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博宏教授指出，家族企業傳承的關鍵在「關係」。此無形資產難以交棒，導致交班時企業價值平均蒸發六成。建立制度僅能搭建舞台，無法代替家人親力親為地維繫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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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關係，生意做不好；但是關係又傳不下去，所以傳承才這麼困難。」香港中文大學榮休教授范博宏接受媒體訪問時，被問到家族企業最重要的無形資產是什麼，他給出的答案不是品牌、技術或資金，而是「關係」。
6 月 24 日，中國信託商業銀行與國立政治大學成立「中信政大產學合作家族辦公室研究智庫」，並由長期研究華人家族企業的范博宏主筆，發布首篇《家族企業的家族治理》報告。
報告引用范博宏對近 230 家台灣、香港與新加坡上市家族企業的長期追蹤研究指出，家族企業在交棒期間，即使排除整體股市漲跌因素，企業價值平均仍縮水六成，而且在完成傳承後未見明顯回升。換句話說，一家價值 100 元的企業，平均有 60 元的價值會在交班過程中消失。
蒸發掉的不是廠房、設備或現金。范博宏認為，家業在傳承中衰敗，「並非因為不善經營或理財，而是無力傳承家業賴以興旺的無形財富」，其中又以關係最難交棒。
范博宏將關係分成兩個層面。
第一層是家族內部關係，包括家人之間的信任、合作與共同價值觀；第二層則是對外關係，例如與銀行、客戶、供應商及政商網絡建立的信任基礎。
「家人的關係，其實是最重要的關係。」范博宏表示，能夠跨代維繫的家族，除了血緣、財產與法律連結之外，往往還有更深層的凝聚力量；而對外關係則是許多家族企業能夠長期成長的重要基礎。
問題在於，這些關係往往高度依附於創辦人個人。
范博宏將其稱為「特殊資產」，包括創辦人的價值觀、聲譽、社會地位，以及與重要往來對象之間長期建立的信任，「難以被學會，也難以出售或轉讓」。
銀行願意放款、客戶願意合作、地方政商願意支持，很多時候看的是創辦人這個人；當創辦人退場，這些信用並不會隨著股權一併轉移到下一代身上。
被問到近年公司治理制度日益成熟，是否會降低政商關係與人脈的重要性時，范博宏直言：「很不幸地，沒有什麼改變。」
他認為，公司治理主要規範的是企業經營者、內部人與投資人之間的關係，但家族企業真正的競爭力，往往存在於制度之外。
「在家族企業裡面，哪有什麼獨立董事？」
范博宏表示，獨立董事制度源自美國，適用於股權分散、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的企業，目的是保護投資人；但家族企業在亞洲與許多新興市場持續占據主流，原因正在於這些市場對產權與契約的保護仍不夠健全。
唯有是家人，才會有那樣的責任感、那樣的默契，去確保合約被忠實履行，而不需要完全依靠法律。
他進一步指出，歐美家族企業較早走向股權分散、專業經理人與職業化董事會治理，企業運作不必繫於單一創辦人的人脈網絡；相較之下，華人家族企業大量競爭力仍綁定在掌門人的交情、聲望與信任關係上，因此一旦接班，衝擊也往往更大。
除了對外關係，家族內部關係的斷裂同樣是接班失敗的重要原因。
范博宏觀察，許多台灣企業家喜歡把子女分派到不同事業體，各自管理一塊版圖。
如果兄弟在成長過程中從來不曾合作，只是接受父親安排，那麼長大之後被授予權力，更不會合作，反而會競爭。
他認為，許多家族企業上演的兄弟鬩牆、父子衝突，往往從接班培養階段就已埋下種子。
范博宏分享一個曾輔導過的案例。某中型企業創辦人在六十多歲時因心臟病決定交棒，將董事長職位交給已在公司服務近 20 年的兒子。然而接班後，兒子每次向父親報告經營成果，換來的都是責備與否定。
長期壓力之下，他只要聽到父親拄著拐杖靠近辦公室，就會感到胸口沉重，甚至躲進廁所嘔吐，最後被診斷出中度憂鬱症，最終離家出走，留下「失蹤的董事長」。
范博宏花了半年時間才找到他，並引用心理學家弗洛姆提出的愛的四種表現——照顧、責任、尊重與了解——協助父子重新理解彼此。
「父親其實是愛你的，只是得了一種不知道怎麼愛你、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的病。」
在他看來，華人家庭的溝通問題，也是家族傳承的重要障礙。報告指出，溝通是維繫家族凝聚力的重要條件，但長幼世代在價值觀、文化背景與成長環境上的差異，往往使家族成員難以建立有效對話，進一步影響接班與治理。
面對傳承風險，報告提出「制度化家族治理」作為解方，包括建立家族憲章、家族大會、家族委員會與家族辦公室等機制，將個人權威逐步轉化為可持續運作的治理架構。
中國信託銀行私人銀行處處長楊子宏表示，中信家族辦公室通常從小額資產配置或單一決策開始協助家族建立治理機制，逐步降低第一代對放權的抗拒。
不過，范博宏也強調，制度終究只是工具。
育人、家族關係的維護，唯有家族親力親為，難由協力廠商替代。
在他看來，有形財富的管理與分配，並不是家族治理的核心，而是良好家族治理自然產生的結果。制度可以搭好舞台，但真正能否把關係與價值觀傳承下去，仍取決於家族成員本身。
楊子宏指出，AI 熱潮帶動台積電供應鏈企業市值大幅成長，不少家族企業資產在短時間內增加數倍甚至數十倍。
當資產好幾倍跳增的時候，你一定會開始思考傳承。
他表示，過去企業主或許還能將接班規劃延後兩三年，但在股價快速上漲的環境下，資產規模與潛在稅負都可能出現巨大變化，迫使企業主提前面對傳承問題。
採訪撰文、責任編輯：劉家瑜 / 核稿編輯：林筠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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