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定义新知识分子,不是什么专有名词,只是我在找到更合适的称呼之前暂用的词。我所指的新知识分子,是经过现代教育系统培养的,相对突出的一部分人。虽然他们没有成为学者或真正顶尖的精英(当然这部分人也有他们的庸俗,只是本文不谈),但他们仍会获取知识并实践。他们对待知识没有学者的求是态度,他们的态度更加功利,只要知识听起来没有特别离经叛道,或者能够被一套话语体系说服,他们就乐意成为实践者,并将那些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当作真理。
如果这个时候我开始罗列群体的名字,想必不太明智。等我先讨论完问题本身,再考虑要不要引火上身,更何况,我也或多或少属于此类群体,共享着他们的庸俗。
什么是庸俗?英文里的 Vulgarity 带有一些粗俗和野蛮的意味,为什么知识分子也可能是野蛮的?另一种定义是说庸俗者缺乏品味和教养,没有这两种东西的人如何成为知识分子?掌握知识并不会让知识分子失去 人性 ,而人性本身就包含动物性和智性。新知识分子可能在某些方面开发了自己的智性,但另一些方面仍未开化,动物性也并非退居后位。以一句网络名言为例,「不学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说这些话的人也仅仅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教育而已,或许还有本科教育——正是因为他们对智性的开发不完全,所以不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与他们受过同等教育的事实,他们更不会关注背后的历史、阶级和资源分配问题,拒绝承认世界上有除科学以外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动物性仍然猖狂,才会以试图以自己并不博学的头脑嘲笑看似比他们更粗俗的人,就像自己肌肉并不发达的人去欺负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一样。
不过本文要关注的,更多是新知识分子在智性层面显现出来的庸俗,也就是问:新知识分子为什么缺乏品味和教养?他们为什么庸俗且媚俗?他们眼里只有一两种可以接受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符号。他们刻奇,自我感动。他们拒绝看见与他们不同,尤其是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他们否定人的多样性,把与他们不同的人都当作堕落者,把比他们更高的人供奉为神。他们其实和大众没有什么不同,新知识分子和大众都陷入到一种抽象观念或狂热的群体情感当中,蒙蔽了双眼,看不见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想要发表意见,显得傲慢无礼。
在进一步阐述新知识分子与大众的共同点之前,我想先用一个例子将两者区分开来。如今的大众是不读书的,就算他们真的打开书本,也很少是被求知欲驱动——他们要么处在学校或某些无法行使自由的环境下被逼迫读书,要么是听信「知识改变命运」的陈词滥调 悲壮 地阅读,要么是机械地复述甚至误读书本以便显得见多识广,又或者是附庸风雅。简单来说,他们缺乏对真理的追求。新知识分子其实也没有这层追求,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地的确有着对阅读的信仰,因为他们觉得阅读的行为是高尚的、神圣的、纯粹的。
我曾经在这样一个群体里待过,他们的本职工作其实是销售课程,但他们的内部会议和精神文化都相当「积极向上」,他们会把成功完成一单交易称作「帮助到一位学生」,他们也从来不用「销售」这个字眼谈论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外人(包括从未真正融入的我)觉得他们像传销组织。他们时常在会议中分享成功学观念,他们也阅读,而且是实打实地读书,也会认真地准备读书分享。他们常常复述一些理论(有些仅仅是价值判断而非理论),比如「要有输入有输出」「时间管理很重要」「要照顾好自己」「要规律运动」等等。我还见过一个主要为职场中的年轻人生产访谈内容的博主,她偷拍了站在书店角落里读书的人并发在动态里,表示「总觉得这样的人有种神性1」,可见他们对阅读这一普通人类行为的过度神圣化——这种神圣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公众对阅读的放弃,而非阅读本身有多神圣。其实这些描述就已经是我要谈的新知识分子的一个缩影了,他们在某些方面不同于大众,但又不能被归类为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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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神性的谄媚和渴求,我已在《 何以为人 》中批评过。 ↩︎
