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菲利普·迪克的影视化改编狂潮，到《赛博朋克2077》领衔的一众电子游戏，“赛博朋克”成了当下的时尚科幻单品，与探索人性幽微相比，似乎越来越少的人在意“仰望星空”，太空旅行、星际穿越、地外文明等等宏大叙事已是明日黄花。但总有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停追问：如果宇宙间存在其他生命，它们会是什么样？

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就是其中一位。“时间之子”系列就是他十年笔耕不辍交出的答案。

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科幻奇幻两门抱的高产作家。他热爱自然，从小就对非人类生物的思维着迷，并因此在大学选择了动物学和心理学。他同时也是一位资深的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玩家，他创作的剧本“虫世界”就是两个爱好的合流。在“虫世界”中，黄蜂帝国不断扩张，居住在低地的昆虫族群则要为生存而战——在尘封十多年后，柴可夫斯基把这个剧本改写成了“天赋之影”系列小说，并用了整整十部作品来构建昆虫社会中的人文与科技风貌，而这段“基因”被《时间之子》完美地继承了下来。

在《时间之子》故事的开始，人类已经发展到了极高的科技水平。手握现代魔法的人类自诩神明，决定开展“地球化改造”项目，即在宇宙间搜寻相对宜居的星球，并将其改造成新的地球，供人类移民。

人类向宇宙各个方向派遣了多艘飞船，阿芙拉娜·克恩博士便是舰长之一。她在地球化改造之外另有私心：她不满足于空享神明之名，更希望有神明之实。她想要给星球投下超进化纳米病毒，让飞船基因库里的猴子定向极速进化，化成人形，产生智慧，组成聚落，创建文明。这样当她从休眠仓苏醒之时，就可以身为造物主享受到信徒的顶礼膜拜。

天有不测风云。当克恩博士沉溺在肉身成圣的春秋大梦之时，遥远的地球发生了暴乱，反对派（书中为“禁超自然组织”）挑起了战火。战争摧毁了地球，文明退回蛮荒时代。战争失败的一方决心与全人类同归于尽，向宇宙发射了电子病毒，所有太空移民地瞬间停摆，无数宇航员窒息身亡。

克恩博士在飞船爆炸前逃至休眠仓，在按下超进化纳米病毒的投放键后上传了自己的意识。倘若一切顺利，她就能在休眠千年后见到改造完成的星球，以及星球上的新人类，但命运就是这么黑色幽默：星球上并没有猴子。意外感染病毒的蜘蛛成了星球的主宰。

该系列的故事分别发生在三颗不同星球，每本书都围绕着一个非人智慧物种展开。《时间之子》的主角是蜘蛛，它们感染病毒，从蜘蛛变成了“智”蛛（这个谐音梗来自一位忠实读者哈哈），不仅学会了团队合作，还成功驯服了其他感染病毒的物种——比如被用作计算机元件的蚂蚁。《废墟之子》则是章鱼，从小喜爱章鱼的森克维博士在地球化改造前就已经给基因库中的太平洋条纹章鱼注入了病毒，千百年后，章鱼文明点亮了和数百光年外的蜘蛛文明迥乎不同的科技树。《记忆之子》里的智慧生物则是乌鸦，它们是一场失败拓荒的意外产物，因此当前两者与它们相遇时，也一度（或者说一直）怀疑它们是否具有思考能力。

柴可夫斯基的生物学背景使得书中对几种文明的刻画异常还原其生物习性。现实中的蜘蛛普遍雌大雄小，雌性蜘蛛体重常常是雄性的数倍到十几倍，因此《时间之子》中的蜘蛛文明也是毫无疑问的母系社会，雌性垄断政治、军事、科研、宗教，雄性长期被视作非智慧生物，是纯纯的懦夫，面对威胁只会八肢颤抖。在文明的早期，雌蛛交配后要吃掉雄蛛，即便文明开化，杀雄也只是不被鼓励，并非不被允许。数千年的压迫自然催生了“雄性主义”，在蛛群危机之时，一只名为费边的雄蛛凭借自身的科研天赋，提升了全体雄性的社会地位。

章鱼则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它们会主动用玩耍或者恶作剧的方式探索世界，章鱼的这一特性也成了《废墟之子》故事的转折点。作为另一个造物主，森克维博士给章鱼注入病毒后，一心希望它们快快诞生智慧，帮助自己在地球化行星上进行水下作业。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智慧尚未完全成型、只懂得用触手指指点点的章鱼竟然问出了宇宙间的终极哲学问题：我为什么存在？

