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雁塔合唱团》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我三十来岁时,在西安一家小报社上班。曾得总编支持,在自家版面上连载过一个武侠小说。刀光剑影,热闹极了。我那时天真懵懂,计划要写几十万字,连载它半辈子才好呢。结果不过月余,社长就跳出来喊停。不是我写得不好,我咋可能写得不好。只是社长本人不爱武侠小说罢了。总编的胳膊扭不过社长的大腿,更何况我瘦胳膊瘦腿,遂作罢。算了一下,才写了大约五六万字,十八层的宝塔才打了个地基,就夭折了,就撂下了。旧稿还在,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补齐吧。但是无论如何,这对于我来说,也算是写长篇小说的初尝。
二〇二〇年,也就是我四十一岁那年,在报社鬼混不下去了,辞职回家,痴心妄想,要趁机搞一搞文学。当时就想,要写一部长篇小说出来才过瘾呢。
辞职后,文学确实搞起来了,什么散文呀,小说呀,都写,统统都是短篇。因为写短的下笔快,易发表,周期也短,好骗稿费。无业游民搞文学不容易哩,单枪匹马,自负盈亏,先要搞定柴米油盐,再说星辰大海。
二〇二二年春,我在陕西省图书馆做新书推广,现场有读者问我的写作计划。我一时兴起,嘴长了,说我准备写长篇小说呀。题目都想好了,叫《大雁塔合唱团》。还没有动笔,八字没有一撇,先吹出来,这好像就是我的一贯作风,沉不住气。
要写《大雁塔合唱团》,起因是我有一篇文章写大雁塔,其中有一段是:夏天,城中村的房子墙皮薄,一晒就透,屋子热,没法睡。我们五个常去大雁塔的北广场纳凉,主要是唱歌。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人群散去,喷泉歇息,夜色里大雁塔里亮着灯,看上去又疏远又亲近……
写这一段话时,我就隐隐觉得可以把这一段话扩充成一个长篇小说,讲讲我在大雁塔旁的城中村居住时所经历的种种呀。我呀,还是愿意写我熟悉的生活。不然呢。
从此打腹稿,慢慢酝酿,然后断断续续地写。为什么是断断续续呢,而不是一鼓作气,爽爽利利地呢?没办法,还是要挣钱生活呀,该打短工就打短工,该扛长工就扛长工,这个长篇是见缝插针,偷闲了才写上几笔。真不容易,白天兵荒马乱忙一天,大晚上不睡,熬鹰,眼熬得红彤彤的,只是个写。
所以写了大半年时候,才磨磨蹭蹭凑了四万字。写到文中的主人公张俊和朱沁沁第二次见面,两人有无限的欢喜,我却流泪了。因为我知道,相聚是短暂的,分别却是注定的。我的悲喜常常被书中人物的悲喜所牵制,哭了笑了,也确实是写疯了。这也许就是写长篇时一种特有的感受吧。那段时候,多少有些走火入魔,正走路呢,正吃饭呢,或者正拉屎呢,突然就停住了,那是心思又飘到小说里去了,张俊呀,花花子呀,杨家辰啊,这些小说里的人好像是真的存在着一般,好像我的手机里都存着他们的电话号码,我一打过去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而他们的声音我也是熟悉的。
渐入佳境时,又要暂停,调转笔头,去完成我的另一本书的书稿去了。出版社催哩。那个书稿就是散文集《长安何曾负少年》了,出版社是陕西人民出版社。忙了几个月,交稿子了,又接着写我这个长篇。
期间,我的朋友,北京的作家阿痴给我邮寄了一本她的长篇小说《问道江南西》。这本书真好,戳中了我的心。看书那天数次感动到流泪。为别人流的眼泪,其实说到底是为自己而流。那天破例没有写东西。《问道江南西》看完,我心里怯了,不会写了。
为了向《问道江南西》致敬,我在《大雁塔合唱团》里就有了这么一段:张俊顺着长安南路一直往南走,进了八里村,寻到阎将军的屋子,隔着窗户看见阎将军在写字哩,浑然不觉窗外有人在看他,只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响声。说到阎将军写字,写字只写字,也不参展,得个什么奖,也不混圈子,你吹我,我吹你,获一些浮名。他反正就是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写啊写啊,甚至都不需要别人的一声赞。所以张俊佩服他,明白这是一个守着道的人。自古道不在繁华,道在市井巷陌一灯下……
“只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响声”是阿痴文中的原话,是主人公报生在灯下练字,“只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响声”。我写阎将军练字,把这句“只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响声”,照搬过来了。过去的日光灯里有个镇流器,用久了,镇流器上的钢片会因为松动而震动,发出嗡嗡之声。还有“自古道不在繁华,道在市井巷陌一灯下”,也是阿痴的句子“以为道在繁华,而其实道在田间一盏灯下”,我改动了几个字而已。
