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巨兽为何失控：包钢球罐爆炸与钢铁的冶炼逻辑

包头市是一座重要的资源型城市，该地区蕴含大量煤炭、铁矿、稀土、其中铁、稀土伴生矿存储了全球36%的轻稀土。丰富的资源为包钢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仅2025年前三季度，包钢就生产了近1200万吨的钢铁。

然而，原料定价权长期被矿业巨头垄断，中国一年能生产十亿吨钢铁，包钢这样中型钢铁企业盈利能力备受考验。在低端的普通钢材市场中包钢没有竞争力，只能寄希望于添加稀土改性后的钢铁，争夺高端钢材市场。本次爆炸的工厂主要生产稀土钢，这是一种在钢铁中添加稀土元素得到的产品，在高铁钢轨的市场中占有不少份额。但随着大规模基建潮退去，市场收缩，每分微薄的利润对包钢都是至关重要。

于是，在这个行业寒冬里，包钢选择将每一条产线的效率压榨到极限，去争夺每分微薄的利润，2026年1月18日的包钢爆炸事件也与这样的生产状况脱不了关系。这篇文章中，我们整理了钢铁冶炼的的基本概念，试图还原事故发生当下的现场生产状况并推测可能事故原因。

钢铁如何炼成

包钢和许多现代钢铁厂一样采用的是高炉-转炉工艺进行冶炼。可以简单的理解成三个步骤：首先，铁矿石、焦炭投入高炉不断融化。在这里铁矿石成为滚烫的铁水，焦炭部分以煤气、废气的形式离开铁水，同时带走热量，而一部分碳保留在铁水中。稀土钢在冶炼中还需加入萤石（氟化钙），萤石分解后的氢氟酸气体穿透性、腐蚀性极强；对铁水预处理后，就进入转炉。这步骤中工厂会加入处理过的废钢，然后吹入大量氧气，与碳产生剧烈的热反应，以去除多余的碳杂质，并将铁水中碳含量降到钢的水平，这个过程会产生大量热、废气；最后，进行二次冶炼。在钢水中加入脱氧剂和其他金属，例如稀土元素等，并抽真空去除氢、氮等多余气体，会有不少热量随气体流失。

到这里，冶炼阶段就算结束了，接下来是成型阶段。以包钢引入的CSP（薄板坯连铸连轧）技术为例，这项技术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效率。钢水直接铸造成薄钢胚，刚出连铸机就进入隧道炉进行均热保温，随后立即进入精轧机组，一气呵成生产出钢板。在这条产线上，时间就是绝对的利润，注定了整个生产容不得半点喘息。

作为枢纽和蓄水池的球罐

钢铁是典型的高投入、低利润行业。包钢稀土钢近半年就能生产一百多万吨，每吨哪怕每节省一元，积累下来都是极其可观的收入。

炼钢技术经过百年发展已经成熟。为控制成本工厂会把注意力集中到利用余热、余气中来。现代的钢厂在转炉、高炉上还会安装汽包，汽包可以简单理解成装水的锅，冶炼过程动辄1500°C的气体、烟尘带着热量进入管道；管道壁被大量水管包裹，水被加热成水蒸汽汇集到汽包；汽包中收集的水蒸汽又被分离出高压饱和蒸汽，水蒸汽经过复杂的管网被收集到饱和水蒸汽球罐中；工厂再通过控制阀门调节蒸汽的压力，可以实现传动、发电、供暖等任务。实际上，发电是钢厂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

但现实是，冶炼过程不是每个步骤都能产生可观的余热，对能量的需求也不一致。在转炉炼钢时，大量水蒸汽产出而无法消耗；在二次冶炼阶段，为了满足高端产品的严苛标准，钢水必须经过RH炉进行真空循环脱气处理。这一过程依赖大量高压蒸汽来驱动真空泵，提供流量大且压力稳定的蒸汽，成为钢厂庞大蒸汽系统的首要任务。

