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无人称自传式”的《悠悠岁月》(Les années),让我们看到了不断挖掘自己回忆的安妮·埃尔诺,一本接着一本,她总是能在写作中直面她生活中最私密的一面,并避免自我感动,也不会自鸣得意。她详细讲述了,自己作为一个离开家中杂货店和父母提供的环境的跨社会阶层者(transclasse)的矛盾情感(《回到伊沃托》,RetouràYvetot),父亲企图杀死母亲的那一天(《羞耻》,La Honte),自己的堕胎经历(《事件》,L'Evénement),一场爱的执迷(《简单的激情》,Passion simple),那个在她出生前便夭折而她迟暮之年才知其存在的姐姐留下的阴影(《另一个女孩》,L'Autre Fille),还有她与一个男人度过的充满不安的第一夜(《一个女孩的记忆》,Mémoire de fille)……她的每一段个人经历,都能帮助我们重新去审视这个时代。这位私生活写作的大师,也是一位坚持了半个世纪的日记家。从私人性质的日记到公开发表的作品,这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我是从1957年1月26日星期六开始写日记的。那天晚上,在伊沃托有一个很棒的舞会,但是出于母法(我妈妈说“你太年轻了”)和社会法(没有当时流行的那种适合舞会的裙子),我被禁止去参加舞会。这听起来好像是什么童话故事,或者是《北方的桥》(Sur le pont du Nord)的歌词。但由于没有仙女也没有哥哥送我去参加区域农业学校的舞会,我就从妈妈家的店里拿了一本克莱枫丹牌的笔记本,在本子第一页的顶端写下日期。写作为猛然陷入社交和恋爱危机的我提供了一剂良药。一般来说,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记下年份和日期的举动,似乎暗示着要开启一项计划,但记忆中,当时的我并没有打算要长期写日记。但它就这样发生了。我养成了记录一切的习惯,我会记录我的心情、我的阅读、我的愿望和我的烦恼,很多很多烦恼。

从我20岁起,我的日记就一直是我用来存放欲望和进行写作尝试的地方。到现在也是如此。但是,与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等作家不同的是,日记对我来说并不是实验室,不是我为未来工作而进行练习的地方。就像今天一样,我已经区分了有开头和结尾还有有选择的形式的自主文本,和日记之间的区别。我首先必须要说的是,我从16岁到22岁,即从1957年1月26日到1962年12月31日这段时间的日记已经丢失了。当我最终离开伊维特的房子,去波尔多结婚时,我把它连同我的所有信件都留在了阁楼上。1968年夏天,当我来度假时,怀着好奇心再次阅读了这些日记,并在当时的日记中对它进行了评论,但因为我当时太忙了,所以写得很少。十八个月后,我的母亲来和我,同我的丈夫以及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当时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她带过来一些自己的家具,并给我带了一些放在阁楼里的书和学校时期的笔记本——但里面却没有我的那四五本日记和一些信件。我在那箱书中来回翻找无果,很是失望。我并没有问我的母亲,她对我的日记做了什么。我们两人之间不必多说,我很清楚她已经读过那些日记和信件,然后把它们销毁了。她担心我这些“糟糕生活”的证据会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担心会被我丈夫看到。当时我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种新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次损失而过于难过,但现在,这种损失对我来说是无法衡量的。一本日记,无论其载体是什么,都会面临各种威胁——当然会有可能被他人看到,但最糟糕的还是它被销毁。
久而久之,我积累的笔记本也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地,我也愈发害怕这种破坏。而只是将每本笔记储存在U盘上,也并不能保证它们的安全。因此,我在22岁之前写的日记,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但我知道,我也还记得,这些日记是我倾诉期望、烦恼、爱、幸福、绝望、一切获得和失去的地方。我一向只记录我的感受,而不是报道事实——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别人在写。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这样去记录,完全如此。在我同丈夫生活的最初几年的微薄日记中,提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指责和争吵,其中并没有说明原因,我再也无法知道是因为什么了。这些年,我忙于照顾孩子、竞赛和教学,日记是在我出离愤怒、感到孤立无援时的最后手段。在我33岁时,我写完并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之后,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写日记,继续记录我内心的痛苦与冲撞,不过这一次大多是与写作相关——创作新的作品并不容易,而且我也很难有足够的时间去写作。写日记是我用来自我激励的一种方式,它能够帮助我平静下来,并让我坚信自己是一个“写作者”。它的这种作用也一直延续至今。从我40岁开始,我的个人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离婚、母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病、想要独立的孩子——日记的数量和写作的频率由此变得愈发重要,它就像是我生命的一种延伸,我带着它去旅行,也用它来记录我的阅读。而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外部世界和政治上的事物占据了越来越多的篇幅。还有对于时代(时间)的感受。现如今,我写日记只是为了记录生活。但无论是今天还是过去,日记一直都是保存秘密的地方。
至少在最初十五年里,没有任何的影响。直到帕斯卡尔·基尼亚尔(Pascal Quignard)在得知我一直在写日记之后,他曾警告我不要让这些日记被偷走或者弄丢,还很夸张地责备我有多粗心大意——一定是因为我告诉他我就把它们放在我的书房里——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些日记很有可能会被出版。当然了,是在我死后,供人们开棺验尸。无论我喜欢与否,我认为这一发现改变了我对于日记的看法:它开始成为我作品的一部分,而且并不是处于平等的地位,而是在它们的旁边或下面,更像是一份文件。在此名义之下,给予日记更多的重视就变得合情合理。
就像档案材料之于历史学家,调查资料之于心理学家或社会学家,这些日记为我提供了一些写作的文本素材,准确地说是为《简单的激情》、《事件》、《占据》(L'Occupation)这三本书。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我日记中禁忌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少,日记中所涉及的主题也越来越多。为了写《一个女孩的记忆》,我本希望能找到1958年至1960年的日记,但这期间的日记已经被销毁了。不然,我很确定我会以不同的方式来写这本书。在《悠悠岁月》(Les années)一书的写作中,我借助了自己在1980年至2007年写的日记,这期间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像是选举、罢工、九一一袭击事件和伊拉克战争,还有2005年的郊区叛乱,但我并不是为了了解这些事件,而是为了了解当时对于这些事件的感受。我是依照感觉去写作的,因此我的日记就是最重要的素材。查阅它们,是为了防止自己在回顾时受到错误记忆的影响: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判断和感受吗?

