在呼应百年前前辈们的一次次行走和探寻中,乔阳终于可以告诉他们,他们书中记录的“极美的杜松 / 中国香木树”还好好地站立着,可以告诉他们说自己在同样的湖边找到了同样的花朵——无法改良和栽培的天然完美之物,易碎而慷慨,“这些将金色集于中心的天蓝色大花朵,将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花卉”。
而她也和前辈一样念诵过这样的句子——
我并没有什么野心非要到达这些原始的山峰不可。然而,当我在日落的粉红色霞光中凝视着它们,当闪电起伏着划过天空,伸入山谷,落到地平线以下的行星,大放光芒,我有时就想,这些山峰未来的征服者是否会想起我,沿着我的线路,到达我的营地。


选择现在这样的生活路径,对乔阳似乎顺理成章。她的家人从未对她有真正的拘束,她曾随心所愿地生活过。对于自己全部的经历,她只会说:多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嘛,到处溜达,像游侠,像堂吉诃德一样。
她说日出时分是自己的高光时刻。因为她曾在一年四季中周而复始地凝望那道红光照耀到卡瓦格博雪山上。她看了无数次日出,但或者说,她始终在看同一次日出。
虽然日出时分是她的高光时刻,但比这更好的,是日出之前。天色微启,天空、山脉、河流、森林、村庄、人畜都各在其位,鲜明又混沌。阳光作为最大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介入,一切的念想都还没有生成,世界清明安宁。
所以,虽然本书中存在人们脑海里被标记为旅行、文学、历史、哲学和歌谣的种种丰富元素,且乔阳也不时停留其中——但更多的时候,她像箭一样、像光一样穿越这些人类的“自然”而回到荒野,回到最初的那个自然。
因为就算有一天悲伤成为世界的情绪,即使人所不知,大地也会促动生命力量的再度蓬勃,每一轮植物都会在重新开始的那一个春天死去,或者又重新站立好姿态,活泼地开始前行。
天地没有涯际,世间本有另一种时间的概念,一定存在着人们可以不断倾身无限靠近的更本质、更广阔的方向。
而她写下此书,以及我们阅读此书,都是为了以共同的欣赏和赞美,去感谢这重重雪山和雪山之间的一切事物。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我相信自己生如夏花……(泰戈尔)

很多诗句来自比今天更加不确定的世界——在还没有被人力改造太多的世界里,它们谦卑而又持续有力地,同所有的生命一起,也替所有的生命一起在向世界追问。

注释
*还包括洛克(Rock)、乔治·福雷斯特(George Forrest)、秉志、胡先骕、范静生、秦仁昌、王启无、俞德浚、冯国楣、冯澄如、吴中伦、吴征镒,等等,以及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庐山植物园丽江工作站、昆明植物研究所……这群星闪烁年代里所有人的名字,都值得记下。
(本文植物及风景图片来自网络及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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