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69》這個書名的時候,難免會產生一點不太正經的聯想。
這大概是語言與青春共同設下的一個小小陷阱。當一個人還沒有翻開小說,便已經先對書名產生了某種期待,那麼接下來的閱讀,多少會帶著一點調皮的好奇。
但英文書名是 Sixty-nine。
它指向的是1969年,一個距離今天已經相當遙遠的年代。
那一年,東京大學停止入學考試;披頭四發行《白色專輯》之外的相關作品仍在持續影響流行文化,滾石樂團的音樂在世界各地流傳;巴黎的政治局勢發生變化,越南戰爭仍在繼續。學生運動、反戰思潮、流行音樂,以及對既有社會秩序的不滿,共同構成了那個時代的背景。
可是,村上龍在《69》中真正想寫的,並不是一份1969年的歷史年表。
他寫的是一群少年如何在那樣的時代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具有重量。
他們開始意識到,世界並不是一個必須安靜接受的地方;學校、父母、老師、社會所制定的規則,也並不一定就是唯一合理的生活方式。
他們想反抗,想出風頭,想成為特別的人,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
至於究竟要反抗什麼,為什麼反抗,以及反抗之後應該怎麼辦,往往沒有想得那麼清楚。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某個午後,突然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世界。
這種感覺,恐怕不屬於任何特定的年代。
所以,《69》雖然寫的是日本1960年代的高中生活,卻並不只屬於那一代日本青年。它也可以獻給中國的八○後、九○後,獻給更晚出生的年輕人,甚至獻給那些已經離開青春很久,卻偶爾仍然會在某個瞬間想起自己年輕時模樣的人。
我們的時代不同。
我們使用的語言不同,喜歡的音樂不同,遊戲不同,追逐的偶像不同,對愛情與未來的想像也不同。
但青春有一種令人驚訝的相似性。
它總是從某個時刻開始,讓人突然不滿足於只做一個普通的人。
不是因為普通本身有什麼不好,而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們,還沒有學會接受自己可能只是世界上眾多生命中的一個。
我們希望自己特別。
希望自己的名字被記住,希望自己的想法有人聽見,希望某個人能夠因為我們的存在而改變目光。
我們甚至會把這種渴望理解成理想。
現在回頭看,或許其中有不少只是虛榮、衝動,以及過剩的精力。
但那時候,它們是真的。
而青春最難以取代的地方,也許就在於:那些並不成熟的情緒,卻曾經以最認真的方式支配過我們。
《69》讓我喜歡的,正是這種不急著把青春整理成正確答案的態度。
村上龍沒有把矢崎劍介寫成一個具有完整政治思想、清晰人生規劃的反叛英雄。他更像是一個突然發現自己擁有大量時間、精力與想像力,卻不知道應該把這些東西放到哪裡的少年。
他想成為酷的人。
想吸引女孩子的注意。
想讓朋友覺得自己有趣。
想做一些足夠驚天動地的事情,好讓平凡的學校生活不再那麼無聊。
於是,政治口號、流行音樂、朋友之間的競爭,以及對學校制度的不滿,逐漸混合在一起。
這些東西不一定具有嚴密的邏輯。
有時候,甚至只是因為某種行為看起來很酷,所以便值得去做。
但這並不意味著劍介的青春是虛假的。
恰恰相反,青春的真實性,經常就存在於這些不夠純粹的動機之中。
我們並不總是因為真正理解某種思想,才開始談論它。
有時候,我們先喜歡它的姿態,再慢慢試圖理解它的內容。
先喜歡一首歌的節奏,才去注意歌詞。
先喜歡一種穿衣方式,才開始思考它代表的文化。
先對某種反抗產生興奮,才在事後追問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反抗。
這種次序並不一定值得讚美,但它確實是許多人青春時期的真實經驗。
我們常常不是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再去做那些看似有意義的事情。
而是在做了很多事情之後,才逐漸拼湊出自己究竟是誰。
《69》最迷人的地方之一,便是它沒有刻意掩飾這種不完整。
劍介他們進行校園封鎖,貼大字報、破壞桌椅、塗油漆,試圖讓學校的秩序暫時停擺。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這些行為當然具有破壞性。
它們可能造成財物損失,也可能使其他學生受到影響。若從政治運動的角度來看,這些行動的目標、策略與後果,同樣值得仔細分析。
可是小說沒有把這些少年簡單處理成某種政治符號。
他們並不是一群已經想清楚未來要建立什麼制度的人。
他們更像是一群對現狀感到不滿,卻還沒有能力準確描述這份不滿從何而來的孩子。
當老師問他們:「你們到底有什麼不滿?」
這個問題本身,似乎就讓他們陷入了某種尷尬。
因為他們確實不滿。
但要說出一個完整的理由,卻不是那麼容易。
對教育制度不滿,對父母不滿,對老師不滿,對社會不滿,對所有要求自己服從的規則不滿。
可是,如果繼續追問:那麼你們希望世界變成什麼樣子?