有阿痴这样写作上的朋友,道不孤也。
从二〇二〇年的秋天写到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一号晚上,写完了。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我在微信朋友圈说了一声,我把《大雁塔合唱团》写完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实我的内心百感交集。那则朋友圈留言获得了几百条的点赞和留言。心里有些感动,走上写作这条路,感谢一直以来都有诸多的师长和友人在支持和鼓励,还是道不孤也。
当时南方的木棉树开花了,像红云。南方的朋友拍了照片发在微信朋友圈,我看了很眼红。真想去树下仰头好好看看呀。但是一点不现实,困在琐事里哪里走得了,又不是孙猴子一个筋斗云就腾空而起了。稿子仅仅是写出来了。生了娃还不管娃吗?再加上,写完后身体也垮了。长期熬夜伏案,生物钟乱了,腰椎间盘突出,疼,只能去医院理疗。有朋友喊我去吃葫芦头,都没有去成。
但是,还是觉得值得,把《大雁塔合唱团》写出来了。写完了,自己一遍一遍地看,一点一点地做修改,同时也一次一次地流着泪。我是个刘玄德,眼泪太多了。虽然自己知道书中的人和事都是假的,我还是在写的过程中频繁流泪了。其实自己还是觉得自己写得真好,被书中的故事感动了。
书稿写完了,今天修,明天改,后来觉得放一百年,能修改一百年,没有个尽头,就停手,赶紧寻找出版社吧。马上想到了陕西人民出版社。因为当时我那个的散文集《长安何曾负少年》刚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负少年》和《合唱团》这两本书算是姊妹书。虽然一本是散文集,一本是长篇小说。但都是写西安,写记忆里的青春岁月。所以,《负少年》里的一些人物就穿越到《合唱团》里去了。比如《负少年》里卖烤肉的龙龙妈,在《合唱团》里照旧支摊子。比如《负少年》里的贼娃子黑娃和《合唱团》里的贼娃子苍蝇其实是一个人。甚至那只叫李白的猫也在两本书之间窜来窜去……对照着看,很有意思。
所以,我想,《大雁塔合唱团》再交到陕西人民出版社,非常合适。于是,我在微信上跟陕西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关宁老师试探性的提了一嘴。关宁老师爽快说好,让我和王辉老师联系一下。
你看,这事轻轻松松就成了,现在想来都像是在做梦。就这样,《大雁塔合唱团》的书稿又交到了王辉老师手里。王辉老师正是《长安何曾负少年》的编辑。我们是同龄人,聊得来。一九九八年,我们一起来西安读书,我在西北大学,她在陕西师范大学。两本书里的故事,她是熟悉的。王辉是主任,《大雁塔合唱团》她交给了两个年轻的女编辑,一个叫刘若玉,一个叫王静。
感谢陕西人民出版社的诸位老师。我确实和陕西人民出版社有缘分。
我还想聊聊这个小说,浅聊,深不了。
书中,张俊和朱沁沁没有走在一起,也拒绝了小何,最终娶了武美嘉。其实,娶谁都是一样的,娶得都是生活,娶得都是柴米油盐。有意难平,那就意难平去吧。要相信爱情,但是也要知道,其实我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爱情,或者遇上了没有把握住。那又怎样,还不是照样活人呢。爱情这东西世间到底有没有呢?有哩,最起码小说里有。张俊和朱沁沁有那么几分青涩而短暂的情意绵绵。张俊和武美嘉有没有爱情,我说不准。“张俊伸手去抹武美嘉的眼泪,反而手被武美嘉抓住。武美嘉的手有点凉,摩挲了一会张俊的手,就慢慢温热起来。武美嘉摸到了张俊的断指。武美嘉偏过头小声问张俊疼吗。张俊说早都不疼了。武美嘉哦了一声。”最起码相濡以沫的亲情是有了。这就够了,还想咋呀。
哦。顺嘴说一句,我要是张俊,我会娶小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然,话轱辘又翻回来了:娶谁都是一样的,娶得都是生活,娶得都是柴米油盐……
一九〇〇年,梁启超流亡至美国檀香山,做演讲时,华商名媛何蕙珍为其做英文翻译。梁钟情之,于日记中写下了“其目光炯炯,绝一好女子也”的句子。《围城》里赵辛楣的太太没有出场,但是我们看到她的照片了,是一个目光炯炯的女孩子。我也很喜欢目光炯炯的女子。张敏不会说话,只剩下目光炯炯了,也是绝一好女子也。我希望她一生安稳,所以我给她安排了好姻缘。也就是小说可以瞎编,现实生活中这是不大可能的。周敦煌那么精明一个生意人,凭啥娶她呀。
