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星期六。我想認真推薦大家去電影院看一次《刺激1995》。
上個星期六,我已經和大學同學在電影院重溫過這部電影。其實我看過它很多次,也相信大多數人應該都看過不少次。可能是某個老師一時興起,決定在教室的投影幕上播放;也可能只是某天轉到 CCTV6,剛好看見其中一段。
總之,大家對這部電影都很熟悉。
至少知道主角叫安迪,不叫肖申克。肖申克只是他坐牢的監獄。
安迪被平白無故關進監獄,後來意外找到洗清冤屈的機會,卻又眼睜睜看著那個機會消失。於是,在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的夜裡,他從下水道逃出監獄,奔向自由。
這就是一個簡單、樸素的監獄故事。
我可以想像,到了今天,應該還是會有不少觀眾對《刺激1995》嗤之以鼻。
不就是一部普通的劇情片嗎?憑什麼穩坐 IMDb 和豆瓣 Top 250 的第一位?
如果觀眾的視野再寬廣一點,可能還會皺著眉頭評論:這部電影在拍攝技法上沒有什麼先鋒意義,無論放進《電影手冊》的脈絡,還是縱觀整個電影史,都排不上號。
沒關係。
別說現在的觀眾,其實 1994 年的觀眾也不太買帳。
電影上映的第一個週末,導演和製片人興沖沖地跑到一家戲院,想偷偷看看觀眾的反應。結果整個影廳空無一人,只有兩位主創面面相覷。
票房迎來慘敗。即使獲得當年奧斯卡金像獎提名,也沒有改變什麼。
照理說,《刺激1995》應該和每年大量上映、又悄無聲息地撲街的電影一起,埋在土裡。
誰知道,踏進 1995 年之後,它卻在錄影帶出租市場迎來轉機。
整件事的發展,很像人們突然收到電影之神的託夢,在神啟的指引下,從某個考古遺址裡挖出這部電影。
電影的各項收益像雪花一樣紛至沓來,接著又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刺激1995》漸漸成為影迷津津樂道的影史經典。
無論專業電影人如何不認同這部電影,觀眾始終無法忘記安迪在暴雨下沖刷身體、仰天吶喊的畫面。
人們依然談論希望、自由與堅持。
不知不覺,談論《刺激1995》已經三十多年了。
這部電影擁有一種穿越時空、振奮人心的力量。
因為它沒有停留在犯人和監獄的故事。
它真正討論的是:一個人要怎麼做,才能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這個問題永遠有人在思考,也永遠不會過時。
在電影的大部分時間裡,安迪除了替典獄長和獄警做帳、報稅之外,幾乎都在忙著建設肖申克監獄的文化教育事業。
翻新圖書館、公開播放古典音樂,還幫獄友考取高中學歷。
妥妥一個勞動改造先進模範。
看起來,他似乎已經鐵了心,要在監獄裡過一輩子。
直到安迪成功越獄,觀眾才突然醒悟:
原來他一直在悶聲做大事。
難道這些年來,他對監獄文化事業的熱衷,都是為了替越獄計畫打掩護嗎?