《记忆之子》中的乌鸦和现实一样，是记忆大师加工具专家，登上飞船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每样设备都拆开再装上，只此一遍就能记住设备构造。它们两两成行，一个负责分析问题，一个负责解决问题，自称这是乌鸦专属的“对生思维”，而每对乌鸦又可以融入到大群当中，成为电路板上的一个元件。这也是人类质疑乌鸦的点：乌鸦学舌究竟是真正理解了语义，还是只是单纯模拟了声音？

这不仅是非人智慧文明的故事，这也是不同文明交流的故事。当尚在萌芽时期的蜘蛛文明遇见偶然降落地表的人类时，它们会不会将这些庞然大物视作真神？当人类发现巴掌大的蚂蚁都已经头戴钢盔手握火焰喷射器时，他们会欣喜还是恐惧？不同物种该如何理解对方的语言？

蜘蛛通过感知地面振动进行交流，它们面对人类时一度觉得对面的物种没有语言能力，干张嘴不出声；

章鱼通过体表变色这种纯粹的视觉信号来传递情绪，是真正的喜怒形于色。再加上章鱼性格往往善变，说翻脸就翻脸，颜色说变就变，导弹说扔就扔，怎么和章鱼稳定交流成了大问题；

乌鸦出口成章，但是词不达意，可以说是已读乱回的典范了。怎么分辨乌鸦是在学舌还是在自我表达也是个重要课题；

人类之间的交流也是个大麻烦。克恩博士所属的人类文明毁灭后，新的人类文明又在地球上复苏，他们把前文明称作“古帝国”，并借助古帝国的科技重新制造了方舟飞船，载着数万冷冻人逃离濒死的地球，前往古帝国进行过地球化改造的星球移民。跨越千年的两个人类文明能互相听懂吗？

这些交流方式该如何同频？答案是科学。蜘蛛自然听不懂人类讲话，但是它们能够理解数字、计算、方程，以及放之宇宙而皆准的数学与物理规律。科学也是一种语言。“如何互相交流”这个线索贯穿了整个系列，并且非常丝滑地引出了《时间之子》和《废墟之子》结局的反转。

看完上面的介绍，如果你以为该系列只是每部都换一个非人类物种做主角，那就大错特错了。《时间之子》作为第一部，主打的就是一个铺平垫稳，书中用了极大的篇幅来描写蜘蛛文明的发展历程，其中的多个历史节点都能在现实人类文明里找到映射。除了性别翻转的平权运动，蜘蛛文明里宗教与科学的大辩论也让人热血沸腾。当蜘蛛接收到了人类的信号，是该将信号视作不可解读的神言，供奉在神殿之中；还是将对方视作平等的文明，力求破译并沟通？当我看到蜘蛛文明沿着真实时间线中人类的正确科技树前进时，我竟感受到了某种欣喜，某种养育后代的快乐。

等到了后两部，柴可夫斯基的叙述重点不再是异星文明的进化之路——《废墟之子》把这部分内容集中压缩在一大章里，《记忆之子》甚至没有多少集中描写——他开始抛出另一个问题：宇宙是否能诞生不同于人类思维的智慧生命？章鱼和乌鸦都来自地球，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不是故事的重点，这两部的真正主角另有其人：《废墟之子》写出了恐怖小说的感觉，“反派”正面出场的桥段让我汗毛倒立；《记忆之子》更像是悬疑小说，你要从故事最开始就留心那些不合理和被忽略的细节。

请恕我不能剧透。但也许可以小小透露一下，即便故事有再多波折，柴老师总会给乐于交流的智慧生命一个好结局。

《记忆之子》并不是系列故事的终结。整个系列截止至目前实际一共有四部——第四部《纷争之子》在今年3月份刚刚出版，中译本肯定是来不及和前面三本一起面世了。按照前面三本里每本增加一个文明的设定，我很期待柴可夫斯基还能从自然界挖出什么样宝藏生物。作为资深跑团玩家，柴老师精于挖坑，也在系列里挖了不小的坑。书中交代，后人类文明制造的方舟飞船一共有十二艘，露面的两艘都以苏美尔神话的角色命名，分别是“吉尔伽美什号”和“恩奇都号”，那么剩下的飞船都叫什么名字？它们的命名和最终的命运有什么关系？

就让我们静候佳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