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是一個很少做夢的人。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並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樣的夢。夢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太可靠。它不像一封信,寫完之後可以放進抽屜裡,等到某個下雨的下午再拿出來讀。它更像一個人在半夜經過你的房間,沒有敲門,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第二天早上,你只知道窗簾的位置似乎變了,或者床邊的水杯比昨晚少了一點水,卻無法確定那個人是否真的來過。
我有睡眠呼吸暫停的問題。
幾年前,醫師建議我使用單相呼吸機輔助睡眠。那是一台並不算小的機器,放在床頭,接著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連著面罩。每到晚上,我便把它戴在臉上,像是某種不太體面的儀式。機器開始運轉之後,房間裡會有一種規律的聲音,低沉、持續,像遠處某個永遠不會靠近的地方,正在下著雨。
我已經習慣了它。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個聲音比人的呼吸更值得信任。它不會因為心情不好而改變節奏,也不會因為某個人忽然離開而停止。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工作,把空氣送進我的身體,再把夜晚送到清晨。
醫師說,使用呼吸機之後,我的睡眠品質會改善。
我的手錶也會告訴我,我的深度睡眠通常有四個小時左右,快速眼動睡眠則被控制在一個小時左右。那些數字每天早上都會出現在螢幕上,像某種簡單而冷靜的成績單。我不太懂它們究竟代表什麼,但我知道,理論上,我應該越來越少做夢。
或者說,越來越少記得夢。
我已經四十歲了。這個年紀的人,通常不太會把夢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早上醒來,洗臉,刷牙,煮一杯咖啡,打開電腦,看看昨天沒有回覆的訊息,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夢在這個流程裡沒有位置。它不像帳單,不需要繳交;不像工作,不需要完成;也不像一段關係,不需要在結束之後想辦法解釋。
所以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有些意外。
我夢到了ずい。
這個名字在我的腦子裡停留了一會兒。
我沒有立刻起床。那時候窗外還很安靜,城市像一個剛剛醒來、卻還不願意說話的人。呼吸機的聲音已經停止了,我把面罩拿下來,放在床頭。房間裡有一點淡淡的塑膠氣味,混著昨晚沒有喝完的水,以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
我看著天花板,試著回想夢裡的事情。
它其實很簡單。
我好像來到了ずい大學時代的宿舍。他還賴在床上,房間裡有一種學生宿舍特有的凌亂。衣服掛在椅背上,書本攤在桌面,床單沒有整理,空氣裡似乎有洗衣粉和年輕人身上那種不太明確的氣味。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夢裡的人通常不需要理由。他們只是出現,像是某個早已存在的房間忽然被打開,而你正好站在門口。
ずい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我走到他的床邊,故意去撫摸他的生殖器。
那個動作在夢裡顯得很自然,甚至有些像大學時代會做的惡作劇。不是因為我真的想要什麼,而是因為那時候我們還年輕,還可以用一些不太成熟的方式,去確認彼此的距離。
他躲開了我。
然後,他對我表現出了極大的厭惡感。
那種厭惡並不激烈,卻很清楚。像一個人在地鐵裡忽然發現旁邊坐著一個不想見到的人,於是把身體往另一邊移動了一點。沒有爭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必要說出「請你離我遠一點」。
我在夢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我想解釋,但夢裡沒有語言。
有些事情在夢裡是不需要說明的。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對方為什麼那樣看你。可是你無法把它變成一句完整的話。你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對方的表情,像看著一扇已經關上的門。
然後,場景切換了。
我來到了小時候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那是一棟我很久沒有想起來的建築。它的樓梯、走廊、窗戶,都還保留著某種模糊的形狀。牆壁似乎有些舊,地板也有些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一個我不記得曾經存在過的角落。
可是夢境告訴我,那是我們的教學樓。
ずい和別人在說話。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側著身體,似乎正在談論某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的表情很放鬆,偶爾笑一下。那個笑容我曾經見過,也曾經以為自己很熟悉。
我站在不遠處。
他依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或者,我是他眼中某個並不需要在意的人。
這兩種可能其實沒有什麼不同。
我沒有走過去。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和別人說話。夢裡的光線很柔和,像某個已經被時間磨平的下午。走廊上沒有其他人,卻又好像有很多人。遠處傳來一些聲音,像學生下課時的喧鬧,又像一台收音機正在播放我聽不懂的節目。
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不是那種「很久沒有見面」的久,而是某個人已經從你的生活裡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你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地方。
我想起他的房間。
想起他坐在床邊的樣子。
想起他有時候說話很快,有時候又會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某件不應該說出口的事情。
想起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街道。
想起那些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事情的日子。
