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小縣城的夏天,午後的熱氣總像是濃稠得化不開的豬油,死死地貼在肌膚上。
洗得發白的花布窗簾外,老舊的刺桐樹葉在沒有風的空氣裡耷拉著,泛出疲憊的深綠。我獨自坐在狹窄的小套房裡,竹蓆被體溫蒸得溫熱,散發出一股微酸的陳年竹青味。牆角的電風扇像個高齡的病患,發出低沉而節奏單調的「嗒嗒」聲,一遍又一遍地把夾雜著街角灰塵與熟透龍眼味的熱風,推送到我赤裸的腳踝上。
四十歲了。在這座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精確坐標的南方小縣城裡,一個未婚、無子、獨居的四十歲男性,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違和。街坊鄰居那些帶有探究、憐憫與暗藏冷漠的眼神,就像是潮濕空氣裡揮之不去的蚊蠅,無聲地圍繞著你。你必須學會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人群的邊緣,藏在漆皮剝落的鋁門窗背後,像是一隻在陰暗處默默蛻皮的昆蟲。
前幾天,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則數據,說是中國短劇的去重用戶規模已經達到了8.51億。
八點五一億。這個數字龐大得有些虛妄,像是一顆在深海裡悄然爆炸的原子彈,寂靜無聲,卻掀起了滔天的巨浪。畢竟整個國家的網民總量也就十來億,按照這種數學邏輯計算,在這個龐大的帝國裡,那些堅持不看短劇的人,反倒像是一群遺世獨立的罕見異類了。
但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個冷冰冰的統計數字。比起數字,屏幕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蟻群般滾動的評論區,才隱約散發出一種令人著迷的腐朽氣味。
文章底下讚數最高的一條評論寫著:「沒看過短劇的集合。」
瞬間,數以千計的人呼啦啦地圍攏過來,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而莊嚴的集體打卡:
「我堅持不看,就是不想失去僅有的那點大腦。」
「從來不看,我連抖音都沒有。」
「我連小紅書、拼多多都沒裝。」
「00後在此,不僅沒看過短劇,連短視頻都不刷,平時隻看書、公眾號長文和B站深度視頻,我是不是太落伍了?」
我點燃了一根便宜的黃鶴樓香菸,看著灰色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緩緩上升,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
最初看的時候,我覺得這場景頗為新鮮,但當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滑動得越久,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荒謬感就越發濃烈。這不是什麼新奇的新聞,這是一場我們已經重複演練過無數次的古老儀式。
這些年來,在這種封閉的小縣城裡,在那些看似喧囂的網路世界裡,我們好像總能頻繁地聽到類似的「清高宣言」:有人鄭重其事地宣稱自己關閉朋友圈已經好幾年,有人面帶驕傲地說自己從不看任何直播,有人高調地卸載了小紅書,有人選擇優雅地退出微博。
這些當然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個人生活習慣,就像有人習慣在早晨喝一杯苦澀的黑咖啡,而有人偏愛在午後泡一壺濃郁的蒲公英茶一樣。但奇怪的地方在於,幾乎很少有人會帶著一種隱秘的優越感,鄭重其事地向全世界宣告:「看啊,我已經三年沒看過電視連續劇了。」
可是,「我從來不用抖音」或是「我從不刷短劇」這句話,在如今這個時代,卻很容易被人們講得像是一枚沉甸甸的、鍍金的榮譽勳章。
它似乎不再只是在交代一個簡陋的軟體使用習慣,而是在向周遭冷酷的世界進行一場微型的政治宣告:你看,我和那些庸俗的集體不一樣,我是一個擁有強大自制力的人,我是清醒的,我是高貴的。
我其實非常理解大家為什麼要主動逃離短視頻。因為我也曾深刻地體會過那種被虛無感淹沒的夜晚。
在那樣的夜晚,南方小縣城的蟲鳴聲鋪天蓋地。我躺在吱呀作響的鐵床上,原本只想看兩分鐘的搞笑片段,等霍然回過神來,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已經悄然溜走。上 choose 條影片刷了些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記得右手食指在平滑的屏幕上一遍又一遍、機械地向上滑動。那種感覺,就像是口渴的人在不停地吞嚥著空氣,越喝越覺得乾涸。
短視頻與傳統娛樂最本質的分野,在於它以一種溫柔而殘忍的方式,剝奪了屬於你的「決策權」。
看一部侯孝賢或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之前,你需要花費時間去挑選,需要做好靜坐兩小時的心理準備;讀一本笨重的手紙書之前,你得清空桌案,準備好書籤。但打開短視頻,下一秒蹦出來的是什麼,你根本一無所知。你甚至不需要動用哪怕一絲一毫的大腦皮層,背後龐大而精密的演算法會替你做出最完美的選擇。