饱和水、蒸汽球罐，正是实现“削峰填谷”，减少生产中能量波动，提供稳定蒸汽的产物。它不仅是能量的蓄水池，更是能量枢纽。同时，为了匹配每吨钢的微薄利润，它也必须长期维持高负荷运转。

事故的可能原因：被隐藏的老化和压力

从现场急剧升腾的白色蒸汽云推测，这是一场液体沸腾扩展蒸汽爆炸（BLEVE），是物理性爆炸中最为猛烈一种。当罐体因无法承受内部压力而破裂时，高温饱和水在压强骤降的瞬间发生闪蒸，体积暴增一千多倍，可怕的力量会瞬间撕碎钢板。化学性爆炸往往需要火花或静电，在危险工况下作为触发因素。而物理性爆炸则显得更有确定性，根源通常在于设备腐蚀老化、安全维护缺位，以及长期高负荷生产导致的材料疲劳与失效。

攀钢是和包钢背景、产能类似的企业。早在几年前就上演过类似的悲剧。2020年1月，攀钢旗下钛冶炼厂的一名49岁女工在检查氧气罐时，被瞬间炸裂的容器夺去了生命。

而事故的伏笔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涉事罐体早在2017年就曾发生破裂，但当时仅仅进行了简单的焊接修复便继续服役，核心隐患从未排除。事发当晚，液氧泄漏已持续了两小时，低温导致罐底材料脆化到，而罐体温度检测设备却早已处于失效状态。

2017年，类似的事故发生在美国圣路易斯市的一个盒子工厂（Loy Lange Box Company）。工厂中一个收集蒸汽的半封闭接收器 (SCR)发生了同样的爆炸，造成4名工人死亡，飞出的设备碎片击穿了远处的建筑。调查揭示设备因长期氧腐蚀，原本6.4毫米的壁被腐蚀到仅1.2毫米。然而，就在事故前三天，设备已出现泄漏，但管理层为了维持生产，拒绝停机检修，试图让设备“带病运行”（来源）。

根据目前的可靠信息，很难断定球罐的是否因超期使用导致材料失效而爆炸。球罐可能在十八年前与产线一同建设，意味着球罐已经超期服役，也可能是2013年余热回收项目的产物，球罐已临近服役期限。但更重要的事实是，设备超期服役在包钢、在制造业领域是极其常见的，例如，2019年包钢的4座锅炉在超期服役多年后才被“光荣”退役（来源）。

作为能量枢纽的蒸汽球罐，每一分钟的停机都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在“修修补补又三年”的侥幸心理下，管理层往往会将彻底的更换或大修被视为不必要的成本，设备超期服役便成为了常态。从更多细节看出这种修修补补的心态在包钢内部已经常见，甚至是值得赞颂的事。2014年，包钢宣传自己为“节本降耗”不是直接更换老旧阀门，而是修修补补重新上线（来源）。

降本增效是一体的，在事故中撕裂罐体的不只是蒸汽压力，还是生产压力。2023年4月，稀土钢板材厂连续多日宣扬连续生产创记录，连续的创纪录背后是蒸汽压力的频繁变化，球罐更容易出现事故；2025年12月底，包钢厚板产线的RH炉创下行业记录的运行，这背后需要巨大蒸汽压力的支撑。（来源1、来源2）

盒子工厂只想多做几个纸箱，钢铁巨头只想多炼一吨钢。他们不同行业不同规模，却遵循相同的生产逻辑。管理层普遍将安全冗余视作可压缩的成本，用延长使用期限、推迟检修、试探生产极限，来换取利益的最大化。

事故的可能原因：安全外包和投入不足

2022年3月，包钢稀土钢板材公司就发生过一起骇人的事故。当时，工人在维修脱硫脱硝设备，因现场火花引起大火，又缺乏消防设施，导致七名工人遇难（来源）。

事后发现，为不耽误生产计划，维修抢工期。应当二十天的任务被要求十五天完成，而且工人人数未增加；现场121名的工人仅9人为正式员工，其余都是未经培训的劳务派遣工，遇难的七人也是派遣工。安全责任和风险企业被外包；最后造成伤亡巨大的消防问题在事前就已发现，但因为对成本的考量和对安全的忽视，在施工前管理层未进行任何预防措施。