在之前的回答中我已经提到了一些日记创作高产的阶段,比如在《事件》这本书中所讲述的那个时期。一般情况下,面对动荡与危机,我总是本能地掏出我的私人笔记本开始写作。在我不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比如在旅途中、在医院或是在疗养休息时,日记就成了我唯一有可能去进行的写作活动。花时间去写日记,并不意味着就耽误了写作的时间(那种像是必须根据委托的任务来构思,必须完成的写作工作……)。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我日记中的禁忌越来越少;日记中的主题也越来越丰富。年轻的时候,我不会去谈论我的性,我的父母,或是我的社会环境。我觉得这些都是被默认不能写的。我不知道如今我的儿子和他们的伙伴是不是也这样想,因为我们很少会聊到这些……
我从来不是从阅读日记来开始写作的,而是先去寻找一种形式,一个框架,再依照这个框架的引导来使用我的日记。当我构思《简单的激情》时,它的框架就设定为一种对意乱神迷的回应:当时我痴迷于一个男人长达数月,我活着甚至只是为了能够找到他。因此,我会冷静地描述我这个女人的行为,没有罪恶感,也不会将其浪漫化或是夹带讽刺。然后,我会借鉴我的日记,但将《简单的激情》和《迷失》相对比就会发现,即使是在事实层面上,我也加入了很多我之后的回忆,而不是仅仅依照我的日记去写。

是的,依旧如此。日记受制于当下的情况,其中的真相会被篡改。我认同勒内·夏尔(René Char)的一句话,大概是说:(我们使用的)这些词语所反映出来的,比我们自己知道的还要多。这一点就日记而言,再真实不过了——如果你在多年之后,重读自己的日记,就会发现许多当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日记中的这个“女人”总是令我感到惊讶,我想别人很难在我的作品中看到一个那样的我。用学术上的话来讲,日记有一个特定的叙事身份。
是的,会在我去世之后出版。
在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写日记。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去记录,是能够准确捕捉自己内心与外在世界的唯一机会,不要等到过了一年或十年之后再去“重塑历史”。但这并不是为了出版,因为那样的话,就是为了他人在写作,而不是为了记录我自己眼中的现实。如今,外界的状况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的日记当中,可能是与我现在更加平静的个人生活有关。
这很难说。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去感受一个人所传递的情感和想法,他也许会对自己撒谎,但不会试图对未来的读者撒谎(因为我对在作者生前就出版的日记没有多大兴趣)。我真正想要看到的,是作者的生活,是他与写作的关系,或者更宽泛地说,他同艺术之间的关系。
我欣赏卡夫卡、弗吉尼亚·伍尔夫、卡特琳·波齐、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帕维斯、莱里斯……但我不认为自己受到了哪位作家的日记的影响,因为我直到35岁之后才开始阅读一些日记作品。在此之前,我只看过卡夫卡的日记,那时的我更爱看小说,对阅读日记并没有特别的兴趣。而如今,情况恰恰相反。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读到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完整日记(希望不需要太久时间!),现在我们仍然只能看到《青春手记》(Cahiers de jeunesse)和《战时日记》(Journal de guerre)这两部作品。
由于私人日记近乎反映出了其作者的社会、情感、性和思想生活等等,因此不可避免地会在日记中体现出当今社会中仍旧存在的男女差异,包括:他们看待自己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面临的问题,和关心自己亲密的人、父母和孩子们的方式。在我看来——尽管还有待验证——男性的日记作者往往想要给定或者构建出一个自己的形象,但很少有女性会这样做,这就是性别差异的一种体现。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出版的女性作者的日记比男性们的少得多!从出版的情况来看,这像是一个男性体裁。
“今天是1919年5月19日,早上6点。我在我的房间里,想起了我的母亲;我很想哭。但我的思想是美好的,充满了欢乐。我想到了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花园,想到了我们,还有孩子们……我真正需要的就是书写这一切的时间——写我的书的时间。不再写作,对我而言无异于死亡。我活着只是为了写作。这可爱的世界(我的上帝,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丽!)就在那里:我沐浴其中,十分清爽。但我有一种感觉,我要去履行一些责任;有人给我布置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让我去完成它;让我从容地完成它——给它我力所能及的一切美好。”——出自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日记。
*内容出自《纸上孤岛:他们的人生与日记》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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