你喜歡孤獨的流浪貓,它就源源不斷地推送流浪貓;你最近在默默關心室內裝修,它就鋪天蓋地地呈遞水泥與木材;你剛剛在深夜裡因為某種無法言說的性向焦慮而失戀,它可能比你身邊任何一個肉體朋友都更早一步發現,你現在需要一段極其傷感的文案來撫慰靈魂。
發現自己容易沉溺,隨後決定卸載軟體,這本是一種非常健康、甚至帶有某種悲壯色彩的自我保護。可問題的癥結在於,這種微小的自我保護,極其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滑向另一種扭曲的心態:
它從最初的「這東西容易讓我沉迷,所以我選擇少用」,演變成「你看,我沒有被它控制」;隨後,再順理成章地演變成「他們全都被惡意的演算法控制了,只有我是獨自立於荒野之中的清醒者」。
走到這一步時,「不用抖音」或是「拒絕短劇」就不再只是一個孤立的生活習慣了,它被無形中雕琢成了一座道德優越感的天壇。
在那篇文章的評論區裡,有一句話讓我久久無法釋懷:「我堅持不看短劇,正是因為不想失去僅有的那點大腦。」還有人將短劇冠以「精神鴉片」的惡名,嘆息著說「吃過細糠的人,再也吃不下雜糧了」。
這裡面,其實混雜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幽暗心理。
第一種是純粹的功利性擔憂——如果無休止地刷視頻已經嚴重影響到了睡眠、工作,或是讓人變得越來越浮躁、耐不住性子,那麼適當保持距離無疑是明智的。但第二種心理,就顯得極其微妙而冷酷了。那是從骨子裡發發出的傲慢,是真切地認為接觸這些東西會讓人的靈魂變得低賤與笨拙。
這悄無無聲息地搭建起了一條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文化鄙視鏈」:
看先鋒話劇的高於看文藝電影的,看文藝電影的高於看商業連續劇的,連續劇再怎麼不堪,至少還擁有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架構,而短劇與短視頻,則理所當然地穩坐這條食物鏈的最底層。
看話劇被定義為「擁有高尚的審美」,看電影被尊稱為「擁有優雅的愛好」,而若是一個疲憊的人在床上刷了兩個小時的短劇,那便被定性為「無恥地浪費生命」。
彷彿一種文化產品越是晦澀難懂、越是需要消耗巨大的耐心與門檻,它就越發顯得神聖與高貴;反過來,越是能讓人輕易獲得純粹快樂的東西,就越顯得低廉與卑賤。
但在這漫長而寂寞的前半生裡,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費腦子並不等於有價值,而不費腦子也絕不代表著一個人正在走向愚蠢。
一個孤獨的人完全可以花費三個小時,坐在漆黑的影院裡看完一部滿篇說教、爛俗不堪的偽文藝片,並在散場後感到無比的空虛;他也完全可以在十分鐘的短視頻裡,學會如何將陽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花草重新救活。天天在網絡上瀏覽「深度知識類長視頻」的人,也許只不過是在進行一場極其體面、極其精緻的精神消費;而一個在工廠或格子間裡上了整整一天班、累得筋疲力盡的普通人,晚上蜷縮在狹窄的床上刷半個小時無腦的爽劇,這並不代表他的精神世界就比那些高談廓論的人更加貧瘠。
為什麼那些坐在劇院裡看話劇的人,從來不需要特意向全世界證明自己不看短劇?
因為越是昂貴、越是緩慢、越是需要高門檻才能觸碰的東西,越容易被這個社會轉化為某種隱形的「文化資本」。我能坐得住、我看得懂那些冗長的隱喻、我有足夠的時間與金錢去揮霍,這本身就被權力體系塑造成了一種高人一等的能力。而廉價的、隨手可得的大眾娛樂,則順理成章地被踩在了泥濘的腳底。
這種事情,在漫長的歷史裡早已發生過無數次。
當小說在明清或十九世紀的大街小巷開始流行時,老固執們罵它是玩物喪志的毒藥;當黑白電視機剛開始普及到千家萬戶時,坐在客廳看電視被知識分子當成無腦而麻木的生活方式。後來,小說和電視都順理成章地登堂入室,擺進了高雅的藝術殿堂,而最底層那個空出來的椅凳,剛好被短視頻與短劇坐了進去。
搞不好再過幾十年,當我們這代人化為灰燼之後,也會有嚴肅的學者在大學課堂裡,煞有介事地研究2020年代經典短劇的鏡頭語言與敘事結構,而那時候的人們,又會去鄙視另一種我們尚未發明出來的新型娛樂。
這種微妙的心理,在「關閉朋友圈」這件事情上也如出一轍。
有些人關閉朋友圈,真的只是圖個耳根清淨,不想在深夜裡看到別人精緻的餐盤與炫耀的機票,也不想讓自己陷入無意義的比較與焦慮之中。但我總能在網路上看到另一種帶有冰冷質感的語氣:
「早就不用朋友圈了。」
「對別人的平庸生活毫無興趣。」
「退出無效社交後,發現世界終於乾淨了。」
話裡話外,戒掉朋友圈已經不再是「我不適合這種社交方式」,而是隱隱地在向外界吐露一種高姿態:「我已经不需要你們那些低級的精神刺激了。」
拒绝一件東西,往往比熱烈地喜歡一件東西,更容易為一個人帶來虛幻的身份認同感。
喜歡,只不過是人類作為動物的某種欲望本能;而拒絕,看起來卻像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克服了肉體軟弱之後的偉大決定。如果我說我愛吃甜膩的蛋糕,這什麼也說明不了;但如果我帶著某種克制的微笑說我「戒糖」,瞬間我的身上就披上了一層自律與聖潔的光環。
真正讓人產生優越感的,從來都不是「我不看短劇」這個客觀事實本身,而是那句話背後隱藏的潛台詞:
「你看,我是一個擁有強大克制力的人,我和你們這些被欲望驅使的凡夫俗子不一樣。」
可話說回來,當我們義無反顧地把軟體刪除之後,我們的注意力,就真的重新回到了我們自己冰冷的手裡嗎?