戴素这个人物的来由和我的经历有关。我的大舅原来住在草场坡唐乐宫的楼上,当时的电梯还配有电梯管理员。我少年时,常去我大舅家玩,那个电梯管理员一见到我就惊呼我很像她认识的某一个人,长得像,声音也像,简直是双胞胎。见三次能说两次,说得多了,我就在想,有一天我和那个人会不会有缘分遇见。如果遇见了,我一定要和他聊天,听他的故事,也讲我的故事。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遇到了那么多的人,但我没有遇上那个人。在这本书里,我让张俊和戴素遇上了。以后有机会,我想写写戴素的故事,那就是另一本书了,大家都来买。
书中有一个人物叫做杨家辰,这是借了我的名字。对,我的真名就是杨家辰。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当年我要是没有留在西安,而是回了老家淳化,那我的人生轨迹该是一番什么光景。我不知道。书中的杨家辰替我这个杨家辰回了淳化。书中的杨家辰回到淳化后娶妻生子,本该平静过一生,不幸的是让我把他给写死了,交通事故,死在了去西安的路上。张俊于是跑到淳化参加葬礼,吃了淳化的荞面饸饹。其实杨家辰离开西安回到淳化,就已经没有了魂儿,那场交通事故带走的只是他的肉身。
写杨家辰之死,我也是借此和诸位来个提前的告别,因为人生短暂且无常,不定哪天我就呜呼了。到时候,我的丧事从简,骨灰往风里一扬了事,就不请诸位好友吃饸饹了。所以,我生前会在合适的时间提前请大家吃饸饹的。
朱沁沁和武美嘉谁算女主角,我也说不清。但是我承认我对朱沁沁有些偏爱。她的身上有我一点点我的初恋,江南女子小九的的影子。最开始我确实把她也写成了南方人,外省人。写作期间,我应邀去富平吃柿饼。富平的柿饼真好吃,天下第一。那次无意中听富平当地人说了富平的莲藕无丝。于是我就受了启发,把朱沁沁改成了富平人。也有了那句话:我们富平的女子呀,好的时候呢就像富平的柿饼一样甜,不好了,就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就像富平的藕。
在书的结尾,朱沁沁又出现了,她唱着当年张俊写的歌。可见她的心里还有记挂,还是藕断丝连的。人都是这样的,谁的心里不埋藏些舍不去的记忆呢。
书中我最喜欢的女性不是朱沁沁,是韩梅梅这个老嫂子。韩梅梅活得真敞亮,一是一,二是二,有情有义,热气腾腾。没读过书又怎么了,不体面又怎么了,照样洒脱硬气。还有那个卖菜供俩大学生的老嫂子,刘姐,和韩梅梅是一类人。她们呀,也是“其目光炯炯,绝一好女子也”。在社会的最底层,有那么多下苦人在努力地活。世间对其多有不公,这是不应该的。我们写字的人应该多写写他们。
阎将军这个人物从书里拿掉,好像也不影响啥。但是,书里有个阎将军不吭声,默默地在那写字,浮躁的世界就慢慢沉静下来了。人世间确实有阎将军这样的人物哩。我的身边就有。尽管我做不了这样的人,但是心向往之。书中还写了几个书法圈的人物,什么毛胡子呀,秋园呀之类的。我是用他们来衬托阎将军的。阎将军是住城中村的小人物,但是他一提起笔,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张俊、杨家辰、张大器、花花子这一帮子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我和我朋友的影子。我太熟悉这一帮子了,我知道一个个的怂毛病。有理想,没正形。有慈悲心,又慈悲地稀里糊涂。有一点点文化,只是那么一点点,半瓶醋。大事做不来,小事看不上。让他杀人放火去,他们合起伙来都没那个胆。让他们西天取经去,他们半路上都是逃兵。说实话,我看不起他们,他们捆在一块都顶不上一个韩梅梅,顶不上一个严将军。你都不想理睬这些货了,这些货却笑呵呵地往你跟前凑,问你饿不饿。你一感动,说饿了。他们却说,他们也饿了,让你请他们吃个羊肉泡馍。一句话把你逗得想哭想笑。所以,我又爱他们,又烦他们。正如我的自恋和自厌。没办法,太熟悉这群人了,所以写了他们的故事。
书中所有人物都是虚构出来的,但是个个都有原型,曾经活跃在我的人生过往之中。有些人至今还有来往,有些人已经失联多年了,但是我永远都记得他们的样子。谢谢他们,让我的人生充盈,有趣,不孤单。这本书献给西安,献给每一个在生活中打过滚的人。希望大家一个个都别玩手机了,买这本书来看。最好买两本,一本自读,一本赠青春故人。
我不知道这本书卖得好不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书也是。希望读者多一些。希望读了它的人会喜欢。如果有机会能坐在一起聊聊这本书,就好了。大家能一起聚在大雁塔底下唱唱歌,更好了。就如当年的书中人那样。
空山久寂,期待歌声再响起。
笔不能停。我觉得我还能写。如果不出啥意外,我还想接着写长篇。这一部我写了西安,下一部我想写写我们老家淳化,写写在西安的淳化人。我自己就是一个在西安讨生活的淳化人。对,这是我接下来的写作计划。我沉不住气,我就想先说出来。
二〇二五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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