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森的父亲钱进租了一家门店经营涂料,母亲一直帮衬着父亲,两人干了有快十年了。
钱森自从毕业后就在本地找了份工作,过年前辞职了准备换一份,却一直没有物色到合适的新工作,这个空当就在家里帮忙,虽然店里的活父母俩人完全忙的过来。
那天钱森正帮父亲卸货,父亲远远地瞥到一个人走来,对钱森说:“你先搬。”转身走到了账台前坐下,像在翻什么。
只见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似乎和父亲很熟悉。钱森从未了解过那些与父亲交往的人,他不关心这些。
“钱老板,发大财了啊,这一车一车的。”来的人刚进门,就回头望着卸货的车说道。
“发什么财啊,能管上温饱就不错了……”父亲走出柜台,给来的人递了根烟。
钱森跟着母亲去库房放货,后面的对话就不得而知了。出来时,见来的人一边说着需要的料,父亲一边在本上记着。
记完了料,父亲像似不经意地提到:“哎呀,要说发财,孙老板才是真发财了嘛,金链子都变得比去年的粗了。”
来的那个人叫孙世响,装修公司的,是父亲的老顾客。
“这就是去年那根!”孙世响笑了。
“哎,孙老板,去年还有两批料钱没结呢,连这次一起结了吧,免得都记乱了。我家现在穷的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父亲半开玩笑似地说,指了指钱森和母亲这边。
“唉哪有钱啊,人家不给我结款,我也没钱啊,等回款了,我肯定第一个就给你结。”
父亲还想说些什么,被孙世响打断了:“这是你家孩子?”指着钱森问道。
“嗯,是。”
“之前没见过啊。”
“过完年没找到活,现在跟着我干。”
“多大了?”
“25啦。”
“结婚了吗?”
“没呢。”
“没对象?”
钱森听着他们讨论自己感到有点不自在。
“没有,这孩子也不钻营这事。”
“这不巧了吗!前两天刚有个朋友问我有没有合适,她女儿二十多,也是在本地,正好介绍认识认识。”
父亲说:“这还麻烦你……”
“小事小事……那啥,我下午还有活儿,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快忙死啦!光忙还不挣钱,不挣钱也得忙啊,这一上午连口水都没空喝,我去超市买瓶水拿包烟去,下午我叫车来取就行,我就先走了哈……”
孙世响扭头又补了句:“对了,回头我把人家姑娘联系方式给你,让你家公子认识认识,哪天见个面!”边说边拔脚就朝屋外走去。
“孙……”父亲似喊未喊了一声。
母亲转身去厨房了。
中午吃饭时母亲责怪父亲:“你倒好,他说跑就跑了,你不问他要钱就算了,还倒贴东西,他还欠着咱家小一万块钱呢,说了过年时候结,结果呢?……”
钱进不耐烦地说:“他都在咱家拿多少年的货了?他从咱这拿货一桶多少?别人家一桶多少?要是不让赊账他能从咱家拿吗?”
“钱总得到手里才算个钱吧……”母亲小声嘀咕道:“我看这条街也就你给他赊账……”
“下午我去看看料,等他车来了你按单子上给他装货就行。”钱进吃完饭起身出去了。
“噢……”
下午装完货,母亲看见钱森坐在门口,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母亲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钱森抬起头,望了望天空:“今天的天真好啊。”
母亲也顺着望去:“是啊,好久都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了。可惜你爸出去了,要是他在家,咱俩可以去公园看看,花都开了。”
“那你去也行,我在家看店。“
“店里你啥都不知道,怎么能让你看店呢?”
“……”
“再说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去干嘛呀。”
“看花呀。”钱森说。
“等你爸回来咱俩一起去看看好吗?”
地上的青草已经冒了寸把高,绿莹莹的一片,桃花也开了,嫩白色的花蕊上裹满了花蜜,从旁边路过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春日傍晚的公园有许多人在散步、观花,也许是因为整整一个冬天都没见过鲜活的植被了吧。
“春天好啊,看看花草,心情都舒服不少。”母亲说。
“嗯,都活过来了啊……”钱森感叹道。
母亲迟疑了一下:“上午来的那个人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下午是不是在想这件事?”
“没怎么想,介绍就看看。”
“不过,我觉得那人不太靠谱,孙世响那人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怎么样又代表不了其他人怎么样。”
“是是,我是说让你注意点嘛。”走了两步,母亲又开口道:“你的年龄也到了,是该谈婚论嫁了,早几年你爸就急着要给你介绍,我说年龄太小了再等等。可这两年给你介绍的都没聊成,你自己也不找,你咋想的呢?”
