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无缘无故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久,看着斜挎包的肩带在衬衫上留下的一道汗渍,感到汗水和难以命名的烦躁情绪打湿了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审视面前的这张脸,审视凌乱的头发和难以辨认的面部轮廓,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我和自己好像陌生人,而我们又如此熟悉。在熟悉的关系里突然察觉到陌生感,真是可怕。
前几日有读者发来邮件,告诉我在网络与别人暴露越多「私人生活」,其他人就越容易对自己产生亲密感。我想事实的确如此,但想起某些老登自说自话地回顾血泪史,也是在暴露,甚至能明显感到对方的功利主义心态,即希望通过示弱或掏心窝子来赢得观众的喜爱和敬佩。还和同室说话的时候,我提起在友谊中示弱的必要,他立马把这解读成了一种泡妞技巧,并告诉我这的确很有用。今天喝完午后的咖啡刷牙时,室友从厕所走出来,没有关门,很快他的屎臭味就熏得我无法忍受,就像他的人格气质熏得我对他无法生起一点好感一样,关上门也无法隔绝。我出门了,一点儿也待不下去。
我的草稿箱里还有一篇有关神经多样性的博文,只写了十分之一,而我这两周似乎都没有认真坐下来研究的动力。项目验收、校招和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就已经让我无暇顾及别的东西了,可我又意识到自己需要表达,因为某一天下午我走在电瓶车狂奔的人行道上,一边忍受交通噪音、躲避车流,一边回顾已经全部打钩完成的待办清单,陷入了某种存在主义危机,因为我觉得,它们好像没有意义。
所以,在今天经历了一系列荒诞的体验之后(是的,这里的「荒诞」就是加缪笔下的荒诞),我开始在城市里游走,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写作。不幸的是,我又陷入 流浪 ,意识到图书馆周四闭馆,在发现喜欢的书店座无虚席之后,我只能回家,盼望同室不要把他的存在宣示得太过明显。
我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应该表达,所以,就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些文字最终会走向何方吧。
周二的时候,我在各个招聘软件(据统计,我手机上现在每天会给我推送垃圾消息的招牌软件至少有 8 个)和辅导员发在群里的校招信息之间看来看去,最终还是发疯了。可惜家里有人,不能大声尖叫,只能把头埋进被子里哀嚎。我不想做开发了,原因是我热爱写代码,我不想让我非常在乎的事情脱离我的掌控,我不想用我讨厌的语言和技术交付我必须装作在意的代码,我不想把我热爱的东西包装成简历上的空泛词句。我只能选择我不讨厌但也不在乎的东西,于是,我想,嘿,干脆去做运维吧,折腾服务器的经验我是有的,也只有在我没那么熟悉也没那么在乎的领域,我才能放下执着,允许我并不敬佩的前辈对我指指点点。
余华 说他要是在如今这个年代求职,不会继续当作家,会选一个能「精神离职」的工作。我想着想着,愈发想要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一份桌面运维或 IT 支持的工作,这样被叫网管或者修电脑的也不会觉得冒犯,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在技术进步能让人形机器人帮忙发电脑、插网线、和客户谈需求之前,我想这样的工作至少不会受到“AI”簇拥者的威胁。在精神离职的同时还能摸鱼写写自己想写的代码,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我的物欲不高,讨厌旅行,也不需要那么高的工资,只需要费些口舌说服父母亲戚别来烦我就好。兴许在经济独立之后,我通知他们我喜欢男人,他们就会自己和我断开关系的(但愿)。
大概也是在周二的时候,我改好了简历。因为来校招的某个企业正好有招运维实习生,我们就叫它企业 A 吧,企业 A 在周四下午有宣讲和面试。这些信息全都是辅导员在群里通知的,此时,还有一个我并不感兴趣的企业 B 在校招,十分令人可疑的是,它们声势浩大地要招两百人,还追着在我们这个说实话很一般的院校开了两次宣讲和答疑。辅导员这边有些过于配合了,要求点名,没有安排的都必须去。
让我更详细地解释一下辅导员做了些什么,让我想要离学校越远越好。
上周日的时候她前前后后地发了企业 A 和企业 B 的校招信息,并表示企业 A 宣讲的具体时间地点会在周一发布(她没有发),但时间都是在周四下午,企业 A 在三点,企业 B 在两点。我本以为是很紧密的安排,结果她在安排了点名之后,似乎完全忘记了企业 A 的这回事,在两点五十(也就是宣讲的十分钟前)才通知具体的地点,而此时我还被困在另一个教室,听着那场要点名必须参加的宣讲,忍受某个老登在那里大谈 AI,忍受着他们招人的荒诞之处——他们竟然指望有两百多个大学生花费一年加一个季度的时间去他们那里实训、实习再试用,我要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吗?
