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窰器,则报恩塔是也。报恩塔成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刚佛像千百亿金身。一金身,琉璃砖十数块凑成之,其衣摺不爽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须眉不爽忽,斗笋合缝,信属鬼工。闻烧成时,具三塔相,成其一,埋其二,编号识之。今塔上损砖一块,以字号报工部,发一砖补之,如生成焉。夜必灯,岁费油若干斛。天日高霁,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缭绕,半日方散。永乐时,海外夷蛮重译至者百有余国,见报恩塔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所无也。
《报恩塔》一文是张岱《陶庵梦忆》的第三篇,讲得是南京大报恩寺的琉璃塔。据官方资料介绍,大报恩寺系明成祖朱棣为其生母所建。寺的建造采用皇家规格并使用建筑皇室之材料,宏伟壮观,琉璃塔尤堪称奇。其始建于永乐十年(1412 年),宣德六年(1431 年)竣工,历时 20 年。塔高约 100 米,8 面 9 层,外壁使用白瓷砖,每块砖上有一佛像,每层所用砖块相同,体量逐层递减。塔底层 8 面拱门之间嵌有白石雕刻的四大天王像,拱门装饰有龙、狮、象、童子等。拱门及塔檐均用五彩琉璃砖瓦修砌装饰。塔刹为铁铸九重相轮,相轮下之须弥铁座镀以黄金。刹顶冠以黄金宝珠,8 条铁链垂拉于塔的 8 面垂脊之上,以稳定塔刹。铁链及檐角下的风铎总计达 152 个。塔之琉璃构件共烧制三份,一份用于施工,两份备用,有编号记录其应属位置。
也难怪张岱第一句就说:
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窰器,则报恩塔是也。
只可惜,如此恢宏、精美的报恩塔,焚毁在太平天国时期。
《说文解字》说塔为「西域浮屠也」。我们常听到《西游记》中的那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中的「七级浮屠」值得就是七层宝塔。不过,中国最开始是没有「塔」这个建筑类别的,直到佛教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内地,才慢慢开始有了「塔」建筑。
在印度,塔的梵语名称为 stūpa。最开始的重要用途是安奉舍利,供人礼拜。现存最完整最古老的印度桑奇大塔是印度早期佛塔的经典之作。塔体像一只覆扣的钵,主体浑圆,顶上立着伞盖,周围设绕行的通道。
而现今中国境内,第一座塔建于哪一年、哪一处,已经无法考证。不过,据《三国志·吴书·刘繇传》记载东汉末年,笮融在徐州一带营建浮图祠,其「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这已是一幅值得辨认的形象:上面的层层铜槃与佛塔的塔刹有关,下面却是中国人熟悉的重楼与阁道。外来的佛塔与本土楼阁,在这里接到了一起。想必,至少在东汉末年,也就是佛教传入汉地近两个世纪之后,中国已经有了塔式建筑。
目前认为,登封嵩岳寺塔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砖塔,始建于北魏正光四年,即公元 523 年。它的平面有十二边,塔身上部密密叠着砖檐,轮廓向上收拢。看过这种轮廓,再看后来四方、八角的塔,就会知道,塔在中国的样子,起初也没有定在一处。
赏塔,可以先分清两件事:它是什么形制,用什么材料造。
楼阁式的塔,层与层之间留出较高的塔身,常有门窗、栏杆和平座,可以看出楼的意思。密檐式的塔,上部檐层挨得紧,外面数得出的檐,未必对应里面同样数量的楼层。至于木、砖、石、琉璃,又是材料上的分别。一座塔可以既是楼阁式,又是琉璃塔;两种叫法各有所指。
我手里还留着几张塔的图稿,是梁思成先生的弟子俞宗翘先生手绘的。当年药山惟俨禅师化城塔重修,便是由俞先生主持设计。

图上八角的塔身立在方形台基上,一层层密檐向上收拢。檐口的横线层层叠着,到了塔刹,才换成几道弧线。
同样是塔,材料一换,便各有各的脾气。辽代的应县木塔,外面看是五层,里面却夹着四个暗层,所谓「明五暗四」。柱、梁、斗拱相互支承,一座木塔,竟立了近千年。南宋的泉州开元寺双塔,却把木构楼阁的做法刻进了花岗岩里。石柱、石梁、石斗拱,连檐廊也做了出来。看塔有时也像看匠人的手,同一套楼阁的样子,换一种材料,便要另费一番心思。
