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莱布尼茨所谓的“表达”(expression),本质上可以理解为两个秩序之间的结构对应关系:
理想情况下的同构:两组对象的秩序之间存在保持关联的映射函数,这是现象与本体对应关系的理想形态。
而实际更多是同态(homomorphism或部分同构):莱布尼茨的关键创新在于提出 “表达的适切程度” 差异。同一本体秩序的不同表象,实则是同态映射的集合—— 映射仅能部分保持原秩序的关联,这为知觉的有限性与差异性提供了数学解释。
知觉集合与超感性世界(单子总和) 存在同构 / 同态对应。这种对应是莱布尼茨整个形而上学的基石:现象是单子的表达。
单子 = 对世界关系的一个表达函数,世界(整体关系结构)在本体论上优先于个体实体(单子的全部属性均为关系属性,这类属性只有在 “单子体系整体” 被给定后才会产生。)
对同一超感性对象(单子/本体世界)的不同知觉,是同构关系的不同形态,即同态映射的集合。每个单子的知觉序列(作为有序集合),均由其专属的同态映射完备规定——这是单子彼此区分的表象层面依据。
任何单子的知觉本质上都是感性知觉,其表达本体(单子间关系)的能力存在一个无法突破的极限,这个极限就是位置的理想同构性界限。理想的位置同构,是现象与本体之间完美的对应关系,但有限的单子永远无法达到这种理想状态;知觉的界限直接表现为感性表象中存在非表达性的质料要素—— 这类要素不对应任何本体属性,是现象自身的“剩余”(即质料)。
本体层:单子之间的非空间关系;现象层:这些关系被“翻译”(部分表达)为(知觉中的)空间位置关系
部分表达:每个单子表象的质料方面—— 即其中不表达本体的部分,也可称之为其表象的纯粹现象性特征(这部分特征由世界结构所未规定)—— 尽管是主观的,却在部分上拥有一种普遍的结构。换言之,现象必然存在这样一些属性:它们不同于本体的属性,却是现象作为现象被表象的必要条件,并且在任何现象表象中都完全同一。【这是因为,同一个单子能够以多种不同的方式,表象同一位置性内容,而这些方式,正是该同态映射在不同感官维度下的具体实现。 每一种同态映射,都在理想同构的诸多可能实现方式中,找到与之对应的形态。 】
部分表达的剩余之一,内在质料要素:纯粹的量
空间图形是 “质与量的综合体”,其中质的部分才真正表达单子间的关系,量的部分是 “非表达性的残余”,不直接对应本体的任何关系。但是,表面上的 “纯粹量的差异”(比如两个相似图形的大小、位置差异),在更细致的分析下会转化为感性层面的质的差异—— 但这种转化不涉及感性到知性的过渡,只是将位置同构的形式要素变得更明晰,依然属于混乱的感性知觉范畴。
回顾:空间确实源自单子表象的表达,而单子本身则完全不具有空间性(单子不占据位置),恰恰是同构的质料方面,规定了空间本身,实际上也规定了位置本身。
部分表达的剩余之二,外在质料要素:同构的具体化(同态)
同态即“同构在表达性维度内的具体实现”。单子的知觉是同态映射(部分同构),同态的趋向是理想同构,而非与本体的完全同一。
对于位置同构的表达性而言,存在一些剩余的谓词,这些谓词让现象成为 “相对于所有可能谓词总体的不完备存在者”。——在这个意义上,莱布尼茨的 “完全规定性原则”(一个事物的所有谓词都被确定)不适用于现象—— 至少无法有限地适用于现象的表达性谓词集合。现象的表达性部分是不完备的,因此可以通过 “补充缺失的谓词”,以多种不同方式被具体实现。
本体-现象的镜像映射理论是莱布尼茨晚期形而上学最核心的创见,其精准度远超同时代哲学体系,仅斯宾诺莎的事物的秩序与联结(ordo et connexio)和观念的秩序与联结之间的对应关系可作参照,但后者未达“同构性”(isomorphism)的严格界定。