当我被告知可以离开时,已经是三点半,而当我赶到那个临时通知的地点时,已经散场了。哈,可能好的企业办事就是会更有效率一些吧。
于是我们就回到了这个荒诞的下午,那个时候我只想要离开学校,找个地方写作,四处流浪后最终回到了家,坐在这里,写下了这段文字。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草台班子这么多,我又不是没见识过。我也不该指望学校能提供什么真的有价值的资源,但我怨,我被学生身份和一群过于热心、事情管得太宽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绑在这个地方,被迫忍受荒诞。回想起来,最近一直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咒骂声中,这一句的出现频率最高:
用点名和学分这种东西把我捆在没有意义、没有价值,连你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的事情上,浪费我的时间,真他妈贱啊。
上个月,我出现了短暂的轻生念头,还好只有那一次。那是一个周二的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因为我不想在周三早上去上那节荒谬至极的职业生涯规划课——上课的正是那位辅导员,她讲课的方式是播放《令人心动的 Offer》这档综艺节目,并煞有介事地反复强调面试进门时正确的走路姿势。她的作业是上交简历和自我介绍的文字稿,她在我简历上的批注是:我看不懂你这两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符号是 GitHub 和 Codeberg 的图标。
我早该对她的不靠谱有预期了,不该在她临时通知地点时感到那样厌烦。她的另一项课程考核是走到教室前面去,从门口走进去模拟面试进门,然后被她指点走路姿势、眼神和面部表情。这不是不靠谱的地方,不靠谱的是她在做这项考核时根本没有做任何记录,我观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坐在角落写代码。我的毛病是无法停止在乎,我在写代码的时候仍然能听到她嘴里的那些可笑的话。
回到那个晚上,当时我非常不想去上这门课,盘算逃课的时候又预想到她会在点名后来找我麻烦。当时的我从床上爬起来,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我爬到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十字路口已经没有车辆通过,世界已经入睡了。我住在三十一楼,跳下去是一定会死的,可我衣衫不整,不想光着身子死在大街上,而我已经没有力气穿好衣服了,所以就没有死成。
是的,阻止自杀者去死的才不是「 你的家人怎么办? 」这种鬼话。
然后,我点了炸鸡吃(很难吃,但那个点只有那一家开着),反正睡不着,不如把第二天要干的事情先干了,于是我又开始写代码。你有注意到博客最近更新了块引用的样式吗?就是我没让自己死掉的那天做的。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想死呢?不仅仅是出于对现状的抵抗,更是出于一种令人绝望的无知,即不知道要如何摆脱现状,也不知道在摆脱后,要如何找到别的意义。
我想我从来不是渴望成功的类型,我之所以在面临求职问题时感到这么焦虑,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保障自己的生存,即做什么样的劳动来保证稳定的经济来源。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仅仅是为生存而焦虑,所以误以为自己需要一份称心的工作,可是,越是有这样的要求和期待,我越难找到工作,而我又进一步把这种现状解读为「我无法保障自己的生存」,危机感就产生了。
一旦想清楚自己是为生存焦虑,捋清了生存问题,就能去思考一些更高层的东西了,比如意义感从何而来。在如今的环境下,想要从工作中获得意义感大概只是理想主义者的天方夜谭吧,除非是自由职业,但我想那也需要一定的金钱积累才行。
我当然想要在自由市场下借助自身的创造力和表达欲为他人带来价值的工作,但至少对二十岁的我来说,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达到那种生活。所以,目前我能想到的,能让自己内心平静的生活,就是一份不会消耗我太多精力,薪水能维持我正常生活并满足一些文娱需求,能让我保有足够自由的工作,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两三个朋友和一条狗。我已经把狗的名字想好了。
之前我说,想要养一条狗,但担心把狗狗也弄得抑郁。我担心自己没有稳定的收入把它养好,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它,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生活变得稳定,更准确地说是等待限制住自己的东西允许我努力让生活变得稳定,可这段等待的时间,有些太难熬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我二十一岁的生日了,尽管我完全不知道这次生日有谁能陪我过,但至少还是有一些能期盼的东西的。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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