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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e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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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無意義與暗夜裡的孤兒 – ShineKid
Wesley Lee · 2026-08-06 · via ShineKid

南方這座縣城的冬天,空氣里總有一種黏稠而冷冽的濕氣,像是一張洗過太多次、抽絲了的毛毯,死死地貼在皮膚上。

四十歲了。在這個街坊鄰居連你早上幾點出門買包子都能傳成三種版本的破地方,四十歲、單身、沒有妻子、沒有孩子,就等同於某種無聲的罪過。大家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夾雜著憐憫與窺探的異樣。他們不知道,在那些門窗緊閉、散發著樟腦丸與霉味的小房間里,我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我是一個躲在暗處的人,一個在長夜里嚼著寂寞長大的未出櫃者。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我早已習慣了將真實的自己揉碎、咽下,假裝成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背景板。

偶爾,我會在潮濕的夜里打開心愛的舊電腦,螢幕微弱的光亮映著我這張日漸鬆弛的臉。今夜,我又重溫了李紅旗導演2010年的那部作品——《寒假》。

那是個極簡的、幾乎被抽乾了所有色彩與裝飾的房間。四周除了冷冰冰的白牆,什麼也沒有。一個小女孩若有所思地盯著小男孩看,小男孩則投以呆滯卻不失純真的目光。那似乎是一種回應,又似乎只是空氣中無意義的粒子碰撞。小女孩率先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問道:「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小男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氣回答:「孤兒。」

小女孩看著他,淡淡地評價:「你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畫面定格在這裡,像是一截被硬生生掐斷的底片。在洛迦諾影展拿過金豹獎的這部作品,奠定了李紅旗在中國獨立電影界那種獨樹一幟、甚至有些孤僻的地位。很多人談論他的影像風格,說他極端冷峻,說他用「去戲劇化」和「去表演化」的手法,將日常的空洞與無意義剝開給你看,呈現出人們機械、虛無而麻木的真實存在狀態。從處女作《好多大米》到《寒假》,再到後來的「神經」系列,無論鏡頭前站著的是他那些寫詩的朋友,還是無名無姓的街頭過客,評論家們總喜歡急不可耐地貼上各種標籤——「荒誕主義」、「極簡主義」、「黑色幽默」、「社會諷刺劇」。

很多年前,當我在這個小縣城狹小的出租屋裡第一次看到《寒假》時,我也曾這麼以為。我當時想,這位導演大概是個精明的形式主義者,花費了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去鑽研電影史上的二手經驗,精心雕琢出這種看似冷漠的視覺風格。

然而,後來我才明白,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在許多次放映會的座談上,總有興高采烈的影迷或學者問他:「如何構建屬於作者的風格與形式?」李紅旗總是頂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淡淡地回答:自己從來「不去刻意考慮形式」,一切都是「情不自禁」。

不僅形式不是核心,他甚至覺得電影、文學、音樂,都不是用來「表達」的工具。他甚至直截了當地說過,自己「沒有任何表達欲」。

那麼,為什麼還要拍電影?

對於李紅旗來說,拍片其實是一個「自我認知的過程」。他曾說過一段讓我刻骨銘心的話:「那種我自己所領會的對世界持有一種正確態度的人,他從來不停止思考,他也不接受任何一種別人的思考,它只是永遠在不停地讓自己變得感受力更豐富,讓自己的理解力變得更強。」

他旗幟鮮明地拒絕接受任何從外界強加來的既定思考。他堅持創作,只是為了在這個龐大而荒謬的世界里,保持思考,保持自我對周遭環境持續的感受與理解。

那麼,一切思考必定有一個原點。李紅旗思考的原點是什麼?

答案就是那兩個字:孤兒。

《寒假》裡那句「我長大了要當一個孤兒」,絕非一句廉價的黑色幽默,而是整部影片、乃至李紅旗個人精神的最底層。他曾提及自己的童年:「那時候我父母每天都在吵架,我家就是一個地獄。後來和我小姐姐聊起來,我說我知道為什麼我腦子裡一直有一個『孤兒』的概念,那就是我和我小姐姐小時候的處境。」因為家庭的崩塌與貧困,他在初中時就輟學了,一個人隻身闖入冷酷的社會去打工掙錢。正是在那段赤裸而鮮活的生命歷程中,他開始試著靠自己去「解決問題」,去「認識世界」。

在這個語境下,「孤兒」不再只是一個社會學意義上的身份,而是一種重新認識世界的出發點——一種被動、冷冽,卻又無可回避的存在狀態。

它意味著個體與一切既定關係的徹底斷裂:與親情血緣的斷裂、與情感依附的斷裂、與社會分工體系的斷裂,乃至與整個主流社會那套龐大的符號與意義體系的斷裂。

正是在這種根本性的斷裂中,自我不再能夠期望依賴任何現成的解釋來理解生活。你被迫直面那種未經修飾、甚至有些殘忍的現實。也正因如此,在某種程度上,「孤兒」既是絕望的,又是無比澄明的。人彷彿脫去了所有外在的偽裝與保護色,回到了那種無所遮蔽的原初狀態,從而擁有了最為天真、也最為敏感的感受力。