这种同构性以实体的普遍物质性为基础;实体的所有属性均以位置关系的形式在现象层面表达,且不存在无表达意义的位置关系(不存在任何缺乏表达意义的位置关系);实体的个体化原则与现象的个体化原则形成表达性同一性。
莱布尼茨将 “存在者的形而上学形式”(即其全部谓词及关系的集合)与“数学化的几何学图形概念”等同,消弭“形式”的逻辑用法与几何学 / 知觉用法的歧义,实现了逻辑本质 = 空间构造。知识趋向一种普遍几何化(mathesis universalis 的变体)。
莱布尼茨的哲学正朝着真正的现象学化方向发展。也就是说,其哲学体系不再承认任何无法在原则上以空间现象的形式被感官经验到的知识客观内容。如此一来,哲学探究的方法本身也顺应了这一新的视角,进而提出了以位置关系界定本质的可能性。诚然,在这幅全新的形而上学图景中,超感性世界依旧保有其绝对的必然性。但从各个方面来看,它仅作为一种有待通过对现象的(完全自足的)探究来展开的调节性假设而存在。
【莱布尼茨的哲学具有现象主义(phenomenalism)特征:它反对沃尔夫对单子论的实在论诠释,反而更接近康德的批判哲学视角。具体而言,莱布尼茨所主张的现象的观念性(以及由此产生的对现象的多种可能阐释),实际上指向了本体概念——该问题与感性限度相关;另一方面,感性所具有的真正表达性,使得现象能够(至少在其质性层面)充分地表象事物本身。先验客体真实地呈现于意识之中这一事实,清晰地将莱布尼茨的现象主义推向了一种真正的现象学立场。 若再考察其与康德思想的关系,我们还会发现:从实体概念向功能概念的转变 —— 卡西尔曾指出,这是批判哲学视角自诞生起就蕴含的核心步骤 —— 在莱布尼茨那里,其彻底性远超康德式先验论。我们应当指出:莱布尼茨实际上将实体现象化了(而非仅仅独断地将现象预设为实体),因为在他看来,实体本身就被还原为一组关系;以至于,世界(即全部单子的整体)对单个单子的优先性,必然会让我们回溯到整体对部分的优先性 —— 这种优先性本就属于空间本身,而空间仅仅是一个观念性客体。正是这一特质,使得实体能够通过现象的同构关系得到充分表达,从而将莱布尼茨哲学推向了康德哲学之上,直至完整的现象学。】
作者的现象学考察的具体任务是探究现象的那些不由表达性关系所规定、而仅由现象自身的现象性本质所规定的特征。换言之,我们将探讨有限意识的综合特质,无论这种综合是否实际实现了具有表达性的意向性表象。我们在此希望确证的是:表达态射(morphism)的纯粹质料层面何以能够被规定。根据定义,这一层面独立于外部世界,因此它必然是意识自发性的产物。此类物质属性的规定性,最终需在先验自我的结构之中探寻其根源。事实上,现象中具有表达性的部分与不具有表达性的部分之间的区分,纯粹是偶然的、心理学层面的区分,其取决于每个单子在自身知觉活动中所实现的实际表达态射;尽管如此,一旦存在某个非表达性要素(这类要素必然存在,因为它内在于一切有限知觉的本性),就必须以某种方式对其加以规定。这种规定性无法是经验性的(即心理学层面的),因为现象中的经验性内容,仅仅表征着态射的偶然性,或是其表达的忠实性。因此,对表象的物质要素的规定,必须独立于被考量的单个单子,从而成为每一种表象所共有的普遍属性。
【态射(morphism),莱布尼茨在异质几何学中构建抽象同构的可能性,会保留所有与图形数学研究相关的几何性质。】
