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
如果你喜欢《了不起的盖茨比》,大概很难想象:在小说出版前几个月,连菲茨杰拉德自己都承认,他并不真正知道盖茨比长什么样、究竟是做什么的。
在这组书信中,编辑珀金斯一次次指出小说的问题:盖茨比的形象不够清晰,他的财富来源缺乏线索,某些章节失去了应有的张力。而正是这些问题,迫使菲茨杰拉德重新审视自己的小说。他拆分叙述、补充细节、重写章节,在校样上进行了近乎疯狂的修改,并最终写出了读者今天熟悉的那个神秘而鲜活的盖茨比。
这些通信记录下的,不是经典诞生后的神话,而是经典尚未成为经典时的犹豫、争论与修订现场。它让人看到,一部伟大作品如何在作家与编辑的共同打磨中,慢慢显露出最终的模样。
以下内容节选自《作家们毫无进展:珀金斯与海明威、菲茨杰拉德、沃尔夫书信集》。在蝉联明室Lucida“鸽王”多年之后,本书终于出版出来。如果你对文学创作、编辑工作,或者经典作品的诞生过程感兴趣,这本书会带你走进三位大师的写作现场,看到那些后来被写进文学史的作品是如何在一次次修改、争论与推翻中诞生的,也看到作家们与传奇编辑珀金斯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合作、分歧与友谊。
珀金斯致菲茨杰拉德
1924年11月18日
亲爱的司各特:
我认为这部小说是个奇迹。我要把它带回家再读一遍,然后完整写下我的看法。它活力非凡,如有魔力,蕴藏有许多卓绝的思想。它时时萦绕着一种神秘的气氛,你在《人间天堂》的部分章节中也曾注入这种气氛,但之后就再未出现过。它将当今生活光怪陆离的万象用高超的表现手法巧妙地融为一体。至于写作本身,真是惊人之笔。
现在要解决这个问题:这里有好几位先生不喜欢这个书名——说实话除了我没人喜欢。在我看来,书名中这两个词奇异的不协调感正反映了全书的基调,但是反对者都比我更务实。请尽快考虑是否换个书名吧。
假如你不换,就别把那条说明留在护封上。它的存在会给这本书减很多分;封面一直都很好,而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为这本书量身打造的杰作。所以单就书名本身来判断它的价值吧,想好了就马上写信或拍电报告诉我。
祝贺,
你的,

珀金斯致菲茨杰拉德
1924年11月20日
亲爱的司各特:
我想你完全有权为这本书自豪。它是非凡的,蕴含了各种思想和情绪。你所用的叙述方式恰到好处,即引入一个叙述者,让他更多扮演旁观者而非参与者的角色:这就让读者站在了一个比小说人物更高的视点观察他们,并且保持一段能让他们看清人物的距离。换作别的方式,你的讽刺就不会如此有效,读者也不会时不时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人身处广漠无情的社会环境中的那份陌异感。对T.J.埃克尔堡大夫的那双眼睛,不同的读者会读出不同的意味;但它的存在给整个故事创造了一种绝妙的意境:一双一眨不眨的巨大眼睛,木然地俯瞰着人间景象。精彩绝伦!

我可以继续赞美这本书,剖析它的各种元素、意蕴,但提出几点批评是现在更重要的事。我认为你感觉第六章和第七章略显疲软是对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我毫不怀疑你会找到办法,不过我还是要写信说说我的看法,这里确实需要一些东西来保持前后叙事节奏的连贯。我只有两点真正的批评意见:
其一是在这一群塑造得极为生动形象的人物中——如果在街上碰到汤姆·布坎农,我会一眼认出并躲开他——盖茨比的形象则有点模糊。读者始终无法聚焦于他,因为他的形象不清晰。虽然关于盖茨比的任何事多少都有些神秘,也就是说多少显得模糊,这也许是某种艺术上的刻意安排,但我认为这样做是错的。能不能把他的外貌像其他人一样清晰地描述出来?为他增加一两个特征,就像他喜欢说“老兄”一样,但不要是语言上的,而是外貌上的。我想,读者会因为种种原因认为,盖茨比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得多——斯克里伯纳先生和路易丝*就这样认为——虽然你让那个叙述者说盖茨比只比他大一点。但是如果让他第一次出场就给人留下生动的印象,就像黛西和汤姆那样,可以避免给读者造成那样的误会;而且这么修改,我认为也无损于你的构思。
*路易丝是珀金斯的夫人。

