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Aaron Tam:
收到你的訊息時,小鎮正下着綿延不絕的梅雨。南方冬季的雨水總是帶著一種冰冷而黏稠的質地,像極了某種過期的糖漿,無聲無息地附著在老舊街區的磚牆上。
我今年四十歲了。在這座小鎮裡,四十歲的單身男性就像是一台停產多年的舊式柴油發動機,雖然還能勉強發動,但運轉時發出的嘎吱聲響,早已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街坊鄰居總在熱心介紹相親對象,他們眼神裡帶著某種窺探與憐憫;而我只能穿上厚重且顏色沉悶的羽絨服,低著頭,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失敗的中年小職員。
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在這個保守、狹窄,連貓狗打架都能成為一週談資的南南方縣城裡,「出櫃」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場毀滅性的核爆。我只能把真實的自我像一件泛黃的舊襯衫一樣,疊得整整齊齊,鎖在衣櫃的最深處。只有在寂靜的深夜,當小鎮陷入一片死寂,我獨自坐在發霉的課桌前,喝著苦澀的黑咖啡時,那個被囚禁的靈魂才敢悄悄探出頭來,向遙遠的你,寫下這些永遠無法投遞的文字。
最近在這個小鎮破舊、散發着爆米花與潮濕皮革混合氣味的影院裡,我看了一連串的電影。不知何故,竟都與時代有關:《大濛》、《情感的價值》、《不只是間諜的故事》、《有用的鬼》,以及畢贛的《狂野時代》……
坐在散場後空無一人的放映廳裡,空氣中浮動著放映機光束留下的塵埃。我突然覺得,這些導演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某些質地相仿卻又複雜難解的訊息,並試圖透過影像媒介,將之傳遞予我們——那是歷史的遺緒、代際的創傷、記憶的建構與被建構,以及對漫長過往的回望。
然而這一切,令我糾結的,總是關乎某種「姿態」的問題。
彷彿一旦欲與時代對話,無論途中風景如何殊異,最終總會不經意地回繞,並以相同的身姿,泅泳於經驗壘疊的大海裡頭。而其中的尷尬與侷促——時而被巨浪吞沒,吃進鹹澀的海水;時而卻又乘浪而起,不斷地向前推進——也迫使觀影如我們,變得更加難以藏匿和迴避。
這多麼像我的人生啊,Aaron。
四十年間,我就像是在這座南方小鎮的暗流裡獨自泅泳。為了不被世俗的浪潮吞沒,我必須隨波逐流;可每當我試圖挺直脊椎,做回一次真正的自己,那種無處安放的尷尬與侷促,便會如潮水般將我淹沒。我無法藏匿,卻又不得不迴避。
畢贛的電影,不論長短,從最早的《路邊野餐》,到如今的《狂野時代》,其畫面的富於詩意,或許是使人為之著迷且深陷的部分。至於如何運用電影語言,使詩性體驗成為可能?這是觀看畢贛電影時,必然懷想的問題。
我雖非拍片者,術業亦有專攻;但仍不免揣測,那些所謂極具詩意的瞬間,縱然能以拍攝的方法或路徑去歸納或探尋,卻未曾真正存在於電影的敘事之內,反倒是作為某種他物,在人們試圖將其捕捉的片刻間,從影像訴諸的各式隱喻中,逃逸了出去。
畢竟,若以還原敘事主題為目標,在畢贛的電影裡,其實一不小心便會露餡。
比如頻繁跳躍的符徵與符旨(彷彿某種跳欄比賽),即便自成有機,卻很容易因其任意性,而丟失了連結的線索;或是當幻夢的濾鏡在電影中被開到最大,使我們若不慎疏漏了什麼,便會將自身誤認為夢境(雖然我們確實正藉由「大她者」的雙眼,窺視著「迷魂者」的夢)。
然而電影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呢?時間、幻術,亦或作夢的本事?