“就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说完钱森发现了一只蜜蜂正趴在桃花上采蜜,便靠近了瞧。
母亲跟了过来:“你现在不觉得,等以后老了,后悔也没用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
“……我也想过,让你一个人,这样倒也清净了,但你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钱森没回话,采蜜的蜜蜂飞走了,钱森趴下闻了闻被采的那朵桃花。
母亲接着说:“你别受你爸的影响,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情……”
钱森直起身子朝四周望去:“你看那片花。”钱森给母亲指了一下。
那里一大片红黄粉三种颜色交错的郁金香开得正旺,周围围了一圈人群正在赏花,夕阳照在轻轻摇摆的花丛上,炫彩夺目。钱森走了两步回头说:“来这边看看吧。”母亲默默地跟上,没再说什么了。
晚上回家路上,父亲提到上午介绍说要介绍对象的事情,把联系方式给了钱森。钱森就是这样机缘巧合下认识的那个姑娘。
上周,双方父母见了面,而这一切功劳都要归于孙世响。他自从听说两人见了面之后,便努力撮合双方家长,双方父母见面那天,父亲见了他,抓起后座上的两条烟便要塞到他车里,孙世响见了连忙开始推辞:“这都是举手之劳”、“我实在不好意思收”之类的话,但那两条烟最终还是留在了孙世响的车上。父亲对他很是感激,就这样孙世响不仅白蹭了几顿饭、拿走了几条烟,而且账本上又记下了第四批未付款的料钱。
钱森与那个姑娘初次见面的那天,是在一家商场门口,钱森发现她是卷发,钱森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过卷发。因为她的照片里的都是顺直的长发。
钱森决定还是确认一下,简单寒暄几句后,钱森问道:“你的头发是烫的吗?”
“不是,天生的。我弟也是卷发。”
钱森有些难受,他不喜欢卷发,虽然可以拉直,但毕竟不是自然的。
钱森说:“那还挺好的,省去烫头发了。”
那天是个阴霾天。钱森带着她逛了商场,抓了娃娃,吃过饭到公园散步,姑娘问:“去卫生间吗?”钱森说不了,我在门口等你。
钱森站在卫生间门口的灌木从旁等待。那天风很大,灌木被风吹出了波浪的形状,一波接着一波延绵不绝,钱森看着出了神,感到极度的的无聊。钱森既不喜欢逛商场,也不喜欢抓娃娃。那怕喜欢在公园散步,今天的步伐却总是没有停下过,仿佛是在追赶什么、躲避什么。因为她觉得冷,觉得逛公园没什么意思。钱森像是睡前还在家里的床上,醒来却跨越了时间空间,穿越到了这里一样,可回想起从醒来后的所有事情,每一件都那么清晰且自然而然,由此感到诧异。
往日钱森散步总是要停下的,就如现在,站在这里吹着冷冽的风。他喜欢吹风,也喜欢驻足停下,也就因为刚刚的停下,才让他注意到了灌木丛上一层层的波浪。钱森把目光转向别处,这时她从卫生间里出来,钱森见她一步步走来,这种情感难道可以向她倾诉吗?这个念头的一瞬之间便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钱森只想赶快结束回家。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询问起今天的情况。钱森如实说了,先去了哪里后干了什么。
钱进喜笑颜开,起了兴致:“好好跟人家聊,你们现在还约会呢,我当年和你妈那会,总共就见了一面,回去的路上媒人问我:‘觉得咋样?’我说:‘还行。’那媒人说:‘还行就是行奥!’就这样结婚了。”
母亲打趣道:“咋?你还后悔了?”
父亲说:“不后悔不后悔。”
“你不后悔,我还后悔了呢!”
钱森的心思却不在父母的往事和插科打诨上:“现在和你们那会早都不一样了,现在谁没有点自己的思想呢……”
母亲接着说:“这倒是,现在不都得先互相了解嘛……”
“我记得你妈结婚的那天……”父亲又开始回忆、讲述起了他们结婚那天的往事。
钱森完全没听进去,犹豫了一会决定说出来:“只不过有一点……”
钱进从回忆中脱出身来,问他:“咋了?”