另一点也是关于盖茨比的:他的发迹史自然应当保持神秘。但在结尾,你挑明他的财富来自他与沃尔夫山姆的关系,还很早就暗示了这一点。于是,现在几乎所有读者都对他如何聚敛起巨大财富感到困惑不解,觉得理应得到解释。当然,给出一个明确、清晰的答案绝对是愚蠢的。但我有个想法,你也许可以不时插入些词句,可能的话,还可以安排一些事件和各种各样的小细节,暗示他正频繁地从事某些隐秘勾当。你写了他去接电话,但能否让他在宴会上,与政界、赌场、体坛或随便什么行当的神秘要人商谈一两回呢?我知道自己表述得有些含糊,但这或许能帮你理解我的意思。在那么长的故事中完全缺乏解释——或者说缺乏的不是解释,而是解释的线索——在我看来是一种不足。真希望你在这里,我可以和你面谈,那样我至少可以确保你明白我的意思。盖茨比究竟是干什么的,答案即使能说,也不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他是否是他人手中无辜的工具,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是,这些都不应被解释。但如果能对他从事的生意活动稍加勾勒,就可以增加故事中这一部分的真实性。

另外还有一点,当盖茨比在与小说叙述者的对白中有意透露自己的经历时,你的确多少背离了叙事手法,因为除此以外,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在自然的叙事——也就是按照事件发展的顺序,或是伴随着事件——中交代,而且交代得很漂亮。但你又不能完全不提他的经历。我想你也许能找些办法,让他的某些说法,比如毕业于牛津、当过兵,在实际的叙述过程中被逐步揭穿。我无论如何都要指出这一点,是想让你在我寄校样前再考虑考虑。
此书出色的总体质量甚至让我对自己这些批评意见感到惭愧。你赋予每个句子深刻的意味,让每个段落都蕴含丰富、强烈的感染力,实在非同凡响。书中随处可见画龙点睛之笔。如果有人喜欢快速的铁路旅行,我会将你用生动的语言所描绘出的为数众多且栩栩如生的场景,比作旅途中一路闪现的鲜活风景。阅读这本书时感觉它比实际篇幅要短得多,但你让读者在头脑中体验的一系列经历,又让人觉得需要三倍于此的篇幅才能够表现。

你对汤姆、他的宅邸、黛西和乔丹的描写及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在我看来都是无与伦比的。对邻近美丽乡村的灰烬谷的描写、茉特尔家里发生的对话和行动,还有对盖茨比豪宅中往来宾客的精妙罗列,这些都是足以让人名震天下的手笔。而所有这些,以及整个悲剧性的情节,你都已让它们在时间和空间上显得真实可感,因为通过T.J.埃克尔堡的那双大眼睛,以及他投向天空、大海或者城市的那不经意的一瞥,你营造出了一种永恒之感。你曾告诉我你并非天生的作家——我的天!你当然已经完全掌握了写作上的技巧;但就这本书而言,需要的远不止技巧。
你永远的,
麦克斯韦尔·E.珀金斯
又及:为什么你为这本书要求的版税率比上一本书低?上次的版税率是两万册以内15%,两万到四万册17.5%,四万册以上20%。你是想让我们把差额投入到这本书的宣传营销上去吗?我们肯定会大力宣传的,如果你维持原来的条件,你的版税很快会超过预付金。我们当然会更喜欢你现在提的条件,可你没理由在这本书上拿的比上一本少。

