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个老货郎传下来的，是河北那边的一个故事。

河北有个地方叫青县，青县往西走二十里，有个村叫柳林庄。柳林庄往西再走十里，是一片乱葬岗，当地人叫“百人坑”，说是民国打仗的时候埋过不少人。

柳林庄有个规矩——走夜路，如果遇见挑担子的人，不要搭话。

什么担子都不能搭话。不管对方挑的是柴火、是货箱、是空担子，只要他是在夜里赶路，你当没看见就行。

这个规矩是村里一个叫郭老四的人立下的。

郭老四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有一年秋天，他赶夜路回家，走到百人坑附近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有个人挑着担子慢慢地走。那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用白布罩着，看不清楚是什么。

郭老四走得快，赶上了那人，打了个招呼：“老哥，这么晚了还赶路？”

那人没回头，也没停步，就应了一声：“嗯。”

郭老四觉得那人的声音不对，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又问：“你这是挑的什么货？”

那人停下来了。担子两头的东西轻轻晃了晃，白布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慢慢转过身来——郭老四看见他的脸，差点尿了裤子。

那个人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就是一张白布，白布中间画着两个黑圈当眼睛，一个弯弯的弧线当嘴巴，像是小孩画的那种笑脸。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轮廓像是一张人脸的形状，在布下面拼命往外顶，顶出一个鼻子的形状、一个嘴的形状，就是顶不破。

那人开口了，声音从那块白布底下传出来，闷声闷气的：“你看看这担子里是什么？”

郭老四哪里还敢看，转身就跑。跑了足足二里地才停下来，回头一看——那个人不见了，只有一副担子横在路中间，两头白布已经滑落了一半。郭老四远远地瞥了一眼，看见担子两头挂着的，是两颗人头。

一男一女，眼睛都睁着，嘴巴半张，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喊什么。

郭老四跑回柳林庄，病了大半个月。病好了以后，他逢人就说这件事，并且立了一条规矩——走夜路遇见挑担子的，千万不能搭话。他说那个人不是人，是“挑魂的”。他在路上走，就是找那些半夜不回家的人，谁跟他搭了话，谁的魂就被他挑走了。那担子两头的白布底下，一开始是空的，走着走着就满了。满了之后他就不走了，会有另一个人来接他的班，继续走，继续挑。

至于那个接班的“人”是谁，郭老四说了一句让人细思极恐的话：“那天我跑的时候，回头看见他解下了担子，把白布罩在了自己头上。他把自己的脸揭下来了，整张脸皮对折，塞进了担子里。他挑的那两个，不是别人。”

“是我爹和我娘。”

“我爹娘十年前死在百人坑那边，我一直没找到他们的尸首。”

郭老四说完这话不久就死了。死的时候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用炭笔画着两个黑圈当眼睛，一个弯弯的弧线当嘴巴。村里人给他揭下白布的时候，发现他的脸——没有了。整张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揭走了，底下只剩血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但嘴角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皮肤，扯成了一个弧度。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