他們可能就回答不出來了。
這一點讓我覺得非常真實。
因為青春期的反抗,往往不是從完整的思想體系開始,而是從某種強烈的感覺開始。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我按照你們的方式生活?」
「難道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嗎?」
這些問題可能幼稚,可能不成熟,甚至可能在某些情況下缺乏合理性。
但它們仍然是重要的。
因為一個人第一次提出這些問題時,往往也正在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並不只是家庭、學校或社會所安排的某個位置。
自己是一個人。
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想像,也有拒絕的可能。
這種意識一旦出現,便很難再完全退回原來的狀態。
我們會開始觀察大人。
觀察老師如何說話,父母如何爭吵,上班族如何在擁擠的電車裡打瞌睡,某些人如何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逐漸失去表情。
然後我們會產生一種帶著驕傲的判斷:
如果將來要變成這樣,那麼我寧願不要長大。
那時候的我們,還不懂得生活的複雜性。
不知道一個人可能為了家人而辛苦工作,不知道一個成年人也可能有自己的恐懼與理想,不知道所謂自由,並不只是拒絕別人安排的生活。
我們只看見表面。
看見大人們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無聊的世界,便認定他們缺乏勇氣。
這種判斷當然不公平。
但它也確實是青春的一部分。
因為青春並不是一個人已經充分理解世界之後,仍然選擇反抗。
青春往往是:還沒有真正理解世界,卻已經不願意接受它。
我很喜歡《69》裡那種充滿過剩能量的氣氛。
劍介他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
可以去動物園,可以在陽光底下閒逛,可以閱讀詩集,可以談論音樂,可以想像自己與某個女孩之間的關係。
他們並不需要每天都完成什麼具有實際價值的事情。
有時候,一整個下午只是用來聊天、遊蕩、開玩笑,或者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比昨天更酷。
現在看來,這些事情或許有些浪費。
但青春本來就帶著一種奇怪的浪費感。
那時候,我們擁有的不是無限的生命,而是對時間缺乏清晰的認識。
我們以為明天還會繼續,明年也會繼續,畢業之後還有很多機會。
所以可以把一個下午消耗在無聊的地方,可以把一個晚上用來談論某個根本不會實現的計畫,可以為了某個人改變穿衣方式,可以在日記裡寫下許多如今看來過度誇張的句子。
我們把時間當成可以隨意取用的東西。
直到多年以後,才發現那些看似沒有意義的時刻,竟然成為記憶中最難以重現的部分。
人到了一定年紀,會開始懷念一些當時並不覺得值得懷念的事情。
懷念放學後不急著回家的傍晚。
懷念與朋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懷念某個人從教室門口經過時,自己故意裝作不在意。
懷念那些不需要提前預約、不需要計算交通時間,也不需要考慮明天是否還有工作要做的晚上。
那時候的快樂很便宜。
一瓶汽水,一本漫畫,一首喜歡的歌,一次沒有被老師發現的逃課,一場與朋友之間毫無意義卻笑到停不下來的爭論,都可能讓整個下午變得閃閃發亮。
這種快樂未必高尚,也未必值得被美化。
但它是真實的。
而人到了後來,最容易懷念的,往往正是那些不需要證明自己有價值的時刻。