莱布尼茨对知觉之质料要素的推演,其重要性非常值得强调:这不仅是因为它让莱布尼茨的单子论得以与康德后续的批判哲学事业形成对话与对照,更因为,正如本文所阐释的表达性理论清晰表明的那样,恰恰是这种质料要素,生成了空间本身。对莱布尼茨而言,对本体的知觉之所以能在空间现象的表象中得以实现,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这种知觉是不完备的、部分的知觉。位置关系的产生,恰恰源于态射的非表达性。因此,对表象的非表达性质料要素的推演,与对现象的空间性的推演,本质上是同一回事。最后值得强调的是,态射之质料要素的这种生成所具有的普遍与必然特性,表明了它无非就是我们此前所谓的位置表达性之内在质料要素的规定。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为了赋予几何学与物理学规定(即关乎物质与空间之 “第一性质” 的规定)以客观性,对态射之内在质料要素的这种先天地生成,是至关重要的。
莱布尼茨早期阶段,他就已然认为,有必要探究意识(彼时的意识尚不具备表达性)生成空间表象的方式。
莱布尼茨直接从(非表达性)综合概念切入这一问题,探究空间的发生机制。(莱布尼茨对知觉的定义并非建立在意向性概念之上,而是植根于综合的概念。)
这种综合一方面重申一种关系论:对两个项的综合,其内涵必然要超出将二者简单地单独罗列。另一方面,莱布尼茨的综合还有一项重要规定,即这种综合被视为发生在同时被给予意识的诸要素之间。不将时间性综合纳入考量的选择,并非毫无依据。第一个缘由源自表达性理论:我们试图以任意方式对被给予意识的诸要素进行综合,这其中也包括对模糊要素(通过量的属性被把握的要素)的综合;而既然模糊的属性无法为记忆所留存,我们就绝不可能在历时性相继的诸要素之间进行综合。我们的综合之所以必须具有同时性,第二个且更为重要的缘由则出自逻辑本身。事实上,同一个对象在两个不同的瞬间完全可能兼具相互矛盾的谓词 —— 而这会彻底消解综合的可能性(毕竟,综合的可能性始终仅奠基于矛盾律之上)。因此,莱布尼茨的综合始终是一种发生在同时性诸项之间的综合;而依据空间与位置的定义 —— 即同时性的秩序与样态—— 这种综合便是一种空间性的综合。
【单子论并不承认任何动力学意义上的综合模式(这一点与康德的观念论截然不同 —— 康德的观念论中,某些范畴会对历时性综合进行规定),因为这类综合归根结底不过是自相矛盾的综合。因此,时间仅仅是综合的一个否定性条件,而空间则在各种意义上成为莱布尼茨所承认的唯一直观形式—— 任何两个有待综合的要素,都是在同一个空间中被分析地给予的;并且,我们很快便会看到,位置正是所有类型的综合所共有的普遍样态。】
莱布尼茨假定,这样一种综合(一种全然抽象且仅以同时性为其特征的综合)能够通过位置关系得以实现 —— 也就是通过对两个项之间(尚未被规定的)距离的表象来实现。换言之,他将空间(在最广义的层面上)理解为同时性诸要素之间进行普遍有限综合的形式。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毫无障碍地将综合的诸项视作点——这一概念的抽象内涵,既契合现代拓扑学的定义,也与莱布尼茨的位置分析一脉相承:点是一种除位置之外再无其他属性的存在。
事实上,凭借其精密的二元关系理论,莱布尼茨的推进远不止于此。他指出,我们称之为空间的普遍位置秩序,始终可以被拆解为大量的二项综合。因此,对这种综合模式的研究,便足以对作为有限经验形式的空间表象,作出完整的(非表达性的)规定。换言之,莱布尼茨试图证明如下命题:若在一次综合中给定两个项,且该综合活动本身被表象出来,并进一步被表象为一种位置关系(即距离),那么其结果便是:两个项通过一条路径、一条via(在最广义、最抽象的意义上)被联结起来的表象: “若两个对象在空间中被同时知觉到,那么仅凭这一事实,从一个对象到另一个对象的路径也会被知觉到。而仅凭二者全等这一事实,从一个对象到另一个对象的位置的路径也会被思考。此外,两个点彼此之间是全等的。因此,当两个点被一同知觉到时,所知觉到的便是一条线,即一个点的路径。”
因此,从现象学的视角来看:空间不仅由各自具有位置的点所构成,更确切地说,它是所有连接这些点的曲线的集合—— 这些曲线所表征的,正是一切其他综合所赖以成立的二元综合。