一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可以堅持不用抖音,但他可能會每天花費四個小時,在小紅書裡精緻地瀏覽著高級音響與戶外露營裝備;他可以堅決不看短劇,但他可能會在無人的深夜裡,熬夜追完一整季毫無意義的懸疑美劇;他可以從不看網路直播,但他可能會每隔五分鐘就強迫症似地刷新一次新聞資訊與股票大盤。
把一種讓人產生罪惡感的消遣,替換成另一種看起來稍微體面、稍微高級一點的消遣,這並不代表你的靈魂與注意力就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與其每日每夜地糾結「你到底用不用某個App」,倒不如在漆黑的夜裡,冷靜地問一問自己:
你還能不能由自己來決定,什麼時候開始一件事,什麼時候徹底停下?
你還能不能忍受一段沒有任何訊息刺激、只有自己呼吸聲的漫長時光?
你還能不能在沒有背景音樂的情況下,安安靜靜地讀完一本開頭有些枯燥、有些晦澀的長篇小說?
甚至,在南方這漫長而令人窒息的夏夜裡,在你感到真的很累、很無助的時候,你能不能坦然地允許自己躺在竹蓆上,看半個小時毫無意義、甚至有些低俗的搞笑視頻,而不是在看完之後,急不可耐地對自己進行一場嚴酷的道德審判?
大家嘴上喊著「害怕刷短劇把腦子刷沒了」,但在這層惶恐的底層,隱藏着的其實是一種極其當代、極其深沉的集體焦慮:
演算法正在以一種近乎神明的方式,越來越精準地洞察我們的軟肋與慾望。我們開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欲望不再屬於自己,害怕自己變成了一個被數據操控的傀儡。
我為什麼會突然想買這雙並不需要的跑鞋?我為什麼會在不知不覺中,在螢光閃爍的屏幕前坐了兩個小時?為什麼遙遠的伺服器平台,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內心深處那些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為了對抗這種源於未知的恐懼,我們急切地需要尋找證據,來向自己、也向外界證明:我依然是這具肉體與這段生活的主人。
於是,我們在高處大聲呼喊:我不刷抖音、我關閉了朋友圈、我從不看直播、我永遠不追逐熱點。
這些選擇,確實可能讓我們的個人生活變得稍微舒服一點,但如果它們不幸變成了我們拿來向他人炫耀、用來劃分階級的勳章,我們或許該保持警惕:
我們到底是在真誠地保護自己脆弱的注意力,還是在鏡子面前,精心地表演著一種「我沒有被世俗控制」的清高與孤傲?
看短劇,真的沒什麼好自豪的;而不看短劇,也真的談不上什麼道德上的高尚。
一個工人在下班後看兩個小時短劇,他的靈魂不會因此變得淺薄;一個精緻的中產階級每天堅持閱讀,也不代表他就天然擁有了比別人更深刻、更偉大的靈魂。
在這座南方小縣城裡,摸爬滾打過了四十個春秋之後,我所見過最讓人羨慕的生活狀態,其實特別簡單,簡單得就像是一陣清晨吹過樹梢的微風:
想看的時候就看,覺得無趣了就隨手關掉;累了的時候,就溫柔地允許自己看點無腦的東西放空,需要思考的時候,也依然能夠靜下心來,在昏暗的燈下讀一本緩慢而沉重的書。
你不需要靠卸載某個軟體,來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的清醒與獨立;你也不需要靠嘲笑別人的娛樂方式,來虛張聲勢地抬高自己脆弱的審美。
也許,真正的注意力自由,從來不是你的注意力永遠不被任何東西搶走;而是當它被這個喧囂的世界暫時拿走的時候,你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去了哪裡,而且當你需要的時候,你隨時都能像拿回一把舊鑰匙一樣,平靜而從容地把它拿回來。
夜已經很深了。
風扇依然在角落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了那層發白的花布窗簾。
小縣城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行人,只有幾盞路燈在濕熱的空氣裡發出黃朦朦的光。遠處的鐵軌上,偶爾傳來一趟貨運火車經過時發出的沉悶轟鳴,聲音綿延不絕,最終消失在了漆黑而無邊無際的南方夜色深處。
我關掉了手機,沒有卸載任何軟體,只是將它面朝下,安靜地放在了桌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