这种将风险与责任同步“外包”的处理方法，并未得到纠正。正如前序文章所述，劳务派遣工的比例在2022年之后仍然大幅攀升。劳务派遣工的安全教育责任通常由劳务公司负责，在实践中，劳务公司不清楚也没动力做好安全教育，培训只是走过场，顶多放个安全宣传片敷衍了事。一旦出现安全责任，劳务公司和工厂间也相互推诿，追责困难。

外包工人长期承担危险、高压的工作，收入也较正式员工大打折扣，这种情况注定他们有着高流动性，更进一步的意味着，他们难以积累起关于工作岗位的经验。正如包钢工人讲述的，正式老员工对设备运行状态了如指掌，甚至比研究学者更懂生产问题。然而，外包工人可能不知道设备是做什么用的，各个安全警报的含义。外包工人又处于被管理、不被信任的位置，他们发现风险也往往不被重视。

正如前文所述，物理性爆炸是损伤累积的结果。理论上，通过足额的安全投入和严格的无损检测，这些隐藏的老化能被工厂提前发现。但在现实的成本考量下，能够救命的预防性维护往往被迫让位于财务指标。

在制造业领域，设备经评估后“超期服役”虽是行业常态，但这建立在极高的维护标准与监控之上。维持老旧设备的安全运行，本质上是在维护一种极度脆弱的动态平衡。这需要持续增加边际投入，然而工厂在面临经济压力或生产波动时，这部分关键的维护资源往往最先被削减。一旦投入不足，这种脆弱的平衡便会瞬间崩塌，积弊已久的设备隐患点随即成为事故的爆发点。

如今，事故的新闻逐渐平息，媒体从蜂拥而至到噤若寒蝉，包钢的蒸汽罐可能会再次矗立在那富含矿藏的土地上。行业的常态、生产的逻辑，也不可能被爆炸摧毁，还会不断的有工人在类似的事故中丧生。

劳动者们又该怎么才能摆脱类似的结局呢？

推荐额外阅读关于包钢公司近期运营状况的文章：

附：2018年至2024年国内钢铁生产较大安全事故不完全汇总

2018 年至 2024 年间钢铁、冶金行业反复出现重大伤亡事故，这些事故的频繁发生，很难再被视为偶发、个人的失误。从生产流程看，事故明显集中在检修作业、能源系统，以及烧结等前端或支持性环节，而非日常被严格管控的核心冶炼工序（高炉、转炉等）。这些环节往往任边界模糊、安全投入不足，一旦煤气泄漏、汽包老化、火灾或压力异常等发生，现场几乎没有额外安全准备，极易造成多人死亡。

包钢爆炸事故也相同，正发生在能源系统这一容易发生事故的生产流程中，与此前多起烧结、脱硫、煤气系统事故高度相似。这也说明这些流程可能长期被置于高危险、低保护、易被忽视的位置。