《69》裡的校園封鎖,便是這種青春能量的集中爆發。
他們似乎想用幾個小時的行動,讓整個世界突然注意到自己。
那是一種非常強烈的宣告。
我們不是無關緊要的人。
我們不是只能接受命令的學生。
我們不是只能在教室裡安靜坐著,等待老師告訴我們應該如何生活的人。
我們有力量。
我們有思想。
我們有自己的個性。
我們可以讓學校暫時失去原本的秩序。
可以讓老師感到困惑,可以讓其他學生議論,可以讓警察介入,可以讓那些原本從不注意我們的人,終於不得不把目光放在我們身上。
這樣的行動,當然可能包含大量衝動與自我陶醉。
但如果從青春的心理來看,它也具有一種難以忽略的迫切性。
青春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默默無聞。
不是每個人都希望成為偉大的人,但很多人都曾經希望自己不要只是被人群輕易忽略的那一個。
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希望自己的聲音可以穿過教室、家庭與社會的牆壁。
希望某個人因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而產生一點不同的感受。
這種渴望未必總能轉化成真正有意義的行動。
有時候,它只是變成誇張的服裝、激烈的言論、故意的惡作劇,或者某種對規則的挑釁。
但它們都在表達同一件事:
「我不想只是一個沒有留下痕跡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69》不只是一部關於日本學生運動的小說。
它寫的是一種更普遍的青春結構。
我們會透過音樂建立自己的身分,透過穿著與語言區分自己與別人的距離,透過朋友的評價確認自己是否足夠有趣,透過對老師與父母的反抗,嘗試建立一個不再完全由他人決定的自我。
這些事情在不同年代裡,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
1969年的少年可能聽披頭四,穿著喇叭褲,拿著大型錄音機,在校園裡談論反戰與社會革命。
後來的少年可能在教室裡看音樂錄影帶,討論流行歌手,交換漫畫與遊戲。
再往後的年輕人,可能透過網路、短影音、線上遊戲與新的流行文化,建立自己的群體與語言。
表面上看,我們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
我們不可能要求每一代人都喜歡相同的音樂,玩相同的遊戲,使用相同的流行語,或者按照相同的方式談戀愛。
時代必然會變。
而且,時代不只是更換了某些娛樂形式,它也會改變人們對身分、工作、家庭、性別與未來的理解。
因此,不能因為不同世代在某些地方具有相似性,就假裝他們的生活條件完全相同。
這種簡化,反而會讓真正的理解變得困難。
但我仍然相信,不同世代之間存在某些可以相互辨認的情緒。
例如,對學業的厭倦。
對老師某些言行的不滿。
對父母管束的抗拒。
對同儕評價的敏感。
對戀愛的期待。
對自己是否足夠特別的焦慮。
以及那種很難向別人解釋的感覺:明明生活沒有發生什麼重大災難,卻仍然覺得世界無聊得令人難以忍受。
這些情緒並不屬於某一個世代。
它們更接近於成長本身。
青春期的問題,很多時候都與一件事情有關:我們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
以前,我們可能只是某個家庭裡的孩子,某個班級裡的學生,某個朋友圈裡的成員。
但到了某個年紀,我們開始想知道,除了這些被賦予的身分之外,我究竟是誰?
我喜歡什麼?
我討厭什麼?
我希望別人如何看待我?
我能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
我是否能夠不按照周圍人期待的方式長大?