这一论证至关重要:莱布尼茨认为,正是从空间的唯一性,以及通过曲线对综合的表象,他可以直接推导出空间的连续性。诚然,从这类论证中,他既无法推导出线性完备性,也无法推导出一般意义上的连通性,但他确实推导出了其现象空间的弧向连通性。
若我们设想两个点共存,并追问我们何以断言它们共存,便会意识到:这要么是因为二者被同时知觉到,要么是因为它们本就有可能被同时知觉到。当我们将一个对象知觉为实存者时,正因此故,我们会在空间中知觉到它 —— 也就是说,我们会知觉到:无数个与它绝对不可区分的其他对象,本就可以存在。或者换一种表述:我们会知觉到,这样一个对象本就可以运动,从而出现在这个位置或那个位置;但既然它无法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也无法在单一瞬间完成运动,这便是我们将位置知觉为连续者的原因。在思想成熟时期,莱布尼茨实则为这一过程赋予了一个极为精准且专业的名称。由同一者的 “部分外在于部分” 的重复运动,生成同质广延的过程,被他命名为“扩散”。这一过程仅发生于现象领域,其本质是一种表象活动。更确切地说,它是对这样一类杂多对象的表象:这些对象无法通过自身的任何特定标记加以区分,却共享着同质的属性。但既然它们终究需要被区分开来,便被置于一种(纯粹的)外在关系之中,由此构成一个连续的复多体。事实上,我们在此所触及的,正是模糊感性知觉的定义本身—— 这类知觉必须仅以 “局部化” 的方式,对那些不可区分者作出辨别。至此,我们便抵达了莱布尼茨感性理论的核心。例如: 由此可见,广延绝非某种绝对属性,而是仅与被广延者或被扩散者相关联的属性。因此,我们无法将广延从这一扩散过程所归属的本性中剥离出去,正如我们无法将数从事物的计数属性中剥离出去一样。
此处所生成的不仅是空间的均匀性(即等距变换下的不变性),更是广延本身—— 而广延的生成,唯有通过对(均匀的)同质不可区分者的模糊把握才得以可能。这种经由扩散实现的广延生成过程,与莱布尼茨试图从其现象学探索中推导出连续性的努力紧密相关。事实上,他早已将广延定义为共存的连续统。在我们此前的几何学阐释中曾指出,莱布尼茨试图单纯从位置秩序概念推导出连续性时,遭遇了诸多难题。这些困难如此棘手,以至于他始终未能成功地将广延概念与位置概念衔接起来,最终不得不将二者视为两个同等本源的概念。因此,他必须找到一种路径,使这两个概念能够相互推导。否则,他就可能陷入这样一种困境:一方面是无广延的空间,另一方面则是非空间的广延(即一种不由位置关系构成的广延)。在上述文本段落中,莱布尼茨正展开一种大胆尝试:借助现象学的方法—— 即以综合概念为起点的一切空间表象的必然要求—— 将这两个单凭几何学手段无法建立关联的概念联结起来。
莱布尼茨试图联结其位置分析中两大核心概念的路径,可概括为如下公式:广延是位置的扩散。从表达性分析的视角来看,这一定义高度凝练地概括了莱布尼茨关于知觉的全部研究。它既揭示出,广延是扩散过程的产物—— 而这一扩散过程只能发生于模糊知觉之中,此类知觉仅能通过部分外在于部分的外在方式,区分那些不可分辨者(即同质对象);同时也阐明,这一过程的根基在于抽象意义上的位置,换言之,位置不过是任意对象作为有限综合活动之要素所具有的一种空泛属性。因此,在此情形下,被扩散的并非任何客观的(通过表达性被给予的)质料属性,而仅仅是一种经验可能性的形式属性。故而,作为位置之扩散的空间,恰恰就是模糊把握的一般形式,亦即感性的纯粹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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