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编了一本《秃尾巴老李故事集》。秃尾巴老李是民间故事里的传奇人物，他是半人半龙的怪物，兼有海神、雹神、雨神等职能，受到人们的喜爱。百余则传说、逸事、掌故与文献，呈现民间故事的鲜活现场。下面是该书的自序——

一

故事可以追溯到三百多年前。海岛上有户人家的女人生下了半人半龙的婴孩，丈夫极为恼怒，抄起菜刀要砍杀这个怪胎，结果匆忙中仅砍掉半截尾巴。怪物离开海岛时，断尾还在流血，他用光秃秃的尾巴搅动着气流，飞上了天空，海岛的上空下了一场红雨。

那天开启了岛屿历史的元年。人们称他为“秃尾巴老李”，有人看到他在海面上漂浮，每年的九月二十五，他都会回来省亲，人们走出家门，抬头望着院落的上空，黑云从海上冒出，在半空中堆叠挤撞，摩擦出电光。人们道：“老李回来了。”雨点和冰雹瞬间坠落，于是人们取来菜刀，扔到院子里，方形铁片反射着闪电，瞬间乌云散去，太阳的光辉重新照耀。据说老李害怕菜刀——他的名义上的父亲，曾经用菜刀剁下他的尾巴。

扔出菜刀的风俗，实际上是一种古老的交感巫术，疾风、暴雨和冰雹难以持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们便归功于菜刀。菜刀在院落中震颤，通过菜刀接通了日常与超现实。风雨大作之际，村中八百户人家，八百个方盒式的院落里，有八百把菜刀落地，金属薄片嗡嗡作响。

老李的母亲去世后，乡人建龙母庙，供桌上安放一截断尾，据说就是老李的尾巴。二十年前，在一个雷雨大作的夜晚，断尾不翼而飞。在海岛，秃尾巴老李又兼领了海神的职能。渔夫在海上遇到大雾，四下里白茫茫难辨方向，这时秃尾巴老李就会出现，为渔民指点方向。在浅水中赶海的人被海草缠住腿，也会高呼“老李救我”，腿上的海草就会缩回。看到夜叉在海上喷水，老李从乌云中出现，他撕开乌云，阳光四溢，他探出手掌，手影落在夜叉头上，夜叉就会沉到海底。

在老李的照拂之下，海岛的一切井然有序。在荒旱之年，农人还会祈求老李降下霖雨。于人有利的事情尽皆显现，于人不利的事情尽皆退避。

二

以上是吾乡的“秃尾巴老李”，属于妇孺皆知的故事，亦为地方经验之一种。我们视老李为同乡，于是便和神异世界搭上了关系，这也是另一种“跨越阶层”的乡土想象。吾乡的老李，以及龙母庙和龙母坟，当属众多老李故事中的一处分支，而又能在海岛落地生根，与海洋环境同频共振，衍生出了新的故事。

究其本源，秃尾巴老李的雏形始见于晋代顾微《广州记》：“溪浦口，有蒲母养龙，裂断其尾，因呼龙掘，人时见之，则土境大丰而利涉也。”而到了南朝沈怀远《南越志》里，就已发展为相对完整的故事，说的是广东端溪的老妇温氏在河中捕鱼，得到一个巨大的蛋，便带回家中，不久，蛋壳开裂，从中跃出一条龙，常伴于老妇左右。这条龙还能帮助老妇捕鱼，后来老妇在杀鱼时，不慎砍掉了龙尾，这条龙就被称作掘尾龙了。掘，在粤语中有秃、断之意，掘尾龙即是秃尾龙、断尾龙。后来温氏老妇去世，掘尾龙卷起泥沙，顷刻间筑成一座大墓。

掘尾龙的故事，已经包含了孕龙、断尾、报恩等故事情节，后来的秃尾巴老李故事枝节愈发繁茂，却仍能看到掘尾龙的痕迹。掘尾龙的故事从广东一路北传，混杂了江西的许逊斩蛟故事、江浙的白蛇传故事、淮河流域的“小白龙探母”、山东的“雹神李左车”等故事的元素，再北至山东半岛，被当地的孝文化接纳，最终形成了秃尾巴老李的故事。尔后便有了“秃尾巴老李闯关东”的文本衍生，老李不辞辛劳，又一路北上关外，战胜了江中盘踞的一条邪恶的白龙，因为老李是一条黑龙，所以那条江就叫黑龙江。从地图上看，秃尾巴老李实现了从南到北的迁徙，由广东到黑龙江，同时又向西部溢出，还没有一个民间故事能跨越如此巨大的地理空间。

在民间的口头讲述中，秃尾巴老李的形象日渐丰富。洪迈、蒲松龄、袁枚等古代志怪小说家的二度创作，更使秃尾巴老李的故事得以流传，他们笔下的“秃尾龙”，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辉。在地方志里，秃尾巴老李的踪迹也是随处可见，甚至到了清末的报纸上，还把风暴灾害归咎于“秃尾龙作怪”，在某些地区，秃尾龙成为境神，具有护佑一方地界平安的职能，人头龙身的他，与《山海经》里怪模怪样的山神、水神相近，而“吞卵孕龙”等故事情节，又与“简狄吞卵”极为相似，似乎是上古神话在民间留下的一条暗线，一直流传至今。

三

老李的生父暧昧不清，在众多传闻中，其生父似乎是东海龙王，因而老李在海上出没，如走平地，同时还兼领了降雨的工作，这本是东海龙王的分内之事。分散在各地的老李们，有的在近海逡巡，有的潜匿于江河与深潭，甚至是水井。有的地区直接称他为“李龙王”或者“黑龙王”，在某种意义上，可将秃尾巴老李视为龙王的第二人格，老李的断尾，是剥离繁缛之后的骨相。

秃尾巴老李作为人们喜爱的神话人物，谈论时难免掺入自身的喜好，老李的性格被塑造成孝义智勇的理想类型，同时又弱化了他降下冰雹、毁坏禾稼的故事情节。值得注意的是，故事里还有些潜意识里的民间暴力时隐时现，比如秃尾巴老李的父亲手持利刃断其尾，而老李吃痛，把他父亲扔到了东海里，类似的野趣或许正是民间故事的生猛之处。

许多年后的今天，口头故事已经断层，讲述者的声音面临着二次遗忘。今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选出秃尾巴老李的故事，尽量保留了讲述者的腔调和语气，个别方言词汇做了标注。本书分为四个章节：本传、逸事、掌故、文献。“本传”是指秃尾巴老李的生平故事主干，而又因地域差异而各异其趣。“逸事”是指秃尾巴老李生平主线之外逸出的旁支，多有奇思异想。“掌故”是指由秃尾巴老李而引出的一列风俗、地名等掌故，并且早已沉淀为地方知识之一种。“文献”部分则是历代文献的整理，以期观察秃尾巴老李的踪迹。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