這些問題一旦出現,就會產生一連串思想上的衝突。
一方面,我們開始擁有更多資訊,接觸更多可能性,想像力變得活躍,對世界的理解也逐漸擴展。
另一方面,我們的生活仍然受到家庭、學校、經濟條件與年齡限制。
我們可能想得很多,卻做不到多少事情。
可能對世界產生宏大的想像,卻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作業、準備考試、遵守校規。
這種思想與生活之間的落差,往往會產生焦躁。
我們覺得自己已經懂得很多,卻發現沒有人真正把我們當成可以參與決定的人。
於是,反抗變成了一種證明方式。
證明自己不是只會接受命令的人。
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出選擇。
證明自己可以讓某些事情按照自己的意願發生。
而當這些行動最終失敗時,失落也就隨之而來。
《69》裡的校園封鎖並沒有讓劍介他們真正掌握世界。
他們可能在某些短暫的時刻感覺自己非常強大,感覺所有人都必須聽見自己的聲音。
但事情終究會回到現實。
學校需要清理,秩序需要恢復,老師與警察會提出問題,而那些曾經看起來無比重要的口號,可能在事後變得有些模糊。
那幾分鐘的掌控感,最終還是會消失。
這種結局並不一定意味著反抗毫無價值。
它只是提醒我們,青春的行動與成年之後對行動的理解,往往存在差距。
當時覺得自己正在改變世界,後來可能發現,自己只是短暫地改變了某個地方的秩序。
當時覺得某件事情足以決定一生,後來可能發現,它只是人生中一個有些荒唐的插曲。
但我們不能因此嘲笑那個曾經認真的自己。
因為那時候的我們,確實把全部的情緒與精力都投入其中。
我們沒有後來的經驗,沒有後來的距離感,也沒有後來那種可以在事情發生之前,先思考它可能造成什麼後果的能力。
我們只是很想讓世界有所不同。
即使那個世界,可能只是一間教室、一個校園,或者幾個朋友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我認為《69》具有溫度的地方。
它並沒有因為劍介的幼稚而否定他的青春,也沒有因為他的行動缺乏完整計畫,就把他變成一個值得鄙視的人。
它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可以很可笑,也可以很認真。
可以做出讓自己後來尷尬的事情,也可以在那些事情裡,真實地感受到某種自由。
青春不是一場經過嚴格規劃的成長課程。
它更像是一段不斷試錯的時間。
我們嘗試不同的形象,嘗試不同的朋友,嘗試不同的愛情,嘗試不同的思想,然後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裡,慢慢知道自己究竟無法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個過程有時候很痛苦。
有時候甚至會留下多年之後仍然記得的羞恥感。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某位老師曾經說過一句話,當時聽起來非常殘酷,後來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恨那個人了。
某個父母的決定,年輕時覺得完全不可理解,長大之後才發現,其中可能包含了某些自己當時看不見的考量。
某段友誼,某次爭吵,某個被拒絕的願望,當時似乎足以讓整個世界失去色彩,後來卻只是記憶裡一個仍然清晰的畫面。
時間會改變我們對事情的理解。
但它並不一定會讓所有記憶消失。
有些事情,我們後來可以釋然,可以原諒,可以從不同的角度重新看待,卻仍然記得它曾經在某個年紀裡,讓自己感到多麼難過。
這種記得,未必意味著怨恨。
它有時候只是說明,那個時候的我們確實曾經受到影響。
而當我們長大之後,也會開始理解父母與老師並不是某種單一的角色。
他們可能有自己的限制,有自己的恐懼,有自己沒有處理好的問題。
他們可能在某些時刻顯得固執、無趣,甚至傷人。
但他們也可能在其他時刻,做出一些我們當時無法理解、後來卻確實對自己有所幫助的事情。
這些不同的面向可以同時存在。
我們不需要把一個人簡化成好人或壞人,才能理解自己與他之間的關係。
同樣地,我們也不必把自己的青春整理成一段完全正確的歷史。
那時候做過的事情,有些值得懷念,有些值得反省,有些最好只留在過去。
曾經寫過的幼稚文字,曾經誇張的日記,曾經以為可以改變人生的戀愛,曾經為了逃避學習而做出的各種努力,現在回頭看,可能既可笑又令人感到溫柔。
因為那些事情並不只代表我們當時的無知。
它們也代表,我們曾經如此用力地生活。
這一點,或許是《69》後記最打動我的地方。
村上龍說,這是一個快樂的故事,並且感到自己今後可能再也寫不出這麼快樂的小說。
這種說法令人印象深刻。
因為小說中的劍介並不是一個始終順利的人。
他會挨打,會出糗,會在某些事情上失敗,會與朋友發生爭執,也會在追求女孩的過程中遭遇尷尬。
