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讲一下我比较喜欢的 slogan 中的其中之一：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这句话最常见的误读是虚无主义加为所欲为：什么都不是真的，所以什么都可以做。这个读法听起来顺，但如果万物皆虚，那”万物皆虚”这句话本身也是虚的，它第一个就把自己杀死了，所以我认为他不成立

“虚”不是”不存在”，也不是”虚假”。

椅子是虚的，不是说椅子不存在，而是说椅子没有一个永恒的”椅子性”。它是木头拼的，会腐烂，换个文化可能叫别的名字，换个用途可能是柴火。它的”本质”取决于你用什么框架去看它

“万物皆虚”说的是：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

这个读法不会自相矛盾。“万物都没有固定本质”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规律，它自己也可以符合这个规律

“火是热的”，这是客观事实，也是真理。但它成立的前提是，我们目前的认知框架能正确处理”火”和”热”这两个概念。框架之外有没有别的可能，我们不知道。我们对一件事物的认识，依赖于那件事物呈现给我们的样子。如果事物本身没有固定本质，那建立在它之上的真理，也就没有固定的根基

克苏鲁神话是这个思想最直观的示范。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惧不是怪物长得丑，而是那些存在彻底在人类认知框架之外。大脑没有处理它们的工具，所以人发疯，发疯不是因为看见了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认知框架本身碎掉了

本质不是物本身的东西，是我们用认知框架投射到物上的东西。框架换了，本质就变了

所以”万物皆虚”翻译得并不差，只是现代人读”虚”容易联想到”虚假”和”虚无”，把它读窄了。字选得准，只是带进来的预设让它变形了

“万事皆允”字面意思是所有事情都被允许。但”允”这个字本身就预设了一个框架：能”允”或”不允”，说明有个东西在掌管这件事。没有规矩，“允”这个词就没有意义。就像没有墙，“穿墙而过”就是个空话

所以”万事皆允”不可能是在说”没有任何约束”。它恰恰暗含了：存在一个可以允许或禁止事情的框架

那这个框架是什么？

它不是外部的。不是法律，不是神，不是他人的眼光。这些外部框架都可以被绕过，被推翻，被无视。真正意义上”允”你做一切事的框架，我认为只能是内在的：你自己的道德框架，你自己的人格

再往下，我认为：越想为所欲为，越不能为所欲为

一个真正”为所欲为”的人，必须先对自己有极强的内在掌控。否则他只是被冲动、被欲望、被他人推着走，那不是为所欲为，那是被欲望所欲为。真正的自由不是放任，而是内在足够强大，强到不需要外部规则来约束你，因为你自己就是规矩

所以”万事皆允”不是说没有约束，而是说约束完全内化了。做的每件事都是”允”的，不是因为没有规矩，而是因为你就是那个规矩

用这句话来为所欲为，是最误读它的方式。它要求的恰恰相反：对自己的认知极度诚实。你的认知框架是谁建的？是你自己想清楚的，还是别人灌进来的，还是懒得追问就接受了的

万物皆虚：连你自己的信念也没有固定本质，也要被审视

万事皆允：没有外部权威替你判断对错，你必须自己建立那个框架，然后自己承担它

历史上，这句话被归在哈桑·本·萨巴赫名下：11 世纪波斯暗杀者教团的创始人，一个极度虔诚、苦行禁欲的宗教人士。但他实际上不可能说过这句话，因为他恰恰相信存在绝对真理。这句话最早出现在尼采的著作里，后来被 1938 年斯洛文尼亚小说《阿拉穆特》发展成格言，最后被《刺客信条》带进大众文化，在传播过程中意思被逐渐稀释

值得注意的是，尼采的人物说出这句话时，不是欢欣鼓舞，而是震惊和战栗。《阿拉穆特》的版本也比后来流行的译法多了一个词：“没有任何东西是绝对真实的，一切皆被允许”。一个字的差距，意思差得很远

这句话从诞生起就不是放纵的宣言，是后来的传播把它变成了一句看起来很酷的虚无主义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