菲茨杰拉德致珀金斯
1924年12月1日左右
意大利罗马
西班牙广场
王子酒店
亲爱的麦克斯:
你的电报和来信让我感觉好极了。很抱歉我给你的回复只有一份来要钱的电报。可我被这部小说困了这么长时间,有点入不敷出了。而且给我带来足够的稿费以维持日常开支的那些短篇小说,我还迟迟没有开始写。
我认为你的所有批评都是正确的。
ⓐ关于书名。我尽力再想想,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改。要么就直接叫“特里马尔乔”或者“盖茨比”?如果是前者,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在护封背面放说明。
ⓑ第六章和第七章。我知道怎么改了。
ⓒ盖茨比的生意问题,我能改好。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的形象模糊问题,我可以通过写得更直接来弥补——这样改好像不算好,但改了再看吧。会使他形象清晰的。
ⓔ但他在第八章里的长篇叙述很难拆分。泽尔达之前也觉得这部分有点不搭调。但写得是很好的,我可舍不得牺牲掉其中的任何部分。
ⓕ我有上千个小地方要改正,会改在校样上,还有几处你没有提到的地方,也有大的修改。

你的批评非常好,很有帮助,你从书中挑出来赞扬的亮点也都是我喜欢的部分。不过你没有提到我最喜欢的部分,也就是盖茨比和黛西见面的那一章。
……
过去两年你预支了那么多钱给我,我降低版税率本意是想为那些钱付利息。不过算下来发现我把版税率定得太低了——差了2000美元。这样吧,四万册以内版税率15%,四万册以上版税率20%。这样的协议对我们双方都是公平合理的。
……
无论如何,对你的信,我都要感谢、感谢再感谢。相比其他人,我更希望你和邦尼*喜欢它;相比邦尼,我更希望你喜欢它。如果它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等我改完校样,就会完美无缺了。
*邦尼是埃德蒙·威尔逊 (1895—1972)的绰号。他和菲茨杰拉德在普林斯顿大学读书时就是好友,此时已经是很有影响的文学与社会评论家。
另外,别忘了备足护封要用的布料,跟我的其他书一样。
一想好书名,我就写信或拍电报告诉你我的决定。替我谢谢路易丝喜欢这本书。问候斯克里伯纳先生。告诉他高尔斯华绥也在罗马。一如既往,司各特

菲茨杰拉德致珀金斯
1924年12月20日左右
意大利罗马,西班牙广场
王子酒店
亲爱的麦克斯:
今晚我有点醉了(不至大醉,没有大碍),我可能会给你写一封长信。
……
非常感谢你又给我预支了5000美元。我知道我按理不应该再拿这笔钱,毕竟我记得我已经预支三四千美元了。但既然你强行要给我(开个不拙劣[或者拙劣]的玩笑),我就接受吧。我向耶稣发愿,你在《盖茨比》这本书上会赚到十倍的回报——我想应该会的。
因为:
现在我能拿出一部完美的作品,但校样将是自《包法利夫人》以来最花钱的校样之一(我很快会收到那种古老的信,声称“书稿在手,即将给您寄校样”[什么叫“在手”呢——我隐约看到出版社里人人右手拿着书读的场景])。费用请从我账上扣。如果有可能,再寄二校样到这里,我想要一份。一趟需要12天——我这里需要在一校样上花4天,二校样上花2天。……有你的帮助,我就能把《盖茨比》改得尽善尽美。第七章(饭店那一幕)可能永远无法令我满意——我为它烦恼太久,把握不准黛西最合理的反应。但是我还能做很多修改。现在不是缺想象力,而是情节上的限制使我无法重新去构思它,我必须把所有人物带到纽约,使得灾难发生在回程途中;我必须让事情差不多按那样的方式发生。所以我没办法像进行自由的新构思那样给它带来新鲜感。

