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罗山川先生翻译的《白鲸》,罗译本初次问世。此后,罗先生笔下的白鲸莫比·迪克在各地巡游,中央编译出版社、中国书籍出版社、中国戏剧出版社和后浪等出版方都出版了罗译本,而如今,它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三十年前启航的地方——湖南文艺出版社。


1996年12月出版。我出生于1997年8月,也就是说,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畅游的时候,罗老师的《白鲸》就已经在中国的文学界畅游了……



从这个选题最初策划到最终付印出版耗费了将近三年时间,我也从初入行业的新人成长为有一定经验、干得了实事的编辑,尽我所能地拿稳了《白鲸》这枚分量颇重的接力棒。接下来,我简要地向读者们介绍一下我在整个出版过程中做了什么样的工作。
2023年5月,吾荐老师向我推来了外方发来的《白鲸》插图版本版权。这一版之前曾以《莫比·迪克》为名在中国出版过。虽然销量相对平庸(也许是受了这一非常规译名的影响,销量不及其他版本),不过新版本增加了不少双色插图,整体风格更加多彩,而且非常适配本社的“经典看得见”书系,所以吾荐老师有意把这个充满潜力的选题交托给我。对于这样一本大部头,我也并非没有谨慎考虑:我的主要方向毕竟是俄罗斯与东欧选题,我能否胜任这本在美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作品?再三考虑之后,我才决定接受这个挑战。
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和版权代理方的会谈很顺利,双方都表达了推进合作的意向,不过有一个前提条件还没有解决,那就是为《白鲸》选用哪个译本。新译工程浩大,对我们而言难以承受;吾荐老师自然地回想起了曾在我社最早出版过的罗山川译本;经过查询,我也把有可能获得版权的台版陈荣彬译本作为备选项。
那么,是否有可能获得罗译本的授权呢?罗山川先生本人多年前就已去世,曾与他合作的本社老编辑也没有别的联络办法,只能建议我自己去罗先生生前工作的湘潭师专(今湖南科技大学)询问一番。电话问询如同石沉大海,要么无人接听,要么得到敷衍了事的回答,于是,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我和一位老家在湘潭的同事结伴,坐城铁前往湘潭师专的老校区职工宿舍。不过,当时已是暑假,而且我们事后才了解到,如今学校的绝大多数办公机构已经迁去北面的新校区,落寞的老校区里只有几个保安在闲聊,还有老人孤零零地横过街道。这里要由衷感谢我的同事,是他出面用湘潭方言帮我多方问询,省去了很多麻烦,也得到了有用的信息。一番研究之后,我们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等到九月开学,待学校的离退休办正常上班之后,再去新校区打探消息。

毗邻老校区的湘潭文庙

老城一角

眺望江景

新老校区之间的距离约7.5公里
九月再访湘潭时,吸取教训的我做足了准备:特地向社里申请调了一辆专车,如有需要就可以在城内自由行动;还拿到了一份红头文件,证明我此行代表的是湖南文艺出版社。这次一切顺利,我在学校的离退休办得到了罗老师女儿的联系方式,一番沟通后,她表示非常尊重我们社的努力(这其中也包含了最早出版罗译本的情谊),也愿意授权我们出版新版《白鲸》。事实证明,有的事情非得亲自跑一跑才行,总有一些问题是泡在办公室里没法解决的……
拿到书稿后,我开始抽时间进行审校,但2024年有优先级更高、出书节点更紧迫的书,所以到2025年年中我才有时间真正地专注处理《白鲸》。
罗译本向来受到广泛好评,行文流畅自然,其中不乏恣意泼洒、气势磅礴之处,但也因此有不少地方翻译不够准确,给读者留下了遗憾。有鉴于此,我参考几个权威底本(1851年初版、朗文版、诺顿版、西北大学-纽贝里版),并且深度运用以下几个网站,进行了全文核对:

就文中所做的修订,可举以下例子:
1.“词源”一节里收录了各语言中“鲸”的写法,但英文原版的写法就不甚明确,翻译出来的结果同样相当混乱。情况从下图可见一斑:

初始的罗译本:

综合各版本之后,我将这一部分调整为如下形式,力图全面地向读者展示信息:

2.“摘录”中的原文如下:
“Ten or fifteen gallons of blood are thrown out of the heart at a stroke, with immense velocity.”
John Hunter’s account of the dissection of a whale. (A small sized one.)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一下子以极大的速度从心脏里喷出十至十五加仑血来。
约翰·亨特《解剖小鲸记》
此处的翻译可能有歧义,没有准确译出“stroke”一词,且对出处的翻译也不太准确,因此修改如下:
心脏每次搏动都以极大的速度喷出十至十五加仑血来。
约翰·亨特解剖(小型)鲸鱼的记录
3.在第三十二章“鲸类学”中,作者引用的林奈原文如下:
“On account of their warm bilocular heart, their lungs, their movable eyelids, their hollow ears, penem intrantem feminam mammis lactantem,” and finally, “ex lege naturæ jure meritoque."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因为它们有拥有两个心室的温暖的心脏,有肺,眼皮可以活动,耳朵是空的,而且雌性还有乳房,从自然规律来说,当然区别于一般鱼类。”
这里引用的拉丁文翻译有偏差缺漏,我尽量还原了本来的含义,作注释如下:
拉丁文,意为“有能插入母鲸体内的阴茎,而母鲸还有乳房”“从自然规律来说,这样做是完全恰当的”。
4.第三十五章“桅顶瞭望人”的原文:
for all his learned “binnacle deviations,” “azimuth compass observations,” and “approximate errors,” he knows very well, Captain Sleet, that he was not so much immersed in those profound magnetic meditations, as to fail being attracted occasionally towards that well replenished little case-bottle, so nicely tucked in on one side of his crow’s nest, within easy reach of his hand. Though, upon the whole, I greatly admire and even love the brave, the honest, and learned Captain; yet I take it very ill of him that he should so utterly ignore that case-bottle, seeing what a faithful friend and comforter it must have been, while with mittened fingers and hooded head he was studying the mathematics aloft there in that bird’s nest within three or four perches of the pole.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不管他对他那些“罗盘偏差”“方位罗盘观测”以及“近似误差”说得如何头头是道,其实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他在这种高深的有关磁学的思考方面钻得并不深,以致那装得满满当当的小套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这小套瓶就在他那守望台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虽然,总的说来,我非常敬佩,甚至热爱这位勇敢、正直、有学问的船长;然而,令我大为不满的是,这小套瓶肯定一直是他无比忠诚的伴侣和安慰者,而他居然把它完全忽略了,只顾待在桅杆二十来码高处的鸟巢中,戴着两指手套,包着头巾,研究数学。
这一段的意思实际上是指:酒精(即小瓶子)才是他待在高处时真正的慰藉,而他在书中却完全忽略了酒瓶的存在,所以作者认为这是一种对读者的不诚实。可见,原始的译法没能充分体现这一层含义,于是我做了相应修订:
然而,不管他对他那些“罗经柜偏差”“方位罗盘观测”以及“近似误差”说得如何头头是道,其实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他在这种高深的有关磁学的思考方面钻得并不深,而那装得满满当当的小方瓶偶尔会吸引他的注意,这小方瓶就巧妙地藏在他那守望台一侧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虽然,总的说来,我非常敬佩,甚至热爱这位勇敢、正直、有学问的船长;然而,令我大为不满的是,当他待在桅杆三四杆高处的鸟巢中,戴着连指手套和风帽研究数学的时候,这小方瓶肯定一直是他无比忠诚的朋友和安慰者,可他居然对它只字不提。
5.第六十章“捕鲸索”的原文:
whereas, the American tub, nearly three feet in diameter and of proportionate depth, makes a rather bulky freight for a craft whose planks are but one half-inch in thickness;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而美国小艇上的索桶,直径将近三英尺,深度也差不多,对于一只船板只有一吋半厚的小艇来说就是一个很可观的重载了;
这里的one half-inch指的不是一英寸半,而是半英寸(也就是一厘米多一点——捕鲸真是极度危险的行当,稍有不慎就会艇毁人亡!)
修订结果:
而美国小艇上的索桶直径将近三英尺,深度也差不多,对于一只船板只有半英寸厚的小艇来说就是一个很可观的重载了。
6.第七十三章“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杀死了一条露脊鲸”的原文:
and then, I rather guess when he finds himself docked in that queer fashion, he’ll sneak off without the poor satisfaction of feeling his tail between his legs.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我看,他发现自己的尾巴给截成了那么个怪模样,准会悄悄溜掉,再也臭美不起来了。
without … feeling his tail between his legs的翻译可以更准确一些,因为“尾巴”已经给截掉了,所以这里是说“连夹着尾巴溜走”也办不到了。
修订结果:
我看,他发现自己的尾巴给截成了那么个怪模样,准会悄悄溜掉,连夹着尾巴逃走也办不到了。
7.第九十五章“法衣”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这样一个偶像,跟在犹大的玛迦太后的秘密园林里找到的偶像一个样。她的儿子亚撒王因为她膜拜偶像废黜了她,还砍下她的偶像,作为一种可憎的物件在汲伦溪边烧掉,就像《列王纪上》第十五章中模糊地说到的那样。
而实际上,《旧约·列王纪上》的原文为:“并且贬了他祖母玛迦太后的位。”
也就是说,玛迦实际上是亚撒的祖母——在希伯来语中,(אֵם)(mother)可以指代任何女性直系祖先,而不局限于母子关系。因此,考虑之后,这里的译文也相应改为“她的孙子”。
8.第一一九章“蜡烛”的原文:
“Look aloft!” cried Starbuck. “The corpusants! the corpusants!”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你瞧瞧桅杆上!”斯达巴克嚷道,“那些桅顶电光!那些桅顶电光!”
这里的关键在于corpusant一词的译法。从词源来说,它来自葡萄牙语“corpo-santo”,意为“圣体”;在迷信的水手中间,它被视为一种神圣的显灵。为了表现说话人的虔诚,我将译法修改为:
“你瞧瞧桅杆上!”斯塔巴克嚷道,“看那些圣体!圣体!”
并添加了注释:
原文为“corpusants”,也称为“圣艾尔摩之火”,是一种常在航海时观察到的自然现象,经常发生于雷雨中,在如船只桅杆顶端之类的尖状物上产生如火焰般的蓝白色闪光。
9.第一三四章“追击——第二天”:
There’s a riddle now might baffle all the lawyers backed by the ghosts of the whole line of judges:—like a hawk’s beak it pecks my brain.
初始的罗译本译为:
那些暗地里有一长串法官支持的律师恐怕也会无可奈何。这谜像老鹰的喙,把我的脑袋都啄痛了。
这里没能顾及“ghost”一词,因此调整翻译如下:
连那些背后有历代法官的鬼魂助阵的律师恐怕也会无可奈何。这谜像老鹰的喙,把我的脑袋都啄痛了。
更多的优化调整就留待读者在书中探寻了。我不能说我的全部修改都准确无误,其中必然有许多不妥之处,假如罗老师泉下有知,但愿他不会对我加以责难,因为我已经竭尽所能,将这个译本变得更好了。如果读者在书中发现了任何错漏,请务必告知,只要言之有理,我都会在后续印次中进行修改。
同时,内文还添加了大量注释,方便读者理解。据word的字数统计工具粗算,修订加注后的版本比初始罗译本多出约2.5—3万字。