年份	相关流程	事故细节
2018年1月31日 9死2伤	检修	贵州省六盘水市首钢水城钢铁公司能源公司在对余热发电锅炉检修作业中发生一起煤气中毒较大事故，造成9人死亡、2人受伤。
2018年2月5日 8死4重6轻	能源	广东省韶关市韶钢松山有限公司在高炉余压发电检修作业完成后，引送煤气开启盲板阀过程中发生煤气泄漏中毒较大事故，造成8人死亡、4人重伤、6人轻伤。
2018年6月5日 11死9伤	其它	辽宁本溪南芬区思山岭华煤集团思山岭铁矿项目部措施井施工现场，运送炸药车辆在井口发生爆炸。经初查，事故造成地表人员11人死亡，9人受伤。
2018年10月19日 4死1伤	未知	贵州黔东南州镇远县舞阳镇西秀电冶厂发生喷炉灼烫事故，截至10月21日，事故已造成4人死亡、1人受伤。
2018年12月15日 4死13伤	能源	内蒙古赤峰远联钢铁有限责任公司发生煤气泄漏事故。现场工作人员共17人中毒，其中4人经抢救无效死亡，其余13人无生命危险。
2019年5月29日 6死	能源	南昌市青山湖区方大特钢公司焦化分厂2号高炉煤气管道发生燃烧爆炸，致6人死亡。
2019年10月24日 7死	烧结	河北兴华钢铁有限公司烧结车间皮带通廊起火，造成7人死亡。事发生产线10月23日22:30停产，事发时无工人作业；其他车间工人前来救火后中毒/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
2020年9月6日 3死7伤	铸造	白银市白银区甘肃宏达铝型材有限公司熔铸车间因操作不当发生冷却水闪蒸事故，造成3人死亡、7人受伤。
2020年11月19日 3死1伤	未知	华宁县顺昌工贸有限责任公司发生安全生产事故，初步核实造成3人死亡、1人受伤。
2021年10月11日 14死	其它	河北石家庄市平山县敬业集团载有51人的通勤车行驶到王母桥中段位置处突然落水，造成14人遇难。
2021年9月30日 5死	能源	红河钢铁有限责任公司动力能源厂内，承接煤气柜防腐作业的润弘建设有限公司发生吊篮坠落事故，造成5人死亡。
2021年8月13日 3死2伤	其它	江苏省南通天文铸造有限公司发生中毒窒息事故，造成3人死亡、2人受伤。
2022年2月6日 4死1重1轻	烧结	马鞍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炼铁总厂球团带式焙烧机脱硫脱硝系统一灰斗开裂，脱硫灰大量涌出，造成4人死亡、1人重伤、1人轻伤。
2022年2月18日 3死2重13轻	转炉/电弧炉	广东省惠东县华业铸造厂电弧炉在留存钢水情况下更换侧壁氧枪，冷却水进入钢水发生爆炸，造成3人死亡、2人重伤、13人轻伤（存在瞒报）。
2022年3月14日 7死	检修	内蒙古包钢稀土钢板材有限责任公司球团带式焙烧机项目检修动火引发火灾，烟气窜入脱硫塔，造成塔内作业人员7人中毒窒息死亡。
2022年4月3日 5死	铸造	广东清远精美特种型材有限公司熔铸车间发生铝水爆炸较大事故，造成5人死亡。初查指向看盘工违规脱岗致铝水泄漏未及时处置，引发深井爆炸。
2022年4月9日 3死	其它	山东省聊城市恒诚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发生氩气瓶爆炸事故，造成3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约440万元。
2022年12月1日 8死	检修	鞍钢众元产业公司金属结构公司作业人员在第二烧结作业区脱硫塔下清灰作业时塔斗脱落，8人被脱硫灰埋压死亡。
2023年6月22日 5死4伤	高炉	辽宁省营口市营口钢铁有限公司炼铁厂一号高炉炉缸烧穿，液态渣铁遇冷却水喷爆，造成5人死亡、4人受伤。
2023年12月24日 18死（含8中方）	检修	印尼青山不锈钢公司（ITSS）熔炉维修时铁渣流出并引发炉墙坍塌与火灾，高温蒸汽与火焰致死伤。外交部消息：18人死亡（含8名中方），多人受伤。（此事件虽然不发生在国内，但该公司属于中国私企完全控制，死者中也有大量中国工人）
2024年2月23日 4死	能源	山西省吕梁市交口县旺庄生铁有限责任公司焦化厂发生一起煤气中毒事故，致4名中毒人员经抢救无效死亡。

在最后

以上是本期特刊的全部内容。我们正在探索将日常的工人资讯定期整理为 Newsletter，希望你可以来信（[email protected]）提出建议或加入成为志愿者，同时也请你多多分享给墙内的朋友们。点击下方按钮可以订阅和阅读往期内容。

推荐订阅源

工劳小报｜工劳快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