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皖北一个剃头匠传下来的，我外婆年轻时候亲耳听说的。

剃头匠姓孙，外号孙一剪，手艺好，脾气怪，一辈子没娶媳妇，一个人住在镇子东头的老街上。他的剃头挑子摆在街口的大槐树下，赶集的日子人多，不赶集的日子也有几个老主顾来刮脸、掏耳朵。

孙一剪有个规矩——不给女人剃头。谁家媳妇、闺女想剪头发，他推得干干净净，一分钱也不挣。有人问为什么，他只说一句：“女人的头发不能随便动，动了要担因果。”

这话说得玄乎，没人当真，只当他老脑筋。

直到有一年秋天，镇上来了个外地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梳着一条长辫子，辫子又粗又黑，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她走到孙一剪的摊子前，往凳子上一坐，说：“师傅，给我剪头发。”

孙一剪看了她一眼，说：“我不给女人剪头发，你找别家吧。”

女人没动，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钞票，放在推子上，说：“多少钱都行，我今天就要剪。”

孙一剪又把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突然脸色变了。他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你这头发，是不是自己长的？”

周围等剃头的人没听懂这句话，但那个女人的反应让人不寒而栗。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孙一剪，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不该出现在活人脸上的笑容。

“师傅好眼力。”

孙一剪二话没说，收了推子，转身就走。那女人也不追，就坐在凳子上，把那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老街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辫子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条蛇。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孙一剪回来后，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起初不肯说，后来被问急了，才讲了一件让人听了头皮发紧的事。

原来孙一剪年轻时跟过一个师父，师父教他剃头的手艺，也教了他一些别的东西。师父临终前告诉他，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像人，其实不是。最难辨的一种，叫做“毛鬼”。这种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最喜欢附着在毛发上，尤其是长头发。它们会借人的头发做自己的身子，头发越长，“身子”越全。一旦头发被剪断，它们就无处可依，只能重新找新的宿主。

所以有些女人莫名其妙地掉头发，一掉一大把，怎么治都治不好，未必是病。有时候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头发“借”走了。

而那个来剪头发的女人——孙一剪说——那根本就不是人。她的“脸”是假的，是她那辫子上的东西变出来的。辫子才是本体，那张脸不过是挂在头发上的一层皮。真正的那个女人，也许早就已经不在了。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在镇上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有人看见她坐在孙一剪的摊子前，等着剪头发。孙一剪再也没出过摊，他在家门口贴了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一道符，然后就闭门不出了。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人发现那张黄纸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揭了，只留下一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一剪在那之后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彻底不干剃头这一行了。他把剃头挑子劈了当柴烧，连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剃刀都扔进了河里。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把剃刀上沾过太多头发，有些头发不该沾。师父当年交代过我，不要给活人剃头的时候想着死人，我有一回没做到，就招了东西。这些东西找上你就甩不掉了，除非你把吃饭的家伙扔了，从此不再碰。”

他后来又补了一句，这句更吓人：“那天坐我凳子上的那个东西，它不是来剪头发的。它是来试我的。它在看我能不能看出来它是什么。我要是没看出来，给它剪了头——那把剃刀就不是剃刀了，那把刀就会变成它的刀，以后谁坐那个凳子，谁就坐上了它的凳子。”

至于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只是镇上有一阵子流传着一件事——有户人家的闺女，每天晚上梳头的时候，头发里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发里面翻来翻去。后来那闺女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半边，怎么治都治不好。再后来，那闺女就不见了。

有人说她离家出走了，也有人说她还在那个屋里，每天夜里对着镜子梳头，梳一遍，头发就长一寸，梳到天亮，头发已经拖到了地上。而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是她的了。

（民间传说切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