就像我一樣。在這座南方小縣城里,我的未出櫃身份,讓我本能地切斷了與周圍人深層交心的可能。在熱鬧的家族聚會上,在同事們聊著柴米油鹽與育兒經的茶餘飯後,我雖然身處其中,內心卻像是一個徹底的外來者。我被迫成為了一個精神上的「孤兒」。沒有人真正瞭解我,我也無法將真正的自我投射到任何一段常規的關係中。這種極度的孤立,雖然帶着永恆的刺痛,卻也讓我在冷眼旁觀這個世界時,獲得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寒假》中那些角色機械的動作、空洞的語言、缺乏動機的行為,正是這種「孤兒式存在」的外化。孩子們一本正經地唸著那些生硬、書面化的台詞,不是為了製造廉價的笑料,而是在赤裸裸地暴露語言本身的無點與無力。當語言不再承載真實的情感經驗,而只是被重複、被模仿、被機械地使用時,它與現實之間的紐帶便徹底鬆動了。

街上的人們看似在熱烈地交流,但實際上,真正的理解從未發生。這種「對空言說」的状态,構成了影片最真實的質地。

我不禁想起不久前,我和一位同樣來自北方小鎮的朋友聊起這部電影。她一針見血地指出,影片裡的很多細節,簡直就是她童年記憶的翻版——那些長輩說話的語氣、那種壓抑而單調的家庭氛圍,簡直「和我爸媽說得完全一模一樣」。影片中有一幕,小男孩的父母坐在發黃的沙發上看電視,那種準時停止爭吵、打開電視看新聞的場景,與李紅旗記憶中父母的行為如出一轍。

現實往往比電影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荒誕劇。

進一步來看,《寒假》呈現的並不是一個被刻意誇張或扭曲的世界,而是一個去解釋化、因而最接近現實虛無本質的世界。南方縣城冬夜里的雨滴聲、老舊鐘錶滴答滴答的走動聲、街角呆滯的沉默、毫無目的的等待……這些被主流敘事邊緣化的元素,在「慢電影」的框架下被無限放大。

這種「死寂的時間」不斷刺痛著觀看者:生活本身,也許根本不像我們從小被教育的那樣充滿了偉大的意義。相反,它在絕大多數時候,只是一種重複、單調且無法命名的存在狀態。時間在這裡幾乎停滯了。

但恰恰是這種停滯,給了我們思考世界、乃至思考自我的契機。我們最終會發現,自己就像貝克特《等待果陀》裡的人物一樣,木訥地站在一片荒涼的廢墟上,等待著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意義。

《寒假》並不是在用風格化的技巧去虛構一個荒誕的世界,它是在重構我們理解現實的方式。它逼著我們認清生活的真相——荒誕不是一種藝術形式,荒誕就是現實本身。

當「孤兒」成為認知的起點,一切既定的價值判斷與敘事邏輯都變得不再可靠。人不再是一個能夠被輕易定義的主體,而是一個始終處於變動、焦慮與不確定中的存在者。

在這樣的前提下,「認識世界」不再意味著去尋找一個標準答案,而是不斷暴露自我的困惑。「認識自我」也不指向某個穩定的社會身份——比如一個合格的兒子、一個體面的中年人——而是一種持續的、自我消解的過程。

李紅旗曾談到他在尋找一種「自我消滅」的方式,那實際上就是消除外部世界強加給我們的一切解釋與意義。那些由社會約定俗成的符號、家庭責任、性別期待所構建起來的枷鎖,都需要被一一褪去。這也是為什麼李紅旗說自己從不「把自己當成一個作家、導演或畫家」,甚至不「當作一個人來看待」,而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孤兒」。因為只有當你徹底成為一個孤兒,你才重新具備了純粹感受與理解世界的能力,才有可能真正地「認識自我」。

在這個被濕冷包裹的南方小縣城的夜晚,這部影片像是一柄鈍器,重重地敲擊著我的靈魂。

作為一個同樣在暗處默默觀察生活、嘗試著用影像和文字記錄這個世界的人,《寒假》給了我一種長久的、近乎救贖般的啟迪。它不僅讓我反思創作與現實的關係,更逼迫我去直面自己最深層的困境:在這種無法公開的身份里,在這種被邊緣化的孤獨里,我究竟是誰?

如果沒有想清楚自己是誰,沒有帶著靠自己去解決生命困境的衝動,去感受、去理解、去認識這個世界,那我們為什麼要創作?我們又該如何活下去?

《寒假》幾乎拒絕了所有主流電影的規則,但也正因如此,它獲得了一種極其純粹的自由——一種直接面對殘酷現實與真實自我的自由。這種自由來自於一種姿態:拒絕依附、拒絕迎合、拒絕用現成的套路去解釋這個複雜的世界。

對我而言,這種獨立性早已超越了電影製作的層面,它是一種深層的精神狀態。它在這座喧囂而狹隘的小縣城里提醒著我:不必急於去尋找社會認可的「意義」,不必急於給自己找一個安穩的歸宿,也不必急於將那些不可言說的傷痛轉化為某種矯情的表達。

我可以允許自己停留在這種困惑與隱秘的狀態之中,保持對痛苦的敏感,保持思考的開放。

雨還在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街角的光亮漸次熄滅。也許,正是在這種無所依附、如同孤兒般的狀態中,我們才能在無邊的荒野里,摸索出屬於自己那一抹微弱卻真實的存在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