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雨水落在塑膠採光罩上,發出類似某種鈍器持續敲擊皮膚的悶響。這是我在中國南方這個小縣城度過的第四十個夏天。
這座城市很小,小到午後在唯一那條水泥鋪成的街道上走一圈,就能撞見三次熟人。大家見面時總是用那種帶著濕氣的腔調問:「吃了沒?」或者「還不打算娶一個啊?」我通常只是微笑,點點頭,像一隻習慣了將脖子縮進殼裏的烏龜。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在這種連空氣都結著霉斑的地方,有些秘密就像過期的牛奶,一旦打碎,整間屋子都會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昨晚,我在那間光線昏暗、散發著樟腦丸與濕竹蓆氣味的客廳裏,點燃了一根便宜的煙,在電腦螢幕前看完了那部叫做《牛來》的動畫短片。不知為何,這部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作品,像是一根細小的魚刺,深深地卡在了我四十歲喉嚨的褶皺裏。
一、 荒謬的世界規律,與那些無可名狀的暴力侵害
故事裏的角色,其實並不都是真正的「角色」。它們被剝離了靈魂與體溫,降格成了一種非人的、符號化的存在。
首先是狼群。狼群在片中沒有一句台詞,行動機械而單一,彷彿並非活物,而是一種自然規律,或者說是這個世界賦予個體的、巨大壓力的具象化。到了故事後段,這種壓力又被冷冰冰的捕獵車輛所取代。這似乎在無聲地昭告:這個世界從來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會降臨某種純粹的暴力侵害。這份侵害不歸咎於任何人,它只是被世界規律高高在上地定義、安放在那裏。
這讓我聯想到那些後現代文學裏的冰冷隱喻。在唐·德里羅(Don DeLillo)的《白噪音》裏,毒氣洩漏的化學污染儘管有其源頭,但在那場浩大的避難逃亡中,人們迅速將這場災難視為無法逃脫的宿命。生活被重新編排,各式各樣的人麻木不仁地利用這場災難,繼續表演著生活。
更貼切的例子,也許是托馬斯·品欽(Thomas Pynchon)的《萬有引力之虹》。龐大、跨國且跨越陣營的陰謀,圍繞著德國的V2火箭技術盤旋。那種無法名狀的巨網,同樣構成了某種世界意志,預示著在某個時刻,一場終極的清算早已被預定。而更早的卡夫卡,在他的《城堡》裏,更是教科書般地將冰冷的官僚流程去人格化,上升為凌駕於個體之上的無情意志。
《牛來》給這個動物世界設置了如此命定般暴力的威脅,固然可以說是對食物鏈關係的忠實呈現。但對我而言,這更像是在投射某種現代人——或者說,像我這樣隱匿在小縣城陰暗角落裏的人——那種永恆背負著負罪感、永恆需要向外界證明自我的精神狀態。
在這個小縣城裏,三十歲不結婚是罪,四十歲依然單身更是莫大的悖德。那些圍繞在我身邊的耳語、親戚看似關切實則審視的目光,就像是片中那群沒有台詞的狼。它們不需要理由,它們只是遵照某種古老的規律,隨時準備將我撕碎。我不得不每天穿上厚重的偽裝,像個正常人一樣上班、下班、買菜、打招呼,只為了向這個世界證明:「看啊,我和你們是一樣的。」
二、 夢境的邊界,與對現實主義的溫柔解構
我不喜歡那種將一切矛盾都輕易消解掉的「夢結局」。但當一個夢的容量,已經遠遠超越了夢者真實的人生、甚至是其想像力的邊界時,它就踏入了後現代文學的範疇。
在現實的狹窄視角裏,「牛來」不過是一頭剛剛出生、甚至連雙腿都無法穩穩站立的小牛。然而在它的夢裏,它卻完整地經歷了童年、友誼、群體的排斥、母親的死亡、成年,乃至最終成為牛群領袖並獨自面對死亡威脅的整套人生。
一個連世界都還未看清的孩童,究竟是憑藉著什麼夢到這些的?
也許,這是作品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浪漫,表達每一個孩童的精神世界深處,其實早已悄然藏著那個他們未來注定要成為的大人。這是對傳統現實主義人物塑造規律的解構與反抗,而且是一種帶著淡淡哀傷的、極其美麗的反抗。
更何況,那是一個被討論了無數次的永恆命題:如果一段意識已經完整地經歷了一整段深刻的人生,那麼,僅僅因為這段經歷在物理世界中被歸類為「夢」,我們就可以輕飄飄地宣布這段人生從未存在過嗎?