“下午我在厕所门口等她的时候,觉得这件事很无聊。”
父亲皱起了眉头:“……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也正常,能有多少话说呢……”
母亲接过话:“多接触接触就好了。”
……
这是初次见面钱森回到家后的情景,可现在已经了解了有两个多月的时间,那种感觉依然经常浮现。钱森想,除了有时偶尔的源于本能的悸动外,自己真的喜欢她吗?她对自己来说,是个无趣的人。自己对她来说或许也是同样。但无论如何,她对自己来说,毫无疑问,的确是无趣。
从初次见面那天晚上钱森向钱进诉说过这种感觉,并得到那种答复后,钱森便觉得毫无再说的必要,钱森把这种感觉一直藏在心里,再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初次见面后,父亲三天两头询问钱森的进展,就在钱森对这段感情产生出疑问的第二天,钱进在吃饭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要是差不多就选个日子定下来吧。”
钱森有些惊讶:“哪有那么快?”
钱进反问道:“哪有那么快?当年我和你妈总共才见了一面就结婚了……”
钱进的话被母亲打断:“好了好了,你都说多少回了。”母亲看向钱森:“接触几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你一直不提订婚这事,人家姑娘心里还打鼓呢,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早定下来也就踏实了。”
钱森说:“不会的,她不可能同意的。”
“为啥不可能?”钱进问。
“时间太短了,没怎么互相了解。”
“你都没提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过。”
“你怎么问的。”
“我问过她,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她说还不太了解,再处处看。”
说这话的钱森自己清楚,他说相亲对象不愿意,其实里面暗含了他自己的心思——他并不太愿意。或者说,称不上愿意也称不上不愿意。钱森不怕父亲怀疑他说的话,以至于越过他直接给女方父母提亲,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钱森知道她的性格,那姑娘只比自己更加犹豫不决。
……
“你给人家许过什么吗?”钱进沉默了一会后问他。
“没有,什么都没许过。”
“……那你什么都没有保障,人家咋敢跟你过呢?”
钱森沉默不语。
最近这段时间钱森几乎没有与相亲对象联系,有天夜里那个姑娘给沉默许久的钱森发来消息:“还想不想继续呢?”钱森回答不知道。可“不知道”算什么回复呢?钱森顾虑以后的生活,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同样担心既是拥有也是枷锁的婚姻本身。
某天晚上钱森走在回家的路上也曾觉得,这一切担忧的想法还是源于不够爱,爱总是能跨越障碍的。可他不知道相亲的对象是否爱自己——暗想大概是不爱,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爱她。日复一日不断说出的无关痛痒的话题让他越发觉得厌烦,相互了解渐渐变成了一件无聊又冗长的任务而非发自内心的交流,不断消磨钱森对那姑娘本就不多的爱意以及对爱的幻想,开口变得沉重,后来就不再开口。钱森能读懂她的孤独和她所有不安的感受,却无力也不愿安慰。因为他自己也深陷其中。
“空调冰箱洗衣机啥都有,上午看房中午签合同晚上就能拎包入住,三楼也方便走两步就到,不像六层,上个楼都要累死。你别看这楼老,屋子里面可都新着呢,装修完一年都没住到就租出来了,我要是没住处我都愿意租这。”女中介爬楼梯快到三楼时,扭头给身后的钱森说。
虽然女中介打扮的光鲜,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还有脸上已经开始松弛的皮肤,这两点无不证明她已经老了。
“我先看看房子吧。”钱森说。
开了门,钱森观察房子时,女中介说:“你别看我不是专业的,那些专业的中介给你介绍的房子和我介绍的也都是一样的,你说他们街上的门脸多漂亮,那都哪来的钱啊?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没门脸这么多人还都来找我看房,别人咋知道的?不就是靠着口口相传吗?……”
女中介还在絮絮叨叨,钱森去里屋看了看,问她:“多少钱来着?”
“……八百八百,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一,半年起租,你不养宠物吧?”
“哦,不养。”钱森打量着四周。
“房子咋样?”
“……”
女中介见钱森有些犹豫,问道:“价格不合适?”
“……额,价格要是能便宜点就更好了,只是我再想到底要不要租……”
钱森出来租房了。
傍晚时,行李已经卸下,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被褥,还有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钱森把钱进的车开到店面,钥匙留在了账台,便匆匆走出了店面,坐公交车回来了。
自从钱森毕业后,无论是自己出去工作还是在家帮忙,一直都是和父母住一起的,就在这周三之前钱森也没有搬出去的打算。
钱森简单收拾一下,便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关门时,看到金黄的夕阳正从客厅窗户洒了进来,又经地板和墙面反射,整个客厅里颜色暖的有些不像话,亮的不像话,空荡的也不像话。和自己家里稍显拥挤的客厅相比,竟然有些别扭。
往日这个时间,钱森和母亲早已到家,差不多吃过饭了。有时父亲会在门店多待一会,锅里就会留着父亲的饭,但其实晚上根本没什么生意上门。
等钱森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回去的路上看到天边从云层中漏出的淡淡余晖,头顶却乌云密布。钱森放慢脚步抬头寻找着楼号。
“短短一天,生活就全变了。”钱森心想。
周三傍晚,也就是一切如故的前天,父亲决定不在店里待了,和钱森与母亲一起回去,吃饭时气氛还算融洽,时不时闲聊两句,直到吃完饭,父亲问钱森:“你们还聊着吗?”