这类行为已经有一个名字:媚俗(Kitsch),或者说刻奇。媚俗是对已经被广泛接受和认同的艺术的毫无价值的模仿,比方说有人因为《蒙娜丽莎》备受赞誉,试图在自己的作品中也刻画一种神秘的微笑,这便是媚俗。媚俗不仅存在于艺术中,也可以是对情感的重演和复刻。一位老人看见充满年轻活力的少年在玩耍,心中感慨万分,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对生命生起一丝敬畏,这是自然的情感反应。可如果老人开始审视自己的感动,也就是说他意向的对象从具体的少年和真实的情感反应变成了抽象概念,他觉得自己感受到生命之美和青春活力并为之感动的意识活动十分圣洁,他便向媚俗靠近了。如果另一位老人听了这位老人的描述,也开始赞叹「祖国的花朵!」「民族的希望!」「八九点钟的太阳!」,并为此流泪,这便是彻彻底底的媚俗,他并没有真实地经历过前一位老人体会过的情感,更没有真的关心少年。我逐渐意识到 我对感动过敏 的原因是我受不了媚俗。
新知识分子总是试图在自己的生活中复现那些圣洁的东西,在商业活动中歌颂自己的伟大,一边听取精英的观念一边沐浴在自己的「成长进步」当中,拿着相机侵犯隐私以陶醉于自己发现神性的眼睛。
他们沉醉于阅读的神圣性时,并不关注真理和文本的深度,所以他们阅读的常常是畅销书,尤其是那些自助类的畅销书。如果仅仅是「如何进行资产配置」「如何获得健美的肌肉」一类的书,那还不足为奇。那些细碎的特征我就不列举了,我只需要给你举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认知觉醒》。这本书的目录就散发着媚俗的气息,以下是其中的一些标题。
最具典型性的是第八章的章节名:「早冥读写跑,人生五件套——成本最低的成长之道」。「早冥读写跑」很像是纽约时报畅销书和英文世界很喜欢造的方法论缩写,缩写看起来很像黑话,增加了理解门槛,而门槛的增加则塑造了神秘感和学习成本,使得通俗理论看起来像是需要努力发觉才能掌握的真理。
值得玩味的是,书中其实并没有什么错误观念,没有做了就能成功的虚假承诺,和典型的成功学有很大区别。新知识分子可能自己都排斥成功学,把成功学当作像是没学数理化的人会以为是魔法的东西来嘲弄。
事实是,自助类畅销书的作者往往不是什么专家,他们只是比常人更自信,也的确有一些知识积累。他们写在书中的想法和理论有一些价值,但往往是根据自己有限的经验和认知得出的,而这些有限的经验和认知,有不少仅仅是缺乏理解的复述。如果你读过《认知觉醒》,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本看起来连贯但实际上是由各种其他人的观念拼凑起来的书。这些观念原本是谁呢?精英的。
我在前面提到过,新知识分子眼里只有一两种可以接受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符号,「早冥读写跑」何尝不是其中一种?人们在谈论早起、冥想和阅读等生活方式的时候,往往拿 Elon Musk 一天读一本书的故事和硅谷成功人士每天四五点起床、每天打坐一小时的故事作为宣传材料(当然,也会辅以一些早睡早起身体好、冥想有助于提升专注力和学习力等实际上不一定有充足的文献支撑的证据,复述别人的引经据典也是新知识分子感到高尚的行为)。新知识分子其实在模仿精英的生活方式。
模仿也是媚俗。精英可能真的阅读过文献并切身体会过这种生活方式的具体好处,并且是在多次迭代和转变之后形成了如今的生活方式,他们也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改变保持开放。新知识分子并没有具体地亲身体会或赞同某种生活方式,他们只是媚俗地模仿,并复述精英们说的话。
以上或许只是对品味的批评,庸俗难道不是缺乏品味和教养吗?缺乏教养怎么体现?新知识分子或许不会像,比如说某些右翼的美国大众那样,因为自己的信仰就剥夺所有人堕胎和与同性结婚的权利,但新知识分子的确有类似的思想倾向,区别仅仅是他们懂得一些礼貌。请想象,你在分享很具体的生活细节,可能是最近发生在生活中令你感到焦虑的事情,而某个人突然开始向你分享正念冥想有多么好,复述名人名事和「冥想能缓解焦虑,提升专注力」等陈词滥调。你可能只是想要事后再做深入了解,也可能是你尝试过,但冥想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总之,你没有在当下立刻成为他的「同类」。他将你认定为不思进取,但嘴里还说着「我觉得有些人走得快点,有些人走得慢点吧」「没关系,你不用和我一样」的鬼话。他没有直接发起任何攻击,但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在审判你。
他自以为是正义女神,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被蒙住眼睛,他被自己想象的圣光刺瞎了。他没有看见你真实的烦恼,不关心具体的人所经历的具体的事件,他只关注或许是公正、或许是光荣、或许是伟大的抽象概念,沐浴圣洁的光辉当中,已经看不见真实世界。
我不觉得这是精英主义,因为精英的庸俗、傲慢和不食肉糜体现在另一层面。精英主义更多地是阶级议题,新知识分子还没有触及到政治层面,而且更加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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