這讓我想起自己在無數個潮濕深夜裏做過的夢。在夢裏,我曾在遙遠的、下著大雪的異國街頭,與一個眼神清澈的男子緊緊相擁。我們不用躲避縣城街坊的目光,不用回答「什麼時候結婚」的詰問,我們只是在冷冽的空氣中呼吸著彼此的體溫。
醒來時,窗外只有小縣城灰暗的晨霧,以及隔壁街角早點攤蒸籠冒出的廉價白煙。我的軀體依然卡在這個四十歲、發福、沉默寡言的縣城體制內小職員的殼裏。但那個夢呢?那段在夢裏真實痛過、愛過的歲月,難道就因為我清醒過來,就可以被當作從未發生過嗎?
如果夢比現實更真實,那麼究竟哪一個才是我真正活過的人生?
三、 拙劣的坦誠,與荒謬處境下的意外共鳴
這部作品最奇特的地方,在於某種近似「元結構」(Meta-structure)的坦誠。
通常我們所說的後現代文學,要讓讀者意識到「故事是被製造出來的」,往往依賴於某種高度自覺的技巧:戲仿、拼貼、元小說的後設視角、顯性敘述者的越界打斷,或是故意點明眼前的景象皆為幻覺。創作者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揭露虛構。
但《牛來》的奇妙之處在於,它非常認真地在用某種近乎拙劣、陳舊的手段,賣弄著那些古老而永恆的主題。加上前面提到的「角色符號化」與「世界規律化」,反而產生了一種極度坦誠的裸露感。
作為觀眾,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故事構造的痕跡:
* 需要一個朋友,於是畫筆一揮,我們有了豹子;
* 需要一個反派小人,於是我們有了牛二;
* 需要一種刺激主角成長的外在壓力,於是我們有了狼群;
* 需要再給予主角一次精神上的重創,於是母親犧牲的橋段再次被搬上舞台。
一個成熟、圓滑的敘事者,如果不是刻意在玩弄後現代的反諷,幾乎是不可能有臉面做出如此赤裸而生硬的安排的。然而,《牛來》就這樣毫不掩飾地做了。
當然,我們必須承認,上述這些後現代傾向,很大程度上是「無疾而終」的。我們無法嚴肅地將這部短片奉為一部成熟的後現代主義傑作。
恰恰相反,也許是因為製作團隊根本沒有充分掌握現代敘事中對於人格塑造、角色功能分配以及因果連續性的縫合能力,那些原本應該被成熟創作者精心隱蔽起來的接縫,就這樣粗暴地裸露在空氣中。
然而,正是這種粗糙與縫隙,意外地拼湊出了世界的荒謬、人的無力,乃至一種渾然天成的元結構效果。它無意間切中了我們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後現代處境——我們每個人都在某種被預設好的、笨拙的劇本裏掙扎。
也正因如此,在那些網路上的觀影影片裏,年輕的網友們發出陣陣歡快的笑聲。他們在笑那種粗糙,笑那種邏輯的不連貫。
而坐在這間散發著潮氣的小縣城房間裏的我,卻在屏幕前久久無法發聲。
我笑不出來。因為我突然發現,我自己的人生,不也正是這樣一部縫合痕跡斑駁、充滿了拙劣安排的爛劇本嗎?
四十年前,這個世界需要一個符合社會規範的家庭,於是我來到了這個小縣城;三十年來,這個世界需要一個聽話、按部就班的兒子,於是我考上了當地的事業單位,留在父母身邊;這些年來,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對異性感興趣的正常男性,於是我被安排了一場又一場尷尬的相親。
我就像片中那頭被強行推上舞台的小牛,身邊的角色都是為了完成某種社會功能而硬生生湊齊的。那些看似荒謬的接縫,在我的人生裏早已血肉模糊。
雨還是在下。我起身關掉了電腦螢幕,房間重新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我走到窗邊,拉開玻璃窗,濕冷的夜風夾雜著小縣城特有的泥土與廢氣味道撲面而來。我點燃了今晚的最後一根煙,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微微顫抖,像是一隻在荒野中無處可逃的眼睛。
在這個四十歲的深夜,我沒有出櫃,沒有反抗,也沒有英雄般地拯救自己。我只是站在這裏,看著煙霧在陰冷的空氣中緩緩散開,任由自己繼續扮演那個被這個世界粗暴設定好的、安全而孤獨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