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歲的夏天,千葉的午後總是伴隨著一場欲來未來的雷陣雨。午後四點的咖啡館,空氣裡浮動著微苦的黑咖啡香與濕氣。喇叭裡放著切特·貝克(Chet Baker)那微弱、迷幻且帶著些許自虐般溫柔的爵士樂聲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合宜、顏色極深的深藍色無印良品襯衫。這種藍色很安全,就像我這四十年來的生活一樣,沒有任何出格的線條,也沒有任何值得被警覺的顏色。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萬寶路香煙與ZIPPO打火機。雖然室內早已全面禁菸,但我依然習慣帶著它們,彷彿只要這塊沉甸甸的金屬還在口袋裡,我就能抓住某種關於自由的虛構幻覺。
四十歲了。在台灣這個溫和卻又無處不充滿隱形管束的社會裡,一個四十歲、單身、未婚、任職於中型企業中階主管的男性,就像是一頭穿上了西裝的怪獸。親戚們在過年聚會上的關切,眼神裡總帶著一絲殘忍的探詢:「阿傑啊,什麼時候要帶個女朋友回來?年紀不小了,爸媽也想抱孫子了。」
我總是微笑,點頭,說著「快了、快了,工作太忙」。那種微笑是完美的,像是在便利商店花了四十九塊買來的微波便當,熱氣騰騰,包裝精美,卻沒有任何靈魂。
沒有人知道,我的手機裡裝著幾款永遠被隱藏在第三頁密碼資料夾裡的軟體;沒有人知道,在那些無眠的深夜裡,我曾在西門町紅樓外圍的陰影裡,看過多少雙渴望又絕望的眼睛;更沒有人知道,我花了四十年的時間,把自己鑄造成一個完美無瑕的「正常人」。
我們生活在一個奇怪的時代。
一方面,我們被教導,每個人都是自由的消費者,人生中的每一個問題,都可以通過選擇正確的消費品來解決。
例如以前,教育更多被理解為社會提供的公共服務;現在,教育變成了一種個人投資。你不是社會需要培養的下一代公民,而是在購買一個更好的未來。
家長購買昂貴的補習班、競賽資格,希望孩子在競爭中獲得優勢;年輕人背負著巨額的學學貸款,因為教育被視為提高個人市場價值的投資。學校越來越像企業,學生和家長變成了「客戶」,課程被包裝成「產品」。
教育問題被重新定義了。不再是「我們的教育體系是否足夠公平?」,而是「你有沒有選擇正確的學校與專業?」、「你有沒有投資足夠多的錢提升自己的競爭力?」
這種個人化的邏輯,也理所當然地延伸到了醫療與身體的領域。健康越來越被理解為個人責任:你應該買更好的醫療險,辦昂貴的健身房會籍,購買各類生酮飲食或高純度的維他命補充劑,管理自己的身體。
一個人生病,或者像我這樣,在四十歲的身體裡感到神經衰弱與無止盡的疲憊,就很容易被解釋成個人選擇的失敗——你不夠自律,你沒有做好健康管理,你沒有購買正確的健康服務。
養老也是如此。過去,養老被認為是社會共同承擔的風險。現在,養老變成了個人生命週期管理。你需要買投資型保單,買各類退休基金,提前規劃退休資產。如果未來生活陷入困頓,人們只會冷冷地問:「你年輕時有沒有做好財務規劃?」而不是問:「這個社會為什麼無法建立一個更完善的養老制度?」
這種邏輯同樣改變了我們理解失業與困境的方式。一個人找不到工作,或者在職場上被邊緣化,不是因為經濟結構出了問題,而是因為他個人競爭力不足。所以你需要不停地自我刷洗,學習AI技術,打造個人品牌,提升自己在市場上的「被剥削價值」。
然而,在另一方面,當這個自由市場的邏輯削弱了傳統共同體之後,我們又開始重新強調家庭、國家、紀律等傳統秩序。