他的青春並沒有被包裝成一段光榮的傳奇。
但作者仍然選擇稱它為快樂的故事。
這種快樂,不是因為一切都順利。
而是因為那段時間裡,生命仍然具有大量的可能性。
即使犯錯,也還有時間重新開始。
即使丟臉,也不必認定自己的一生已經因此失敗。
即使某次行動沒有改變世界,也不能否認那一刻的興奮曾經真實存在。
青春的快樂,經常與狼狽緊緊連在一起。
我們可能在最想表現自己的時候,反而做出最丟臉的事情。
可能為了吸引某個人的注意,故意做出一些如今想起來都覺得荒謬的舉動。
可能在朋友面前裝作什麼都懂,回到家裡卻對未來感到不知所措。
可能在某個晚上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將來絕對不會變成那些無聊的大人。
然後多年以後,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開始說出與當年討厭的大人相似的話。
這種變化並不一定值得恐懼。
因為成長本來就包含著重新理解自己曾經拒絕過的事物。
我們可能仍然不喜歡某些規則,但開始理解規則為什麼存在。
可能仍然討厭某些人的做法,但開始知道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只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
可能仍然想保留青春時期的自由,但也逐漸明白,真正的自由需要承擔選擇的後果。
這些理解,並不意味著我們必須放棄年輕時的理想。
它們只是讓理想不再停留在單純的姿態上。
我們開始知道,反抗不只是喊出不滿,也需要理解自己究竟希望改變什麼。
自由不只是拒絕別人,也包括願意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快樂不只是短暫的刺激,也可能是長期建立起來的一種生活能力。
《69》並沒有要求讀者選擇青春或成熟。
它更像是在告訴我們:成熟之後,仍然可以保留一部分年輕時的東西。
保留對音樂的熱情,保留對世界的好奇,保留在某些時刻不願意完全服從無聊規則的衝動。
但同時,也要學會承認自己曾經犯過錯,承認別人的生活不一定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運作,承認某些事情即使令人失望,也不能因此讓我們停止生活。
這種平衡並不容易。
因為我們很容易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
要麼把青春美化成一段永遠不應該結束的黃金時代,要麼把它視為一段幼稚、無知、應該盡快拋棄的歷史。
但真正的青春記憶,恐怕從來不是這麼整齊的。
它同時包含了美好與荒唐,勇敢與怯懦,慷慨與自私,理想與虛榮。
我們可能曾經真心相信某些事情,又在下一個月因為完全不同的理由改變想法。
可能曾經非常討厭某個人,後來卻成為朋友。
可能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原諒某件事,後來卻發現,時間讓它逐漸失去原本的重量。
這些變化並不會使過去變得虛假。
相反,它們讓過去更加接近真實。
我想,這也是《69》為什麼能夠讓不同世代的讀者產生共鳴。
不是因為我們真的擁有完全相同的青春,而是因為我們都曾經面對過某些相似的問題。
我們都曾經想知道自己是誰。
都曾經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
都曾經對某些規則感到不滿。
都曾經想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而在這些情緒之中,我們也曾經做過一些後來覺得可笑的事情。
那時候的我們,可能並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但我們確實想要某種東西。
可能是自由,可能是愛,可能是認同,也可能只是想讓某個人看見自己。
青春有時候就是這樣。
它把許多不同的渴望混合在一起,讓我們誤以為它們都是同一件事。
我們想成為特別的人,可能是因為害怕被忽略。
我們想反抗父母,可能是因為希望他們承認自己已經長大。
我們想讓老師感到困惑,可能是因為不願意再被當成一個只需要服從的學生。
我們想在愛情裡獲得某種確認,可能是因為還不知道如何獨立地理解自己的價值。
這些動機彼此交錯,形成了青春獨有的混亂。
而村上龍沒有急著把這種混亂整理成一套漂亮的成長哲學。
他只是讓劍介繼續生活,繼續犯錯,繼續幻想,繼續在尷尬與興奮之間來回。
這種寫法反而讓故事顯得更加可信。
因為真正的青春,通常不會在結尾處突然獲得一個完整的答案。
我們不會在某一天醒來,便徹底理解自己,也不會在畢業典禮結束之後,便立刻成為成熟的人。
很多事情只是暫時告一段落。
我們離開學校,進入另一個環境,遇見不同的人,承擔新的責任,然後在新的生活裡繼續面對類似的問題。
