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時代的公共輿論場中,一種深刻的張力正在無聲地重塑著人們的認知範式:個體日益傾向於透過性別、年齡、族群、地域乃至消費偏好等「身份標籤」來理解自身在社會中的處境。
原本作為社會觀察維度的差異,在演算法推薦、情緒傳播與政治動員的共同推波助瀾下,演變為極具排他性的政治動員工具。人類社會的公共討論,似乎正在從對整體性制度與經濟關係的審視,退縮為微觀標籤之間的摩擦與對抗。
在這一背景下,重新引入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視角,不僅是對某種經典理論框架的回顧,更是為了在被碎片化情緒充斥的現代社會中,尋找一種超越民粹主義陷阱、重塑社會理性與人本團結的可能。
人和社會不應當被身份政治所綁架;我們必須承認身份差異的真實存在,但絕不能將這種差異無節制地政治化,進而陷入橫向仇恨與民粹撕裂的泥潭。
霧靄中的「我們」:橫向階級與縱向身份的錯位
理解現代身份政治的困境,首先需要釐清兩個截然不同的分析維度:即基於生產關係的「橫向階級」與基於多元屬性的「縱向身份」。
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石中,決定社會成員最根本物質利益與結構位置的,是其在生產關係中的位置——即是否佔有生產資料,以及是否必須靠出售勞水(勞動力)換取生存。這是一個橫向的階級維度:無論是從事體力勞動的藍領工人,還是坐在辦公大樓裡的白領僱員,在資本與勞動的根本關係中,他們都處於「僱傭勞動者」這一共同的位置上。
然而,在現實的社會生活中,人同時交織著複雜的縱向身份維度:男與女、年輕與年長、本國人與外來者、城市居民與鄉村群體。當社會分析的焦距從生產關係過度轉移到這些縱向身份時,原本具有共同物質利益的人群——「出售勞動力的人」,便被重新編碼與拆解。
這種拆解的結果是極其深刻的:原本應當凝聚為具有共同利益訴求的「我們」,在輿論場中被不斷切割為「我們中的男」與「我們中的女」、「年輕人」與「老年人」、「本土勞工」與「外來移民」。橫向的階級團結被縱向的身份切割所取代,社會成員之間的互動方式,也從共同面對結構性難題,滑向了群體之間的橫向對立。
馬克思主義之所以高度警惕這種現象,並非出於對文化多元性的否定,而是因為其核心判斷在於:社會成員之間最重要的聯繫,在於他們在生產體系中的位置,而非他們文化屬性上的「我是誰」。兩個在年齡、性別或地域上千差萬別的勞工,在資本主義生產關係中承受著相似的結構性擠壓;而一個勞工與一個資本所有者,即便擁有相同的民族、宗教或性別身份,他們在經濟利益上的根本分歧依然無法消弭。當縱向身份被推至無以複加的高度時,階級關係的結構性意義便被遮蔽了。
資本的邏輯與分化機制:解構「陰謀論」的陷阱
在討論身份政治與分而治之的關係時,必須警惕一種簡化的「陰謀論」傾向。如果將身份政治的氾濫簡單理解為「統治階級或資本家在秘密會議室裡策劃的陰謀」,不僅缺乏歷史事實的支撐,更降低了社會理論的解釋力。
比陰謀論更為深刻的現實在於:資本主義運作機制本身就會自發地產生並放大身份分化。勞動力市場在現實中從來不是絕對理性的同質化市場,它天然存在著性別薪資差異、年齡偏好、移民與本土勞工的競爭等差異。在追求利潤最大化與成本最小化的驅動下,資本傾向於順應並利用這些現有的社會差異。
例如,當某一特定身份群體因社會歷史原因不得不接受較低的薪水條件時,企業對該群體的僱傭便可能引發其他群體的就業焦慮。這種焦慮極易轉化為勞工群體之間的排斥與敵意。在此過程中,原本屬於資本與勞動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在不經意間被轉化為不同勞工群體之間的矛盾。這一過程不需要任何「中央指揮部」的策劃,只要市場誘因和制度環境允許,它就會作為一種結構性後果自發地湧現。