剩下的都很容易改,现在我思路无比清晰,甚至连当初导致我写不好的心理怪癖都看得一清二楚。说来奇怪,我之前居然认为盖茨比形象模糊是可以接受的。你和路易丝以及查尔斯·斯克里伯纳先生认为的不足之处是:
我自己当时的确不知道盖茨比长什么样,或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察觉到了这一点。如果我明明知道却对你们隐瞒,那你们反倒会折服于我的叙事技巧而不会提出异议。说来复杂,不过你肯定会明白的。但现在我知道了——作为对我没有一开始就想清楚的惩罚,或者说为了稳妥起见,我会交代更多的信息。
你觉得他年纪较大,这在我看来几乎有某种神秘的意义——我下意识想到的人物形象的确年纪较大(有具体的人物原型)……总之,我(在头脑中)仔细搜寻了富勒—麦吉案*的材料,还让泽尔达画盖茨比的肖像画到手指酸疼,现在我了解盖茨比胜过了解我自己的孩子。看了你的信后我的第一反应是随他去,干脆让汤姆·布坎农来支配全书(我觉得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人物——他和《盐》里的哥哥、《嘉莉妹妹》里的赫斯渥是过去20年出版的美国小说中写得最好的三个人物,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我心里放不下盖茨比。我一度觉得自己把握住他了,后来又丢了,现在我知道自己找回了他。我很遗憾,茉特尔比黛西更出彩。……黛西的问题出在第七章上,而且,这本书可能会因为太像“男人的书”而影响它的受欢迎程度。
*爱德华·M.富勒和威廉·F.麦吉是一家证券经纪公司的合伙人,因涉嫌挪用公款被判贪污罪。《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迈耶·沃尔夫山姆的原型阿诺德·罗斯坦据称也参与了贪污。

不管怎样,我(自《蔬菜》失败以来第一次)相信,我是一个优秀的作家,是你那些了不起的信帮助我树立了这种自信。
下面是一些非常重要的具体问题。请你回答。
①门的内哥罗有一种勋章叫丹尼罗勋章。你有没有可能帮我查到它是什么样子的?授予美国人的荣誉勋章上会不会刻英文的铭文?或提供些其他的信息,让它看上去没那么儿戏。
②护封上不要放任何推荐语!!!不要门肯、刘易斯、西德·霍华德,不要任何人的话。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们了。
③别忘了在书目中把书名改了。
④请把扉页上那首诗*第三行末尾的感叹号移到第四行末尾。务必!非常重要!
⑤我觉得他们在盖茨比开的第一场派对上演奏“爵士音乐世界史”的那整个场景(两个段落)都写得很糟。你觉得呢?说说你的真实感受——个人的。别刻意思考!我们都会思考!
......
你永远的
司各特·菲茨——
*这首诗是菲茨杰拉德自己写的,但他把作者名写成了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这是《人间天堂》里的一个人物,原型是菲茨杰拉德在普林斯顿大学时的朋友——诗人约翰·皮尔·毕晓普。

菲茨杰拉德致珀金斯
意大利罗马
王子酒店
1925年1月24日
(但回信请寄到美国运通公司的地址,这里冷得要命,我们随时可能离开)
亲爱的麦克斯:
这是一封极重要的信,所以我让人把它打了出来。请你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它。
1)我把第一部分校样单独包好寄给你。虽然我同意你最初几封信里的总体建议,但后面来信中的建议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我要让茉特尔·威尔逊的衬衣被撕开,露出她的乳房——我想这就是我要的,我不想因为小修小补得太多而把写得好的场景弄得支离破碎。写沃尔夫山姆“说”的时候,我用了“sid”,而不是“said”,那是故意的。“orgastic”(极乐)是从“orgasm”(性高潮)派生的形容词,精准表达了我想要的那种狂喜状态。这一点也不下流。我更担心的是汤姆和茉特尔在校样第九部分里不再出现——我觉得这样没问题,但不确定。如果你认为有问题,请发电报告诉我,我会寄改正的内容。
2) 关于版面校样——满足以下条件的话,也可以不寄给我。(当然,除非时间充裕,但我猜不会有那么多时间。我期待它在3月末或4月初出版。)
条件有两个:
a)要有人非常仔细地读两遍,确保我插入的每一处文字都放在正确的位置。这些修订太多了,我非常担心出错。
b)不要改动任何地方,除非确定有明显的排字错误,也只能由你改定。
如果还有些时间,但又不够来回邮寄的话,那就先寄给我,我看后回电报确认“OK”即可,这样可以节省两个星期。无论如何不能推迟了。总之把版面校样像往常那样寄给我看看吧。