这些注释应当能够帮助读者丰富背景知识,更好地理解梅尔维尔写作的内涵,把这本“捕鲸百科全书”握得更稳。
除了文本本身,细腻详实的插图也足以令读者在漫长的捕鲸航程中感到不虚此行:

内文插图分为两类:一类是精心上色、笔触细腻的整页图和跨页图,另一类是以棕色为主色调、约占半页的线描图。这两类插图风格各异,但都极为生动地展现了19世纪捕鲸业的风貌,紧扣故事情节,人与鲸栩栩如生,是收藏品鉴的优质之选;装帧方面依旧沿用了“经典看得见”书系的统一风格,内文采用80克丽印纯质纸,最大程度还原原画的丰富色彩;封面采用铜版纸覆触感膜设计,在色彩与手感两方面都足以令读者感到舒适。

印厂看样时的效果



在丰富的插图之外,内文的版式同样是认真设计的结果。每页排版行数是26行,每行约31字,其间距在同类开本中属于适中水平,读者不易因阅读而疲劳;每章标题采用交叉的捕鲸标枪作为装饰,同时将颜色调整为棕蓝双色,与书中的双色线描图形成呼应,也暗喻了全书除“白鲸之白”以外的两种基调色——大海的蓝和航船的棕。
从前文也可以看到,脚注分隔线也采用符合全书风格的设计——一支蓝色捕鲸矛,它延续了同系列的《堂吉诃德》《霍比特人》的精致元素(长矛和刺叮剑)。

正文前还放置了绘者和译者的照片——罗老师的照片是由其女儿提供的,她说,这是她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能让读者了解和记住这位一生坎坷却坚强不屈的译者,是我的荣幸。

最后,还有飞机盒为大书护驾,力求将品相良好的图书送到读者手上。

由于光照不同,《白鲸》的封面看起来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但本文中出镜的“模特书”实际上是同一本
在编辑《白鲸》的过程中,另一家代理向我推荐了《书记员巴托比》的插画版权。相比《白鲸》,这一版插画的风格极不相同——浓烈而冷峻,以蓝黑为主色调,极好地呈现了原作压抑的、异化的世界,而且数量极为丰富(111幅跨页图),能把一篇精悍的短篇小说变成一本内容丰富的故事画册。如果能同时收录梅尔维尔最著名的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岂非美事一件?于是,我出价购得了插画版权,并且请与我社多有合作的刘志刚老师翻译,努力在同一时间推出了梅尔维尔的这两部代表作,用不同的开本、不同的装帧、不同的体量、不同的风格,同样地展现梅尔维尔的大师笔法和两位画师的精湛技艺。

精装VS裸脊锁线装

大32开VS截短的大32开(以适应原画尺寸)

绚丽色彩VS蓝黑涂抹

随书附赠一张(不)工作证
以上的介绍应该足以让读者深入了解《白鲸》和《书记员巴托比》诞生过程中的种种细节了。希望这两本书是真正令读者满意的好书,是经得起检验的产品。如果能让各位有所触动,离梅尔维尔的伟大精神更近一步,编者所做的一切工作就不算徒劳。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