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听一个湖南的朋友讲的，说她奶奶那辈人的真事。

湖南乡下有个小村子，四面都是稻田，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龄说不清，少说也有两三百年。榕树枝叶遮天蔽日，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一条条蛇盘在地上。村里人都说这棵树有灵性，初一十五要在树下烧香。

但有一条规矩——天黑以后，不能在榕树下叫人的名字。

谁要是犯了这条规矩，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人就没了一半。

那年夏天，村里有个叫刘翠花的媳妇，带着三岁的儿子去田里干活。傍晚收工的时候，儿子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走到榕树跟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看见儿子站在树根旁边不动，就喊了一声：“小宝！走啊！”

话音刚落，榕树后面传来一声回响。

不是回声。回响是同一个声音的重复，而那一声，比她喊的更慢、更沉、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小……宝……”

刘翠花愣住了。她确定那不是她的声音，也不是儿子的声音。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她说话，但舌头还不怎么灵便，是头一回学人话。

她吓得抱起儿子就跑。回到家才发现，儿子的手冰凉冰凉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怎么叫都叫不醒。

婆婆一看，脸色大变：“你在榕树底下叫娃的名字了？”

刘翠花哭着点头。婆婆二话没说，转身去灶台上抓了一把米、三根筷子、一个碗。她把筷子立在碗里，一边往筷子上淋水，一边念叨：“榕树老爷，娃小不懂事，您高抬贵手，把娃的魂还回来……”

念了足有十分钟，筷子直直地立在了碗中央。

婆婆说：“魂被勾走了。得去叫回来。”

那天夜里，婆婆带着刘翠花，端着一碗水，拿着一把扫帚，走到榕树底下。婆婆让刘翠花跪在树根前面，把碗里的水洒在树根上，然后婆婆一手举着扫帚，一手拉着刘翠花的衣角，两个人绕着榕树顺时针走了三圈，一边走一边喊——

“小宝——回来咯——”
“小宝——跟妈妈回家咯——”
“小宝——别在树底下玩咯——”

喊到第三圈的时候，榕树的枝叶忽然哗啦啦地响起来。那天夜里没有风。

刘翠花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上飘过去了。不是风，不是树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凉丝丝的，从她头皮上擦过，像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浑身一哆嗦，婆婆用力拽了她一把：“别回头！走！”

两个人快步回了家。

推开卧室的门，床上躺着的儿子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妈，我饿了。”

烧退了，脸色也正常了。第二天一早，儿子活蹦乱跳地起来吃饭，问他昨晚的事，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榕树爷爷让我跟它玩，它给我看好多好多小人，那些小人长得好丑。”

刘翠花问：“什么小人？”

儿子说：“就是那种，没有脸的。”

从那以后，刘翠花再也不敢天黑以后从榕树底下走了。而村里人又添了一条规矩——不光不能叫活人的名字，连死人的名字也不能在树下叫。

因为有人说，那棵榕树底下埋着上百年的死人骨头，树根都长进骨头里去了。你要是叫了谁的名字，那个谁如果已经死了，魂还没走远，就会被树根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至于“小宝”看见的那些没有脸的小人，没人知道是什么。也没人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