钱森觉得父亲早晚会问,所以并不意外,很平静地说:“不聊了。”
“咋不聊了?”
“没啥意思。”
“她不找你,你也不找她?”
“嗯。”
“你为啥不主动点?”
“不说过了吗?没什么意思。不想聊也不想结婚。”
“那你不结婚你活着为啥?”钱进的语气有些激动了。
“为我自己活。”
“哪个是你自己?”
“我就是我自己。”
钱进噌得一下站了起来朝钱森走去,母亲连忙挡住了钱进,费力地朝座椅按了下去。
“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说。”母亲阻拦着父亲。
“好好说?你看他像好好说吗?!”钱进一屁股坐了下来:“那你自己活吧,也别住这了,自己出去住去!”钱进手臂一挥,不小心碰掉了桌边的杯子,啪嗒一声碎了。
母亲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行啊。”钱森说。
钱进楞了一下。
“那你也不是我儿子了,今天起咱就断绝父子关系,我也不要你养老,以后也不会管你了,你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钱森坐在桌边低着头,既没有感到委屈也没有感到愤怒,只是沉默着。钱森该怎么说呢?无数原因组成了“没意思”这浅薄的理由。钱进的催促让他感到压力,怎样能让一个犹豫的人坚定地选择另一个犹豫的人呢?在她身旁感受到的比陌生人还要远的疏远,这种感觉因何而生,又为何而起呢?还有那些相处过程中所感到的疲惫和无趣,哪一点他都解释不了。即使解释了,父亲能理解吗?理解了观点能改变吗?钱森感到一阵无力。
钱进气愤得面色发红,时不时嚷嚷几句,钱森看向难堪的母亲:像只杂耍的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两头讨好,坐到父亲身边说两句、走到自己身旁劝一劝。钱森仿佛抽离了自己,看到了自己沉默不语的样子和脚边破碎的玻璃渣,虽然不是故意砸烂的,但在那个抽离出的、仿佛局外人的自己看来,这张狼藉的饭桌旁无疑正在进行一场标准的家庭纷争。
钱森小时候曾经历过许多次父亲与爷爷的争吵,有几次甚至动起手来,那时幼小的他望着最亲近的两个人拳脚相加,变得如此陌生,这还是爸爸和爷爷吗?只有一个角色从未有过变化,当年奶奶的角色如今被母亲继承了过来,从调和父亲与他的父亲变成了调和父亲与他的儿子。那时他曾觉得,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有什么事情值得争吵,甚至打起架来,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呢?可那种事情终究是落到了自己身上,相处了半辈子的一家人竟为了一个相识才几个月的陌生人吵的不可开交,以至于说出断绝关系的这种话来,钱森感到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楚,沉默了半天才挤出了句:“真可悲啊。”便想要起身离开。而钱进的话从身后快步追来:“就当我没生养过你!”钱森顿时觉得那股酸楚涌上喉咙,噎得难受。
钱进不是第一次因为婚恋问题与钱森争吵了。
每次争吵过后,如往日许多次的那样,钱进既没有找钱森,钱森也没有找钱进。
每次争吵过后,也如往日许多次的那样,总是母亲轻轻敲开钱森的房门。
钱森想起父亲对自己说的“自己出去住”,便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先是劝阻,后来恳求,但钱森语气坚定,第二天就去看房了,晚上给中介付了租金,周五起床就开始收拾行李。
那天早上钱森在屋里收拾行李,钱进坐在客厅,母亲站在钱森屋子门口两头遥望。钱森收拾时听到客厅里母亲窸窣的说话声,哪怕钱森一句话都没听清,可意思却全明白。
钱森提着行李一件件放到门口,最后背上包,开门出去把行李往电梯口搬。
母亲把父亲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钱森看到钱进提着门口收拾好的包朝门外走来,便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走到钱进身边伸手接了过去:“我自己来吧。”
钱进把包递给了钱森,退到了门旁。
钱森把行李都搬到电梯门口,按下了电梯,这时母亲喊道:“等等!”从屋内拎着一包遗忘掉的行李快步走了过来。
“我帮你送下去?”母亲问钱森。
钱森回头望了望站在门内的钱进,转头应了下来。
母亲也回头望了望父亲。父亲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等电梯时,母亲问钱森:“非得走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嗯……”
“……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气,跟火似的呼一下就起来了,其实他过后也后悔,他又不好意思说……”
钱森打断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又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多年了。”
“……说起来真怪,那天下午有个人买料,不是常用料,我和你爸翻了半天库房,料都收拾好了,临了又说不要了,下午你爸正在气头上……”
……
母亲接着说:“那天晚上你走了后,我和你爸聊了,我说:‘换位思考下, 要是你爸和你说要断绝关系你怎么样想?’你猜他说的啥?”