我認為不是。
安迪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反覆確認:**監獄裡的自己,和監獄外的自己,在人格上並沒有不同。**
他主動運用專業技能,替典獄長和獄警做帳、報稅,是為了避免其他囚犯的侵害,換取比較寬裕的生活條件。
但更重要的,是確認自己在人格上的獨立性與自主性。
他要證明一件事:
監獄只能在物理層面困住自己。
即使身處監獄,他依然有能力選擇,要以什麼樣的方式活過當下的每一刻。
他的人格始終清醒、理智,沒有沉淪,也沒有消亡,更沒有因為依賴肖申克監獄而失去自己。
否則,等到他離開監獄,外面等待他的也不過是另一座更大的監獄。
這一次,他甚至無法憑空再挖一條隧道供自己逃亡。
只能重蹈老布的覆轍,讓死亡成為唯一的出路。
從這一點來說,我認為《刺激1995》本質上是一部反體制電影。
它表面上反對的是存在漏洞的司法制度或監獄制度,實際上反對的,卻是一切扼殺人自主性的牢籠。
這種牢籠不一定是物理意義上的監獄。
它也可以是家庭、學校、公司,甚至社會。
凡是會替人賦予義務、規定生活方式的體系,都有可能成為牢籠。
因為一個人一旦失去自主性,無論身處何方,都和待在牢籠裡沒有太大區別。
環境對人的異化與侵蝕,往往是潛移默化的。
正如摩根・費里曼飾演的瑞德所說:
「一開始,你會恨這些牆。慢慢地,你會習慣它。再後來,你會依賴它,最後再也離不開它。」
我讀高三那年,幾乎完整複製了這個過程。
一開始,我非常害怕高三,也非常憎恨高三。
後來,我習慣了高三。
到了大學學測前的一個月,我竟然開始捨不得它結束,甚至希望高三可以一直循環下去。
現在回頭看,當時的我很明顯已經有點不正常了。
但在那個時候,我並沒有察覺。
我只是慢慢被異化,慢慢變得麻木,卻以為那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每天凌晨五點多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每週讀書六天半。
久了以後,反而很難接受另一種生活方式。
學校只是其中一個場景。
人離開學校之後,也不會自然而然地擺脫這種困境。
接下來還要走上工作崗位。
工作會佔據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
接著還要結婚、生小孩,剩下不多的時間與精神,也要分配給伴侶和孩子。
在這種情況下,人能不能坦然承認: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本來就很少?
又能不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如果想不清楚該怎麼過好當下的每一刻,無法讓本來就少的私人時間變得鮮活,那麼生活裡的任何東西,都可能慢慢變成困住自己的牢籠。
因為人很容易覺得,生活在別處。
把改變生活的希望,寄託在某個還沒抵達的地方。
好像只要考上大學,一切就會好起來。
只要找到工作,一切就會好起來。
只要換一家公司,一切就會好起來。
只要找到一個好伴侶,一切就會好起來。
只要孩子考上大學、找到工作,一切就會好起來。
……
我必須殘忍地說:
一切不會因為自己達成某個目標,就自動好起來。
因為生活從來不在別處。
生活就在當下的每一個瞬間。
如果一個人無法活好當下,就不可能活好未來。
安迪並不是抵達墨西哥的海灘之後,才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生活。
早在監獄裡,他就做了很多囚犯不該做的事情。
那些屋頂上的啤酒、廣播裡傳出的莫札特音樂、圖書館裡讀書的人們,都是他對當下所做出的回答。
即使他不確定道路盡頭有什麼在等待自己,至少也看清楚了每一步的方向。
即使他不幸死在十九年監獄生涯中的某一天,至少也盡了自己的能力,過好了當下的每一刻。
安迪鑽出下水道的那個夜晚,只是他人生旅程中的一段插曲。
他從來都是自己的主人。
這一點,不會因為他身處何方而改變。
這才是《刺激1995》真正的底色。
有時候我會想,人在生活裡待久了,是不是也會慢慢習慣那些原本不喜歡的事情。
習慣每天醒來,習慣工作,習慣一個人吃飯,習慣晚上回到家,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
習慣了以後,甚至會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但習慣和自由,畢竟不是同一件事。
安迪讓我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你最後去了哪裡,而是你在還沒抵達之前,究竟怎麼活著。
有些人把希望放在未來。
有些人把自由放在遠方。
但如果當下的每一刻都只是等待,那麼即使真的抵達了,也未必知道該怎麼生活。
所以我很喜歡這部電影。
它沒有告訴我,人生一定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它只是提醒我:
不要因為還沒抵達,就放棄現在的生活。
安迪最後去了墨西哥。
但在那之前,他已經是自由的。
至少,他沒有讓肖申克決定自己是誰。
而這件事,或許比逃出監獄更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