當政府減少了公共養老的投入,照顧老人的重擔便理所當然地落回了家庭的肩頭。當公共托育資源匱乏,養育孩子就變成了父母不可推卸的責任。子女應該孝順,女性應該承擔更多無償的家庭照護,家庭被要求自己解決生老病死的一切苦難。
在自由市場上,工作是獲得經濟回報的方式。但在道德的敘事裡,他們告訴你:努力工作是一種高尚的道德品質。
一個好人,應該勤奮、自律、不抱怨、承擔責任、為家庭嘔心瀝血。失業或貧困,被輕易地歸咎為缺乏努力、缺少責任感、缺乏自我約束的能力。
這真是一種殘忍的魔術。現代社會由此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雙重要求:市場體系要求我們成為靈活、高效、隨時可以被替換且自由流動的孤獨勞動者;傳統價值卻又要求我們建立家庭、繁衍後代、承擔養老義務,維持那個看似溫馨實則壓抑的傳統社會秩序。
這兩套邏輯按理說應該互相打架才對。
一個要求你做一個只對自己欲望負責、追逐感官享樂的自由消費者;另一個卻要求你做一個克己、忠誠、為家庭和世代傳承犧牲自我的道德主體。一個把你從傳統的紐帶中解放出來,另一個又把你重新綁回到家族與血緣的枷鎖裡。
但現實是,這兩套邏輯不僅沒有互相拆台,反而在同一個社會、甚至在我這樣一個未出櫃的四十歲男人身上,達成了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和平共處。
我可以在週末的晚上,花費數千元在精緻的威士忌酒吧裡消費,買一套昂貴的香水來包裹自己孤獨的靈魂;同時,我卻又必須在週日早晨陪著父母去廟裡拜拜,聽著母親祝禱我能「早日娶妻生子、延續香火」,並在旁邊恭敬地點頭稱是。
我既是那個冷酷的精致利己主義者,也是那個隨時準備為家庭責任獻祭自己的虛偽長子。
馬克·費雪(Mark Fisher)在《資本主義現實主義》(Capitalist Realism)中,借助政治理論家溫蒂·布朗(Wendy Brown)的分析,解釋了這種看似不可思議的現象:這就是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與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的詭異縫合。
這是一種政治上的「精神分裂」。
我們之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如此撕裂,是因為塑造我們生活的政治體系本身,就是一個精神分裂的怪獸。它把新自由主義與新保守主義這兩個理論上完全水火不容的意識形態,硬生生地縫合在了我們的肉體之上。
新自由主義是非道德的(amoral)。它只關心市場效率,不關心任何道德教條。它希望你成為一個不受束縛的消費者,追求純粹的享樂與自我實現。它的治理模式模版是「公司(firm)」,一切都像生意一樣運作,追求利益最大化。它傾向於消解一切神聖的意義,把愛、性、情感甚至信仰,統統變成可交易的商品。
而新保守主义的核心邏輯,則是道德監管的(moral and regulatory)。它強調傳統的價值觀,壓抑和規範欲望,希望你成為一個克己、犧牲、忠誠的人。它的治理模式模版是「教會(church)」,強調權威、等級、血緣與對他人的絕對義務。它致力於創造某種神聖的生活方式,捍衛那個虛構的「正常家庭」。
這就是最諷刺的矛盾點所在:他們怎麼能一边要求我們像放縱的消費者一樣只顧自己,一边又要求我們像虔誠的信徒一樣為了國家與家庭犧牲自己?