馬克思在19世紀對英國工人與愛爾蘭工人關係的歷史觀察,正是這種機制的經典寫照。當時,英國本土工人因勞動力市場競爭而對愛爾蘭移民工人產生強烈的民族敵意,而愛爾蘭工人也在英國社會中遭遇歧視。雙方雖然在經濟地位上同為無產者,卻陷入了深重的相互仇視之中。馬克思敏銳地指出,這種民族敵意不僅削弱了愛爾蘭工人,更從根本上削弱了英國工人自身團結爭取權利的能力。這證明了,當階級共同利益被身份差異所切斷時,受損的永遠是社會底層的總體利益。
因此,更嚴謹的理論表述應當是:資本主義社會與現代國家結構中,存在著一種將結構性矛盾轉化為身份矛盾的結構性誘因。它不需要陰謀作為推手,卻能在演算法、媒體、商業利益和政治動員的合力下,實現對社會矛盾的縱向切割。
真實的壓迫與二元的分流:身份政治的民粹異化
必須明確指出的是,反對身份政治的被綁架,絕不等於否定身份壓迫的客觀真實性。
在現實社會中,女性遭遇的性別歧視、少數族裔面臨的系統性不公、老年人或青年人在就業市場受到的年齡壁壘,無一不是深刻而具體的痛苦體驗。個體完全可能同時承受著「階級剝削」與「身份壓迫」的雙重重負——例如一名女性工人,既在生產環節中承受著勞動剩餘價值的抽離,又在社會生活中遭受著性別偏見。如果以「階級純潔性」為名,對這些真實的身份壓迫視而不見,或者斥之為「虛假問題」,這既是對現實苦難的冷漠,也是在理論上的削足適履。
真正局限不在於「身份問題是否真實存在」,而在於「身份政治將矛盾指向何方」。在實踐中,身份政治分化出了兩條截然相反的演進路徑:
第一種路徑,是結構變革導向的身份訴求。它將特定的身份不公轉化為對整體性制度與勞動保障的改進要求。例如,女工爭取同工同酬、改善勞動條件、健全公共托育保障。在這種路徑下,身份訴求並沒有與階級訴求脫節,反而成為了拓展公共權利、爭取社會公正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二種路徑,則是民粹化與個體對立導向的身份政治。它將複雜的結構性壓迫,簡化為不同身份群體之間的私人仇恨。在這一邏輯下,「普通男性」被定性為女性的敵人,「本土底層」被定性為外來移民的敵人,「青年人」被定性為老年人的敵人。這種邏輯完成了一次極其危險的政治偷換:它將對「結構性利益分配與權力關係」的批判,悄然替換成了「底層群體之間的相互撕咬」。
在現代西方自由資本主義語境中,這種民粹化的身份政治甚至被政治與商業力量高度吸收與商品化。許多跨國企業與資本集團極其熱衷於推行「企業身份政治」(Corporate Identity Politics):它們可以在符號層面高調支持多元化(Diversity)、包容性(Inclusion)、彩虹標誌與性別平權宣傳,以此樹立「進步」與「道德」的品牌形象;但在經濟實質層面,它們卻繼續壓低普通員工薪水、打壓工會組織、增加臨時工使用並規避納稅責任。
這就造成了一種荒誕的現象:社會在文化與語言層面似乎越來越「進步」,但在經濟關係與財富分配層面卻越來越不平等。這種「文化向左,經濟向右」的共生格局清晰地表明:身份維度的抽象平等,並不天然等於物質利益上的實質平等。當身份政治脫離了對經濟基礎與生產關係的審視,它就極易淪為一種不觸動核心利益格局的道德表演。
而與此同時,右翼政治力量也以同樣的方式製造著另一種反向的身份政治——透過構建「傳統家庭」、「宗教認同」、「本土血統」等身份標籤,動員民粹情緒對抗外來群體或少數群體。至此,西方的大眾政治陷入了高度身份化的泥潭:左翼與右翼各自執守一套身份符號,互相進行道德討伐,而關於財富分配、產業結構、住房與醫療保障等涉及廣大勞工根本切身利益的階級議題,卻在喧囂中被邊緣化了。
矛盾橫向化:現實語境中的民粹隱憂
將視線轉回我們所處的當下社會,無論是關於代際關係的討論,還是關於性別議題的爭議,同樣能觀察到某種「社會矛盾橫向化」(Horizontalization of Conflict)的傾向。
當青年世代面臨就業壓力、房價負擔或階層固化的困境時,理性的分析應當指向結構性因素:產業結構的演變、勞動生產力的變化、人口結構轉型、教育供給與市場需求的錯位,以及企業利潤分配機制等。這是一個複雜的、需要深刻社會改革來應對的結構性難題。