只是問題的形式改變了。
年輕時,我們可能為了能不能逃課而爭吵。
後來,我們可能為了工作、家庭、感情或生活方式而與別人產生衝突。
年輕時,我們覺得大人們無聊而可笑。
後來,我們可能發現自己也會在某些時刻變得疲憊、固執,甚至不願意理解別人的選擇。
這並不代表我們的青春白費了。
也不代表我們必須接受自己曾經討厭的一切。
它只是提醒我們,人的生命並不是一條可以輕易分成「反抗」與「屈服」的直線。
我們會改變。
會重新評估自己的選擇。
會在某些地方堅持,也會在某些地方妥協。
而這些改變,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69》最讓我喜歡的,還是後記裡那種近乎直白的生命態度。
快樂並不是一種不需要付出代價的狀態。
它需要能量,需要選擇,需要在某些時刻拒絕讓別人決定自己的全部生活。
這種想法並不意味著要把所有不快樂都歸咎於個人,也不意味著只要努力保持樂觀,就能克服現實中的所有困難。
一個人的生活條件、社會環境、經濟能力與人際關係,都會影響他能夠如何生活。
我們不能把快樂簡化成某種個人意志的競賽。
但我們仍然可以承認,人在面對生活時,往往還保留著某些選擇的空間。
即使不能改變所有事情,也可以決定自己不願意成為什麼樣的人。
即使不能讓所有人理解自己,也可以尋找那些願意認真聽自己說話的人。
即使某段生活充滿失望,也不必因此放棄所有可能的快樂。
而我所理解的「快樂」,並不是每天都要保持興奮,也不是必須把人生變成一場持續的勝利。
它更接近於:在知道世界並不完美之後,仍然願意與世界保持某種關係。
願意去愛,願意去閱讀,願意與朋友見面,願意在某個普通的下午走出門,願意承認自己仍然會被一首歌打動,仍然會因為某個人的笑容而產生好感,仍然會對某些事情感到憤怒,仍然希望生活可以變得更好。
這些事情看起來很小。
但它們可能正是我們抵抗生活逐漸變得麻木的方式。
青春時期,我們希望用驚天動地的行動證明自己存在。
長大以後,或許會逐漸理解,存在不一定需要透過轟動來證明。
一個人可以安靜地生活,可以沒有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可以不斷修正自己的想法,也可以在某些時刻仍然保留一點不合時宜的熱情。
這些並不使生命失去價值。
相反,它們可能讓我們更有能力去理解別人的生活。
因為當我們不再需要透過貶低某個世代、某種生活方式,來證明自己的青春比較重要時,才有可能真正看見不同時代之間的聯繫。
八○後與九○後之間的爭論,很多時候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不同世代確實面對不同的歷史條件、經濟環境、教育制度與文化變化。
他們的生活經驗不能被簡單地互相取代。
但如果這些差異最後只剩下彼此嘲笑,那麼我們也許就失去了理解對方的機會。
因為每一代人都可能在年輕時覺得自己與上一代完全不同。
都可能認為自己已經看透了某些事情,都可能相信自己不會重複前人的生活。
但時間會讓我們發現,人的生命並不只是由時代的差異構成。
我們仍然會面對失望,面對愛情,面對孤獨,面對選擇,面對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事情逐漸改變。
這些經驗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卻不會因此變得毫無關聯。
《69》讓我想起一件事:青春之所以值得懷念,不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們做對了所有事情,而是因為那時候的我們,仍然願意相信某些事情可能發生。
相信一首歌可以讓人變得自由。
相信一段友誼可以持續很久。
相信某個人會理解自己。
相信一場行動可以讓世界有所改變。
相信未來仍然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們成為想成為的人。
這些相信之中,當然有許多會落空。
但如果一個人因為後來的失望,而認定年輕時的所有熱情都是愚蠢,那麼他也可能忘記,自己曾經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們不必永遠停留在青春裡。
但也不必急著把它驅逐出去。
有些東西可以留下。
例如對生活的好奇,對無聊規則的警惕,對朋友的珍惜,以及在面對不合理的事情時,仍然願意提出問題的勇氣。
這些東西未必能讓我們成為偉大的人。
卻可能讓我們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不至於完全失去自己的感受能力。
我喜歡《69》,也許正是因為它沒有要求青春必須具有某種正確的意義。
它可以是混亂的,可以是可笑的,可以是不成熟的,可以包含許多後來需要反省的行為。
但它仍然可以是快樂的。
