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对象:小说家竞天泽,《她与她与她》是他的首部长篇小说,收录于读客悬疑小说文库。
——在围绕新作《她与她与她》正式开始采访前,首先想好奇一下您的笔名有何内涵?个人会联想到“物竞天择”,还是想听听作者本人的想法。
竞天泽:我的笔名和“物竞天择”没有直接关系。在使用该笔名之前,我曾经用过多个笔名,一般意思都是自嘲。后来,一位编辑认为,这样的笔名容易引起读者的误解,建议我更换笔名。于是,我就采用了变形金刚中冷门人物“竞天择”作为笔名。然而,由于某些微妙的失误,在小说刊登后,“择”变成了“泽”,我懒得更改,于是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她与她与她》是一本女性群像小说,我在阅读时特别关注了下女性角色的名字,有部分名字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是偏中性甚至偏男性的,例如高冉和蒋立。
竞天泽:很遗憾,我并未特意采取中性化名字。事实上,我非常不擅长给角色起名字。我相信,我并不是孤独的,这也是许多作者的困扰。通常情况下,我会打开浏览器,搜索“五年级三班学生名单”,挑选一些看起来不至于太诡异的名字(例如某子轩,某浩宇之类的),更改其中的字眼,形成新的名字。当然,我也会把存在手机通讯录中的名字拿来改编使用。
——在小说的一开始,重要角色杨思凡就已经去世了,可以说进入正文的速度非常快。在最初构思剧情时,就已经注定了她以死者身份开篇登场吗?既然主打女性群像,会担心故事开头这样写对女性读者来说太残忍吗?
竞天泽:最初的设想是主角团几乎全灭,只有边缘人物活了下来,但这样的写法明显是不合时宜的,因此在大纲阶段做了调整。当然,这样的调整和残忍与否无关,我并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有一些朋友提出,杨思凡的死始看起来过于突兀,缺乏故事上的必然性和逻辑性,建议我修改。我考虑再三,没有听从这个建议。我觉得,故事的逻辑性固然重要,但我认为逻辑已经太多了,我需要的是更加拟合现实的残酷。
——随着剧情逐步展开,读者才会发现看似简单的自杀现场其实暗藏玄机。案件类型以社会悬疑为主,故而没有在一开始就设计太多疑点,或者不可能犯罪的场景。前后对比下,如何避免让读者产生角色“多智而近妖”的不自然感受呢?
竞天泽:这也是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就在接受访谈的数日之前,一位与我同期进入新闻业,并且与我搭档过很多次的朋友对我说:“你的小说让我回忆起了很多事情,身体痛苦,神经紧绷,但又极具专业性,有着很多职业的快乐。当然,虽然很多事情是我们都共同经历过的,小说里的世界终归更加理想化,理想到让我阅读过程中一次次想到这样一句话:你看得见我的时候,我在纸上。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在路上。”
换句话说,我只是把过去的经历小说化了而已,在我的认知当中,即便现在有很多人瞧不起新闻业,但那里确实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许多必然会合理的职业性。
——大部分角色都坚守初心,能够至始至终保持正义。相比下,薛舟这个角色可能不算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但是塑造得非常生动,有一定的担当但更多的是圆滑。
竞天泽:这个问题和上一个其实差不多。我是一名记者型作者,很难去想象或者设计一个不存在与我认知中的角色。尽管我相信大多数作者都是如此,可是,这对我来说更为明显一些。我只能说,我恰好认识这样的人物,而且认识很多很多,于是我就按照我的认知写了出来。或者可以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写作技巧,但那些技巧对我而言都不太适用,唯一适用我的仅仅是实践认知罢了。
——黄青兰的“标签”是神探黑警,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在最后一刻也算是能够悬崖勒马。她的形象大部分时候并不算正面,哪怕她急于保全自身,主角团却依然愿意相信她。故事最后并没有交代她的结局,直到附赠的晚报中才点出她被检察机关批捕。
竞天泽:在过去的新闻实践之中,我曾经无数次意识到这样一件事——任何一种可以被暴露出来的问题,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问题的本质,而这一切和所谓的良知无关。我非常想表达这一点,因此在黄青兰这个角色上做了尝试。可以这么说,假设没有其他角色的努力,黄青兰一定不会采取任何有助于公平正义的行动。尽管这听起来很诡异,但在我的认知中,这恰恰是现实的切片。
——说起来这个报纸周边的设计非常独特,这种呈现方式也是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吗?在实现的过程中有遇到困难吗?还有一个小点,很多晚报在周日不出刊,《迎阳晚报》并不属于此列吗?晚报上的天气为“晴转阴”,会不会改为“今日阴,明日转晴”更加贴合呢?