答案是:因為它們找到了共同的敵人。
這個敵人,叫做「福利國家」(the nanny state)。
新自由主義反對福利國家,因為它認為國家不應該干預市場。福利、社保、免費醫療等制度,會扭曲市場機制,阻礙資本的自由流動。
新保守主義同樣反對福利國家,因為它認為過多的社會福利會破壞個人的道德責任。在他們的邏輯裡,如果國家照顧了窮人和弱者,人人都會變懶,從而喪失了吃苦、奮鬥、忍辱負重以及為自己家族負責的道德品質。
於是,兩者達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必須拆除公共福利系統。
這既符合資本對市場效率的榨取,也符合對平民進行道德規訓的正義感。一個從市場效率出發,一個從道德責任出發,兩者給出的理由完全不同,卻精準地導向了同一個結論:削減福利、縮小社會保障、把所有的風險與苦痛,重新扔回給孤立無援的個人與家庭。
在這種雙重夾擊之下,我們看清了那個所謂「小政府」的巨大謊言。
新自由主義一直宣稱自己支持小政府,管得越少越好。但費雪告訴我們,這是它最大的神話。
新自由主義實際上並不反對強大的國家機器,它只是反對國家把錢花在普通人身上。
當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巨型銀行瀕臨倒閉時,新自由主義者毫無顧忌地動用了國家力量進行救助(bail-out)。這證明了只要是用來保護資本,他們非常樂意使用龐大且強硬的國家機器。
同時,新保守主義所主張的「強國家」,被嚴格限制在了軍事、警察與秩序維護上,對經濟領域的不公卻袖手旁觀。
兩者共同塑造了一種極為畸形的國家形態。它在經濟領域要求國家退出,削減福利、放任市場剝削;但在維護資本與既定社會秩序時,卻毫不猶豫地擴大國家權力。
最終誕生的,不是一個自由的「小政府」,而是一個選擇性的強權體制:對底層與弱者極其吝嗇,對資本與強者極其慷慨;在社會福利上不斷抽身,在監控、警察與維穩領域不斷擴張。
溫蒂·布朗說,這種結合,成功地製造出了一種極為特殊的現代公民——或者說,完美的順民。
一方面,你被訓練成一個純粹的消費者。你相信人生所有的痛苦、孤獨、焦慮,乃至老無所養的恐懼,都可以通過在市場上「買對產品」來解決。你不會去質問為什麼房價高不可攀,你只會去研究哪一家銀行的房貸利率更低;你不會去質問為什麼同志婚姻合法化之後,傳統家庭的眼光依然如芒刺在背,你只會去尋找更隱密、更安全的高級健身房或私人會所。
另一方面,你又被訓練成一個極度服從秩序的人。家庭責任、孝道、愛國主義和社會紀律,被灌輸為你人格底色的最高道德。
你哪怕在職場上被剝削得體無完膚,在感情上被迫壓抑得近乎窒息,你依然堅信,一個「好人」應該勤奮、自律、承擔責任。你甚至會主動支持更強大的警察與國家機器,因為在那個缺乏實質安全感的內心深處,只有冷酷的秩序,能給你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當你遇到無法喘息的困境時,你不會走向街頭,不會去質問這個體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你會在午夜打開蝦皮或Amazon,看看還有什麼精緻的商品能救贖自己的空虛;或者打開社交媒體,轉發一篇關於「中年人的自律與責任」、「如何做一個負責任的兒子」的感人文章,在自我感動的淚水中,繼續吞下所有的委屈。
這正是馬克·費雪所說的「資本主義現實主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成功之處。
它沒有剝奪你「自由」的感覺。它只是像一隻溫柔卻冰冷的手,緩慢地抽走了你把個人困境理解為公共議題的能力,抽走了你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另一種社會結構的可能性。
它將你降格為一個只懂消費和服從的順民。它徹底剝奪了你去改變現實的政治權利,卻讓你在一間裝潢精美的咖啡館裡,點一杯冰美式,穿著剪裁合宜的深藍色襯衫,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琳琅滿目的商品與沉重的道德枷鎖中,依然堅信自己是自由的。
咖啡冷透了。
我伸手將煙盒收進口袋,順手結了帳。走回捷運站的路上,午後的雷陣雨終於轟然落下。
雨水打在千葉濕熱的柏油路面上,蒸發出一股刺鼻而熟悉的大地氣味。路人紛紛撐開了傘,五顏六色的傘海在街頭湧動,每個人都倉皇地躲在自己的小天地裡,神情冷漠而堅定。
我沒有撐傘,只是把襯衫的領子稍微拉高了一些。
在這座繁華、便利、充斥著各色霓虹燈與高科技商品的城市裡,我就像是一個精心隱藏著秘密的幽靈。四十歲了,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完美地在這個制度裡扮演一個好兒子、好員工、好消費者。
我知道,今晚回到家,我依然要面對母親打來的電話,詢問我下週相親的安排;我也知道,明早九點,我依然要準時坐在辦公室裡,為公司創造更多的KPI,然後把賺來的薪水,投入到下一份防癌險或退休基金裡。
雨水沾濕了我的睫毛。在繁華落盡的街角,我看著玻璃櫥窗裡自己那個模糊、標準、毫無瑕疵的倒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那句話:
「我們以為我們擁有自由,但我們不過是獲准在一個精心打造的監獄裡,挑選我們喜歡的牢房顏色罷了。」
切特·貝克的爵士樂似乎還在耳邊迴響,那聲音虛無飄渺,像是從一個遙遠的、未曾存在過的世界傳來。我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跨步走進了捷運站冰冷而秩序井然的閘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