3) 非常感谢给我汇款。给你发完电报两天后,我收到雷诺兹的电报,说他帮我卖了两个短篇小说,共收入3750美元;但之前已欠了他一笔钱,加上我又拒了《大学幽默》杂志10000美元的约稿,恐怕我还得向他借钱,直到他再完成一笔交易。在这本书的销售版税超过你给我预支的钱之前,我不会再问你要钱。我估计它大概能卖80000册,但也可能判断失误。代我向查尔斯·斯克里伯纳先生致谢。我敢打赌他肯定会觉得他又碰到了一个约翰·福克斯*。 感谢上帝还有约翰·福克斯。要是没有先例,我可太尴尬了。
4) 这一点非常重要。要确保不在宣传文案中泄露任何情节。别透露盖茨比死了,或者说他是暴发户、骗子之类的。所有这些都是整本书悬念的组成部分,要留到最后揭晓。你会盯着这件事,对吗?记得别在护封上放任何评论家的评语——关于我其他书的评语也不要!
……
务必回复每一个问题,等你寄校样的时候再回信吧。让我知道你对我的修改的看法。很想见到你。麦克斯,难以言表。
你永远的,
司各特
*指小约翰·福克斯,美国畅销小说家,多写南方言情小说,包括《王国的小羊倌来了》(斯克里伯纳出版社,1903年出版)和《孤松的踪迹》(斯克里伯纳出版社,1908年出版)。他经常欠出版社的钱。
又及:现寄回扉页等页面的校样。都没问题了,但我的内心告诉我,书名应该叫“特里马尔乔”。然而我觉得要是跟所有人的意见对着干,我就太愚蠢、太固执了。“西卵的特里马尔乔”只是一种妥协。“盖茨比”跟“巴比特”太像,而“了不起的盖茨比”又太弱,因为书里并没有强调他是不是了不起,就连讽刺性的强调也没有。但就这样吧。

菲茨杰拉德致珀金斯
1925年2月18日左右
意大利卡普里岛
新地址
蒂贝里奥酒店
亲爱的麦克斯:
不间断地工作了六个星期,校样终于改完了,今天下午把最后一部分寄给你。总的来说这段时间的辛劳富有成效:
(1)我让盖茨比变得鲜活了。
(2)我解释了他的财富来源。
(3)把最弱的两章(第六章和第七章)改好了。
(4)改进了对他第一场派对的描写。
(5)把第八章里他的长篇叙述拆开了。
今天上午我发电报请你别急着出第40号的校样。随信附上修改的部分——上帝!这很重要,因为在另一个版本里我把盖茨比写得太刻薄了——同时还有一些页面校样的修订。……收到全部修改务必告诉我。我挺担心
司各特
[写在左边空白处]希望你尽早确定出版日期。