竞天泽:事实上,报纸原本是正文的一部分,是在编辑的建议下做成了周边的形式。最初我在写结尾的时候,也考虑过用更加小说的方法来写(例如采取不同视角和时间线的写法之类),但是,后来我认为也许写成冷冰冰的报道才更符合本书的主题。试想,前后十年的辛苦,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趣闻杂谈而已。喧嚣几天之后,生活在继续,人生也在继续,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只有寥寥数人会记住这样一段注定不是主流叙事的故事。这是一种客观规律,谁也无法改变,因此我才用报道的方法来阐述一切。
另,许多晚报在周末也出刊。以及,你提出的更改很有趣,不过我没想那么多。
——从小说中我们了解到一个独特的词,“车马费”。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单纯的贪腐行为呢?另一方面,即使是合理的差旅开支依然无法很快报销。
竞天泽:车马费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心照不宣。由于记者收入不高,多乘坐公共交通参加活动,不仅不便还容易迟到。主办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以现金形式发放交通补贴。另外,公关公司为了提高记者出席发布会的积极性,会建议企业提供一些交通和餐费补贴,以弥补记者的时间成本和稿费损失——通常情况下,发布会之类的报道稿费太低,无法负担采访成本。
但是,车马费也会成为“媒体寻租”的工具。部分媒体和从业者将新闻报道权、舆论监督权作为筹码进行“寻租”,车马费成为其中一种典型手段。比如说有偿新闻(收了钱说好话)、有偿缄默(收了钱不报道)以及新闻敲诈(以内参、曝光等为要挟,向被采访对象索要钱财或好处)等等。
——在故事中卢朝霞似乎并不信任媒体的监督作用,现实中很多媒体也往往急于求“快”,导致很多新闻出现事后反转,又被迅速遗忘。之前网上有种说法叫“新闻已死”,您怎么看?
竞天泽:新闻已经死过无数次了,咱们就说说新闻业发达的美国好了。在美国建国初期,新闻媒体充满了党派色彩,低俗、恶毒,那时的新闻,与其说是客观报道,不如说是政治斗争的工具,那时候就有人说,从不看报纸的人比看报纸的人更了解时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新闻业在揭露越战和水门事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它同样存在严重的失职,主流媒体曾屈从于官方宣传,一次又一次地把五角大楼的谎言当成了事实,遭到了读者的唾弃。
到了八十年代,电视的冲击又让学者们惊呼,电视正在给新闻致命一击,因为电视将严肃的新闻事件碎片化,最终沦为纯粹的娱乐。
好了,那就说说现在吧。我们所说的“新闻已死”,通常指的是某种特定形态的新闻业(如传统报纸)面临困境,或其商业模式(如广告收入)的崩溃。可是与其讨论这个,不如讨论一下如今信息过剩的时代中注意力匮乏的麻烦状态比较好。
但,这又是个十分庞大的命题,也许有机会再详聊比较合适。
——在最初,这本书似乎有个更加“普通”的标题,我记得跟太阳有关。改为《她与她与她》可能更多是考虑营销宣传吧。
竞天泽:最初标题是《太阳下山》。这个标题有三重含义。一,我对上夜班有很多怀念和感悟,因此故事的起源是夜晚,很多重要事件也是在夜晚发生,而夜晚是从太阳下山开始的。二,太阳下山指代重要角色的陨落。三,太阳会下山,也会升起,这都是客观规律,和人无关,理论上说,主角们什么也不做,事件也会终结,这是很残酷的现实。
至于说标题怎么改,我无所谓。如果营销方面觉得可以卖更多,那更好。
——最后想请教下未来的创作计划。您之前的创作多是科幻幻想领域,这次的《她与她与她》却完全没有相关元素,或许可以视作是一种跨界?另,作者简介中特别提到了坐标奖,有点意外。
竞天泽:我什么都看,也什么都写,本来也没什么限制。至于说坐标奖,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坐标奖,也许是因为我寂寂无名,需要一些名头营销吧。
话说回来,我是个作者,只负责创作,怎么营销那是出版机构的事情,我懒得过问。
话再说回来,科幻圈已经不止一人和我说过这件事了,似乎颇有一些兴师问罪的意思,感觉我蹭了科幻的热度,简直罪该万死。
这弄得我有了一些逆反心理。你们啥意思,你们一天到晚在腰封上写刘慈欣的时候,我也没有上蹿下跳四处找人兴师问罪吧。
因此我决定,只要我以后再出版任何图书,我必会要求出版机构提起科幻以及坐标奖。
我爱科幻,特别是中国科幻,爱得死去活来。
【人物档案】
竞天泽,“银河奖”得主,首届中国科幻坐标奖组委会评委,参与评选郝景芳的《北京折叠》为短篇冠军,宝树的《人人都爱查尔斯》为中篇冠军。作者曾是社会新闻记者,将十年记者生涯中亲身经历的真实新闻事件融入长篇新作《她与她与她》。
访谈室编辑:木海
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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