我忽然覺得,記憶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不會按照重要程度排列。你以為自己應該記得的事情,往往會在某個夜裡消失;而你以為早就忘記的事情,卻會在一個毫無預兆的早晨,重新出現在你的房間裡。
我醒了過來。
天已經亮了。
我坐在床上,沒有立刻去拿手機。窗外有一輛車經過,聲音很輕。隔壁房間似乎有人正在洗澡,水聲透過牆壁傳過來,像某種遙遠的海浪。
我看著床頭的呼吸機。
它安靜地放在那裡,像一件不需要被理解的家具。
我忽然想起,我們已經分手兩年了。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
不是因為我在夢裡想起了什麼,也不是因為某個具體的日期。它只是忽然出現,像一個人站在門口,告訴你一件你其實早就知道、卻一直沒有真正意識到的事情。
兩年。
我在心裡重複了一次。
兩年其實不算短。
一個人可以在兩年裡換一份工作,搬幾次家,認識一些新的人,也可以在兩年裡慢慢習慣一個房間裡只有自己的聲音。
我現在住的地方很安靜。
晚上回家之後,我會把外套掛在門口,打開燈,去廚房倒一杯水。有時候我會煮麵,有時候只吃一點簡單的東西。吃完飯,我會坐在沙發上看一會兒電視,或者打開電腦,看看那些不太重要的訊息。
我很少邀請別人來家裡。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人,而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獨居。習慣一個人決定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關燈。習慣房間裡沒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也沒有另一個人忽然問我:「你今天怎麼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獨居是一種很安靜的生活方式。
它不會主動傷害你。
它只是讓你慢慢習慣,所有事情都由自己完成。
包括那些原本應該由兩個人完成的事情。
我並不是不會夢見我的前任戀人們。
只是通常,出現在夢裡的,都是我最初暗戀的那個男生。
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了。可是他偶爾還是會在夢裡出現,像一個沒有被完全刪除的檔案。你以為它已經不在了,卻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忽然又被打開。
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最初的暗戀總是帶著某種特殊的重量。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會讓自己變得多麼不安,也不知道一段關係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只是站在某個地方,看著另一個人,然後開始想像一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那種想像有時候比真正的關係更持久。
因為它沒有結束。
它只是一直停留在某個還沒有被說破的地方。
而ずい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夢境裡。
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我也不想急著替它找一個答案。
夢有時候只是夢。它可能只是大腦在整理一些不再需要的東西,把某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拿出來,放在你的床邊,然後等你醒來。
可是我仍然有些在意。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原來已經分手兩年了。
兩年裡,我沒有再見過他。
沒有再聽過他說話。
沒有再知道他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住在那個地方。
有時候我會想,一個人究竟要在另一個人的生活裡消失多久,才算真正消失?
也許不是兩年。
也許是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也許只要有一天,你忽然在街上看見一個和他很像的人,心裡還是會有一個很小的地方,輕輕地動一下。
我想起夢裡的他。
他沒有看見我。
這件事情讓我有些難過,卻又不是那種很明確的難過。它更像是一種被時間慢慢磨薄的感覺。你知道某個人曾經很重要,可是你已經無法確定,那個重要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又是什麼時候結束的。
我想,也許我們之間真正結束的,不是分手那一天。
而是後來那些沒有再發生的事情。
沒有再一起吃飯。
沒有再一起走路。
沒有再在某個晚上,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而笑起來。
沒有再在睡覺之前,想著第二天要不要見面。
那些事情一點一點地消失,像潮水退去之後,沙灘上留下的一些痕跡。你可以看見它們曾經存在過,卻無法把它們重新變成海水。
我起床,去廚房煮咖啡。
水壺發出很輕的聲音。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天氣很好,陽光照在對面的樓頂上。有人正在陽台晾衣服,有一隻鳥停在電線上,過了一會兒又飛走了。
我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和其他早晨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我知道,今天有一個名字曾經來過。
它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只是讓我想起,某個人曾經在我的生活裡,佔據過一個位置。
而現在,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很久。
我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有些苦。
我沒有加糖。
我想,也許這就是四十歲之後的某些早晨。你會忽然想起一個已經離開很久的人,卻不再需要急著去找他。你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城市慢慢醒來,然後承認,有些事情已經過去了。
它們沒有消失。
只是變成了你身體裡某個很安靜的部分。
有時候,在你睡著的時候,它們會回來。
有時候,它們會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和別人說話。
有時候,它們甚至不會看見你。
而你也不再需要走過去。
你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直到夢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