见钱森没回话,母亲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都要给我气死,他说:‘巴不得呢!’你爸就是这样的人,一上头说话都不过脑子的……”
电梯到了楼下,钱森把行李一件件放到车上。
……
“我要是求你别走,你能别走吗?”母亲跟到钱森身旁轻声询问。
钱森没回话,自顾自地收拾着。
母亲又靠近了点,问道:“那要是你爸来说,你能别走吗?”
钱森想到母亲去说服父亲的样子,连声说道:“还是别了。”
装完行李,钱森对母亲说:“回去吧。”
母亲愣一会,俩人对立站着,母亲先开了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钱森说:“我只是出去住了,又不是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母亲的眼睛湿润了,怔怔地望着钱森。
……
“不光来,我来的时候还给你买箱奶,拎两把香蕉呢。”
母亲笑了出来,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了:“那我还得把你当个客人呢。”
“……回去吧。”
母亲依然站在车旁没动。
“回去吧。”钱森推着母亲走了几步,母亲挣开了:“照顾好自己啊,我可担心了。”
“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走了。”钱森说完径直朝车辆走去,坐进驾驶室。
“走了啊!”钱森朝母亲喊道。车子开动了,转过弯,楼房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等钱森确认了再也看不见后,脸上的笑容松懈了下来。
钱森搬出去住的这个决定其实并不决绝。他在母亲面前努力表现出来的决心,是不想让母亲因为他的犹豫觉得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从而存有挽留的希望——他知道,这种希望只会给母亲带来更多的痛苦与失望。更不想让母亲为他的犹豫而担心。可无论选择留下或是离开,总是在给母亲带来伤害。
而这都是今天上午刚刚发生的事情,现在,钱森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短短一天啊……”
钱森看到灰黑色的天从窗帘的缝隙中渗了过来,还听到远方隐约传来了雷声。
新床并不舒服,钱森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入睡。总算要入眠时,钱森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是他父亲真的混蛋到无可救药倒也好了。
钱森彻底醒了,惊讶这竟然是自己的想法。
“孙世响肯定还会继续撮合……”钱森一想到父亲面对孙世响的姿态,便对父亲感到一种近乎怜悯的厌恶,但钱森更厌恶父亲是因为自己进而谄媚,父亲难道不懂孙世响那种人吗?钱森暗自讥笑了自己:“怎么可能不懂呢……”
有些事情就像伤口上的结痂,总是忍不住想要揭开。钱森又开始回想起最后一次争吵时的情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细节变得模糊,记不清了,仿佛那只是浅眠时做的一个轻飘飘的梦。而另一个场景却无比清晰地在钱森脑海中闪过:争吵后的第二天,钱森出去看完房子回到家时,母亲正端着菜摆上餐桌,母亲见钱森回来了便招呼吃饭。吃饭时,父亲提到今年夏天和往年一样潮热,问到最近几天的天气,像是在问母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母亲说夏天的天气都这样,只不过感觉今年的雨似乎更多,突然想起来似地提醒周五有雨,顺口说到了哪个城市淹了、哪座山又滑坡了……父亲没搭话,沉默了一会,停下碗筷问饭桌对面的钱森:“外面热吗?”那时自己无心回应,只想吃完饭赶紧离开,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盘子边上的小金鱼花纹应付了句:“还行。”父亲没再说什么,默默吃饭。
钱森翻过身,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清楚地听到了滴落在枕头上的声音。他的确是撒了谎,那天其实很热。
窗外开始下雨了,雷声越来越大,窗户时不时传来轻轻的敲打声。
2026年7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