整部電影除了片尾畢贛標誌性的長鏡頭之外,我最喜歡的部分,無非就是第三段的味覺。
雖然很做作——於雪地中拿著模組化的木板排出一個偌大的「苦」字。雖然,當角色帶著濃濃鄉音說出自己是「苦妖」的瞬間,我的嘴角不禁失守……但因那幕所指涉的歷史背景,與其引用的佛教經典用詞,帶著深刻的諷刺意味與哲學內涵,使我不禁聯想起《路邊野餐》裡,那些《金剛經》內文字卡穿插的片段;甚至回到當苦妖還不是苦妖,而是作為陳升,那個歷經時間幻境,意欲將姪兒衛衛帶回的迷途角色。
身處蕩麥之時,青年衛衛曾告訴過他,如果將時間倒轉,在錯身的列車車身上,畫出一個又一個綿延不止的時鐘,也許他就能帶回自己心愛的女子。
至此我才恍然明白,畢贛的回望,不僅基於中國電影的百年歷程,還包括了自身——那個如幻夢般,熱血踏上電影之旅,終而不知得返的青年自己。
這種無可救藥的浪漫,也許就是「迷魂者」之所以使人感到懼怕的原因吧。就像字卡裡所述:「使現實混淆、使時間痙攣」。我喜歡「痙攣」二字,因其反覆搐動與緊繃難解的質地,彷彿時間的滯留與倒轉,形成一個永恆的迴旋,於明知不可得之處,終得其所求。
在這個灰濛濛的小鎮裡,我也常常感到一種靈魂的「痙攣」。
有些夜晚,我獨自站在小鎮廢棄的鐵軌旁,看著遠方貨運列車緩緩駛過,發出沉重的震動。那一刻,時間彷彿也發生了痙攣。我彷彿看見二十歲的自己,帶著未經世事摧折的眼神,站在月台上向我張望。如果那時我有勇氣離開這裡,如果那時我敢於承認自己的慾望,現在的我,會不會活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裡?
但我終究是一個懼怕執迷的人。甚至,我時常以一種冷漠的、「大她者」的眼光,誤認了「迷魂者」著迷的幻境,且時刻提醒著自己,切勿深陷。在這座小鎮,深陷意味著毀滅,意味著成為茶餘飯後的笑柄,意味著父母絕望的眼淚。
然若最後果真迫於時代的不得不,使執迷成為一種必須,一種生存下去的必要條件,面臨如此情境,我們究竟會作何抉擇?
Aaron,看完電影以後,我常反覆思考著影片末尾搖晃的長鏡頭裡,千禧年來臨時的那顆太陽。
對「邰肇玫」那樣一個自称吸血鬼、依靠暗影存活的人來說,所謂將臨,究竟是一段新時代的黎明,還是一整個舊世紀的末日?
甚或當她對羅先生說出:「讓我再等等吧,我真的好想看看日出。」時,內心懷想的究竟是什麼呢?縱然知道自己將因日照而燒死,心驚懼怕之餘,臉上仍保持著似是興奮的燦笑。
那會不會就是畢贛曾經指涉的《破碎太陽之心》呢?
我常想,我們這些隱匿在陰暗角落裡的人,是不是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吸血鬼?我們害怕陽光,害怕大眾審視的目光,只能在黑夜的庇護下汲取一點微弱的暖意。可是在內心深處,我們是不是也像邰肇玫一樣,渴望著有朝一日能站在烈日之下,哪怕那意味著毀滅與焚燒?
有時真的好想知道答案。即使答案最終僅存於幻夢之中,如同這封毫無署名的信件,阿波羅無從得知邰肇玫的真實姓名,而我也無以將信件投遞。
但那又何妨?
在得知了邰肇玫吸血鬼的身分以後,阿波羅對其大聲喊道:「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在乎!」
作為「迷魂者」對於「大她者」的最後吶喊,彷彿在他承認了自身死期的同時,卻抱持著某種對於死亡的蠻不在乎。而那究竟是對藝術的獻身,還是另一種控訴時代的方式?
Aaron Tam,我其實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就連你是否真實存在,我也無從知曉。或許你只是我在這座寂寞小鎮裡,為了不讓自己徹底崩潰而幻化出來的一個影子,一個遠在海峽另一端、能夠理解我所有傷痛與渴望的靈魂投影。
但我想我能理解。
畢竟有些疑問,在經歷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洗禮以後,終究只能回過頭來,自我喆問;而那種不顧一切的、即使破碎,卻仍意欲將碎片重新拼湊起來的回望身姿,也許才是使我深感尷尬與侷促的真正原因。
因我無法確知自己是否也擁有同等的勇氣這麼做;
因時代終將沖刷記憶,把人淹沒在無邊的淼漫深海裡;
因混淆現實會導致視線模糊;
因時間痙攣,易感疼痛。
在這個南方小鎮的寒夜裡,窗外的雨依然在下,空氣裡有一種腐爛草木與寂寞交織的味道。四十歲的人生,像是一本讀到了後半本、情節早已註定的平庸小說。但我依然握著筆,在這張發黃的信紙上,一遍又一遍地寫下你的名字。
Aaron,如果是你,無論以什麼樣的方法,我想你都會試圖告訴我:「別怕。」
即使如此一來,我們便會一再地鑽進迷魂者夢境之中,再也不醒。然而興許我將會在那樣的夢裡,在永恆執迷的幻境內,重新聽見你的聲音也不一定;聽見你我吶喊如同阿波羅:
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在乎!
Wesley Lee
2026.0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