然而,在社群媒體時代,這種複雜的結構性解釋常常被簡化為一種直觀而情緒化的代際對立:「因為老年人佔據了過多資源」。同樣地,男女在就業市場中的雙重困境,也極易在網絡輿論中被編碼為「男與女」的零和博弈,而非「勞工与勞動保障機制」之間的互動。
這種矛盾橫向化的危險之處在於,它極易誘發民粹主義思潮的氾濫。民粹主義的核心特徵之一,就是將複雜的社會系統性問題,簡化為「清白無辜的我們」與「邪惡貪婪的他們」之間的二元道德決鬥。在身份政治的框架下,這個「他們」不再是掌握決定性資源或制定規則的結構力量,而是變成了另一個同樣處於生活重壓下的普通群體——另一性別的個體、另一年齡層的群體、或者來自另一區域的人。
再次強調,這種現象的產生不能簡單歸咎於任何單一主體的意圖。它是多重機制疊加的結果:社群平台的演算法傾向於推播能引發憤怒與對立的情緒化內容,商業媒體需要撕裂性的議題來博取流量,個體在巨大的生活壓力下需要尋找速效的情緒宣洩口與道德優越感。然而,當人們將精力消耗在無休止的身份討伐中時,真正決定每個人生活品質的深層社會關係卻被置之腦後。
當一個失業的青年人被告知「你的困境是因為老年人搶佔了職缺」,或者一個疲憊的勞工被告知「你的痛苦是因為另一性別剝奪了你的權利」時,階級意識就被虛假意識所徹底遮蔽了。這種橫向的仇恨除了製造社會的撕裂與內耗,無法為任何一方帶來實質性的生活改善。
超越身份綁架:重塑階級理性與跨身份團結
面對身份政治的無休止切割與民粹主義的陰影,個體與社會應當如何走出困境?
答案絕非走向另一個極端——即冷酷地否定一切身份差異,或者強行壓制特定群體的權益訴求。一個健康、理性的社會,必須建立在「承認身份差異,但拒絕將差異絕對化與民粹化」的基礎之上。
要避免被身份政治綁架,個體需要重建一種基於階級理性與人本主義的認知優先級框架。
首先,我们需要拒絕將複雜的個體壓縮為單一的身份標籤。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被簡寫為一個冷冰冰的政治標籤。一個真實的人,必然擁有多重重疊且動態交織的身份:他是勞工,也是消費者;是納稅人,也是家庭的支柱;是青年或老人,也是特定社區的成員。當某種政治敘事強制要求你「因為你是X,所以你必須仇視Y」時,它實際上是在剝奪你作為複雜個體的理性思考能力。
其次,在面對社會衝突與議題時,應當學會運用馬克思主義經典的剖析工具,將抽象的「身份對立」重新還原為具體的「利益分析」與「結構審視」:
其一,審視問題的根本性質。看到社會爭議時,首先區分這究竟是一個觀念層面的文化爭端,還是一個關於社會資源分配與勞動保障的物質利益問題?
其二,提出「誰在此刻真正獲益」(Cui bono)的追問。當兩個普通勞工群體在網絡上打得不可開交時,不妨冷靜思考:這場爭論爆發後,究竟是誰獲得了流量、商業利益或政治籌碼?而又是誰的結構性責任在喧囂中被成功隱匿了?
其三,尋找「跨身份聯盟」的共同利益。青年人與老年人並非零和博弈,每一個年輕人都終將老去,而每一個老年人的養老保障也依賴於青年世代的健康發展;男性勞工與女性勞工在面對工作時長、安全的勞動環境、公正的薪酬體系以及健全的社會福利時,存在著根本上的一致性。只有超越狹隘的身份界限,建立跨身份的利益共盟,社會成員才有可能形成有力量的公共理性,去推動實質性的社會進步。
現代社會的複雜性,要求我們擁有更加嚴密而有穿透力的理論視角。
我們應當承認並尊重每一個身份群體的具體境遇,傾聽那些來自邊緣與弱勢群體的真實呼聲。但我們更要保持清醒的警惕:不能讓身份差異演變成割裂社會團結的利刃,不能讓橫向的仇恨掩蓋縱向的結構性不公,更不能讓民粹主義的虛假意識裹挾了公共討論。
正如馬克思主義理論所揭示的那樣,決定人類命運最深沉的力量,依然是我們在物質生產與社會關係中的位置,以及我們能否認識到彼此作為「人類勞動者」的共同尊嚴。當我們不再輕易被標籤所煽動,當我们在面對另一個普通人時,能夠首先看到雙方所共同面對的制度環境與物質條件,而非首先將對方視為身份上的敵人——只有在這一刻,我們才能真正擺脱身份政治的綁架,在理性的基石上重塑屬於人類社會的真正團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