珀金斯致菲茨杰拉德
1925年3月19日
亲爱的司各特:
这不是一封信,更像一份简报。所有修订平安到达,我也确信都已经改好。我必须改两个小地方:我听雷克斯·拉德纳说,苏必利尔湖是没有潮汐的,我查了,确实如此,因而有必要把游艇遇到危险归因为风。另一处改动是你描述游泳池里死去的盖茨比,写了“耳堂的腿”(leg of transept),我本该在校样中就把它挑出来。“耳堂”是教堂的十字形翼部,你不可能拿它做形容。估计你想的肯定是工程师的工具“经纬仪”(transit)。实际上它跟圆规不一样,得安在三脚架上,但我认为使用“经纬仪”这个词在心理上是正确的,因为会让人联想到画圆圈。我想这肯定才是你的意思,不可能是“耳堂”。现在你将拿到页面校样,你可以照自己的想法改好这两点,我会在下一次印刷时更正。除此以外我们只发现一些非常明显的排字错误。我认为这本书是一个奇迹,现在的盖茨比是最吸引人、最生动、最真实的,但又完全是独创的。我们定于4月10日出版。
得知泽尔达病得很痛苦,我非常难过。希望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世人把痛苦看得太容易。*实际上它是最糟糕的。
……
一如既往,
*这里的“容易”原文是“likely”一词,很可能是珀金斯的打字员把“lightly”错听成了“likely”。珀金斯实际想说的是“世人总把痛苦看得太轻”。

菲茨杰拉德致珀金斯
1925年。赴巴黎途中
4月10日
亲爱的麦克斯:
这本书今天上市,我被各种恐惧和不祥的预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假如女性不喜欢这本书怎么办?因为里面没有一个重要的女性角色。假如评论家不喜欢又怎么办?因为故事是讲富人的,没有一个类似《苔丝》里的农民被设定在爱达荷州劳作。假如它还不清我欠你的债怎么办——哪怕只是还清债务也得要卖出20000册才行!说实话,我全无信心——要不是因为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最坏的情况已经揭晓,我是不会告诉你这个的。我自己已厌倦了这本书——至少已经写了五遍,仍然觉得本该很饱满的场景(在酒店里那一幕)写得太匆忙且效果不佳。最后一章也有缺陷,比如葬礼、盖茨比的父亲,等等。这太可惜了,因为前五章以及第七、第八章的某些部分是我迄今为止写得最好的东西。
……
说到修改,眼下我不想再改了。林提到了某些地方要改,你能改则改,不改的话,就由它们去吧。有一处必须改,第209页写到的古老、幽暗的拉萨尔街车站,应该是古老、幽暗的联合车站,第二次印刷时请改掉。*“经纬仪”改得没问题,当然我指的其实是圆规。版面校样之前收到了,看起来没问题,不知道印刷厂用了什么法子改正了那70000个错误。封面(护封)也收到了,很讨喜。泽尔达非常喜欢(顺便一说,她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结果第二次印刷时错改成了“联合街车站”。
你收到这封信后,把我的收件地址改成“巴黎意大利人路1号担保信托公司转交”。

还有一件事——我相信迈耶很能干,但请他务必不要在宣传语中使用一切陈词滥调,比如“绝对是今春大作”这种。这是我最讨厌的话。此外,除了知名人士毫无保留的、格外热情的赞美,不要用别人的评语。下面这种评语:
“每个人的夏季阅读书单中都应该有它。”——《波士顿晚报》
“一点都不沉闷……绝对扎实的作品。”
三年都卖不掉一本书。
……
非常感谢你又给了我750美元,这样我欠你们的钱就超过6000美元了。
我的短篇小说集你什么时候要?
司各特
又及:我收到,或者说看到我叔叔的一封信,他已经看到这本书的预告。他说:“听上去跟他的其他书很像。”
当然,这只是一种模糊印象,但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想出什么宣传法子,让那些可能已经厌倦张扬的爵士时代题材和社会小说的人,不至于说它是“又一本跟他的其他书差不多的书”,因而把它放在一边。我承认,这个问题今天让我感到困惑——大致上我能想到的是要避免使用“纽约生活图景”或“现代社会”之类的说法,虽然这正是这本书所写的内容,很难避免。麻烦就在于有那么多肤浅的垃圾打着这些旗号。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司各特
《作家们毫无进展》及本书译者亲签+藏书票版也在独立书店首发!名单请见图
(各地快递速度、采购数量不一,建议先线上咨询以免跑空~)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