這種快樂不是對痛苦的否認,而是對生命中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時刻,保留一種不必過度解釋的肯定。
我們可以承認,自己曾經做過很荒唐的事情。
可以承認,某些理想後來沒有實現。
可以承認,某些愛情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幸福。
可以承認,自己曾經為了證明特別而做出一些其實並不特別的舉動。
但我們仍然可以說,那段時間曾經有過快樂。
因為快樂不必建立在完美的結果上。
有時候,它只存在於一群人一起笑的那個下午,存在於一首歌響起時突然產生的興奮,存在於某個人終於注意到自己時,那一瞬間不知所措卻又極其認真的心情裡。
而這些事情,沒有任何一件需要被重新包裝成偉大的歷史,才能證明它們值得被記住。
我想,這就是《69》獻給所有「村上龍們」的地方。
我們不一定真的做過校園封鎖,不一定聽過相同的音樂,不一定穿過相同的衣服,也不一定在相同的年代裡長大。
但我們都曾經有過某種渴望。
希望自己不要只是默默無聞地活著。
希望有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希望生活不只是按照別人安排好的方式繼續。
希望在某個時刻,能夠真正感覺到自己正在活著。
而當我們終於長大,開始理解生活的複雜性,也許仍然可以保留一點那樣的渴望。
不是為了重新成為少年,而是為了不讓自己完全忘記,那個曾經相信世界可以變得不同的人。
他可能幼稚,可能虛榮,可能衝動,可能做過許多不值得驕傲的事情。
但他也曾經真心地想讓生活變得更有意思。
曾經希望自己可以被看見。
曾經在一個普通的午後,因為某首歌、某個人,或者某個荒唐的計畫,而感到世界突然變得明亮。
這些事情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失去它們原本的意義。
而我們也不必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成熟,便否認它們曾經帶來的快樂。
因為人終究會變成不同的人。
我們會成為自己年輕時討厭的某些大人,也會在某些時刻,突然理解那些曾經令自己不耐煩的規則。
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必須放棄所有反抗。
真正值得保留的,或許不是某種固定的青春姿態,而是那種仍然願意對生活提出要求的能力。
希望世界更公平一點。
希望人與人之間更誠實一點。
希望自己可以選擇更接近內心的生活。
希望即使經歷了失望,也不要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嘲笑別人熱情的人。
這些願望未必能夠立刻實現。
有些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完全實現。
但只要它們仍然存在,我們就不必把人生理解成一條只能不斷退讓的道路。
快樂也不必是對所有現實的勝利。
它可以是一種持續的選擇。
在疲憊的時候,仍然願意去做某件自己喜歡的事情。
在遭遇失望之後,仍然願意相信某些人。
在生活變得無聊時,仍然願意尋找新的事物。
在發現自己不再年輕之後,仍然願意承認,生命裡還有許多事情值得期待。
這不是一種輕易的樂觀。
而是一種經過時間之後,仍然沒有完全熄滅的熱情。
《69》是一個關於青春的故事。
它寫那些想讓世界聽見聲音的少年,寫他們的衝動、幻想、尷尬與快樂,也寫他們如何在某些時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
但它並沒有因此把青春變成一場失敗。
因為青春本來就不需要以成功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們曾經做過什麼,可能會隨著時間逐漸變得模糊。
曾經喜歡的歌曲,可能不再流行。
曾經迷戀的遊戲,可能早已被新的作品取代。
曾經深信不疑的思想,可能在後來的生活裡發生改變。
但那個曾經願意投入全部情緒與精力的自己,仍然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我們不需要永遠成為那個少年。
只需要在某些時刻,仍然記得他曾經想說什麼。
他想讓世界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沒有感覺的人。
不是一個只會按照規則生活的人。
不是一個只能接受命運安排的人。
而是一個仍然希望生活可以變得更有意思的人。
這樣的願望,或許就是《69》最值得留給讀者的東西。
我們的青春不會重來。
但我們仍然可以選擇,不讓自己在長大之後,完全忘記如何感到快樂。
也許那才是對所有無聊事物最溫柔、也最持久的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