至于琉璃塔,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倒是开封那座叫作「铁塔」的塔。名为铁塔,用的却是褐色琉璃砖,因为颜色近铁,才得了这个名字。它建于北宋,比报恩塔早三百多年。宋人已经把飞天、伎乐、瑞兽烧在砖上,一块块往塔身上砌了。
到了明代,洪洞广胜寺的飞虹塔,又把彩色琉璃铺陈得满目繁华。报恩塔看不到了,若想揣摩明人造琉璃塔的手艺,我想,这座塔值得专程去看。不过,明塔也没有一副固定面孔。北京真觉寺的金刚宝座塔,一座高台上立着五座塔,与飞虹塔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是同一个朝代的东西。前朝留下的式样,明人仍在用,也仍在变化。
但张岱给报恩塔起的称呼,比这些名目都有趣:「永乐之大窰器」。
平常说窰器,想到的总是瓶、罐、碗、盏,可以拿到手里细看。张岱偏偏把这么高的一座塔,也算进去了。塔当然拿不起来,可读他接下来几句,分明就是赏玩器物的眼光。
一金身,琉璃砖十数块凑成之,其衣摺不爽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须眉不爽忽,斗笋合缝,信属鬼工。
前一句还是「千百亿金身」,转眼便只看一尊。先看衣摺,再看面目,再看须眉,越看越细。「不爽」,就是没有差失,分、毫、忽,则一层比一层微小。十数块砖,一块接一块拼起来,上一块砖的衣摺,到了下一块还能续得上,连须眉也不曾错开。
「凑成」二字尤其好。明明是拼凑的,却找不出拼凑的毛病,这才使他赞一句「信属鬼工」。若只是塔高、佛像多,大可不必写得这样仔细。好东西到了懂得看的人眼里,才有人肯在一根胡须、一条衣摺上停下来。
而这件大窰器,用料也颇费周折。按王光尧对出土建材的研究,报恩寺所用的甜白釉瓷砖来自景德镇御窑,塔上的彩釉琉璃构件则由南京聚宝山琉璃窑烧造。这里的琉璃是施釉陶制品,与白瓷有别。两地窑火里出来的东西,最后凑在同一座塔上。想到这里,再读那个「凑」字,便觉得轻巧之下,实在有许多功夫。
张岱还听来一件事,说造塔时构件共烧了三套,用去一套,另两套埋起来,各有编号。日后哪块砖坏了,报上字号,工部便发来一块补上。
如生成焉。
这四个字,我觉得比前面的「鬼工」还好。鬼工是惊叹,如生成焉,却是连补过的痕迹也没有。前面说十数块砖凑成一尊像,这里又说其中一块可以取下来,换上一块,衣摺还是原来的衣摺,须眉还是原来的须眉。拿一件小器物在手里,也未必经得起这样细看,何况一座塔。
这件事张岱自己也只用了一个「闻」字,三套是否确实,还须另考。不过,连补一块砖的传闻,他也要收进文章里,这份兴致,读来也是有趣。
接着又是一句极短的话:「夜必灯,岁费油若干斛。」
查《金陵梵刹志》,朝廷确实安排了常年点塔灯的人,香油按月供应,僧人轮班上塔,添油剔灯。「夜必灯」写来容易,每晚总得有人提着油上去。张岱连油也记了一笔,却没有写具体多少,只说「若干斛」。这件大窰器,养起来也是费钱的。
白天的塔,又有白天的好看:
天日高霁,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缭绕,半日方散。
前面看衣摺、看须眉,细到分、毫、忽,这里却忽然看不真切了。「霏霏霭霭」「摇摇曳曳」,八个字,把坚硬的琉璃写得有了飘动的意思。想来,赏瓷器也是如此,看完了器形与纹饰,还要看它在光下的颜色。到了张岱笔下,塔上的光彩竟像烟气一般,得用「缭绕」来写。先前一块块数得清楚的砖,此刻都隐在里面了。
不过,读着读着,还是绕不过「报恩」二字。
药山的塔,纪念的是惟俨禅师。有祖师,有后人,塔便是那层关系的见证。报恩塔所寄托的又要大得多。《金陵梵刹志》所录永乐御制碑,说营建大报恩寺为皇考太祖高皇帝、皇妣孝慈高皇后资福,以「表朕之孝诚」,也为天下生灵祈福。父母之恩,要借这样一座大寺、一座高塔来报,寻常人的孝思,到了皇帝那里,便有了天下都能看见的排场。
张岱对此是赞叹的,否则他不会在一开头便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不能成此塔。「开国」连写三次,念着有一股不肯收住的气。他惊叹匠人的手艺,也惊叹能把这些手艺聚到一起的物力与号令。前面那句「以字号报工部」,此时再想,便知道这件大窰器的主人是谁了。寻常人家的瓶罐破了,可没有一个工部替他补。
文章最后,海外来客见了塔,「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所无也」。顶礼是佛门的礼数,赞叹却还含着对大明工巧与富丽的叹服。张岱把这一句留在末尾,像是自己赏够了,还舍不得收笔,非要说一句:来过的人,都说好。
想到《梦忆序》里那个说要「持向佛前,一一忏悔」的人,再读这篇,倒觉得亲切。佛像就在塔上,他的目光却还在衣摺、须眉和琉璃的光彩间流连。好东西,他到底是放不下的。
如今南京博物院还藏着大报恩寺琉璃塔拱门。虽然整座塔已经无从再见,张岱说的「衣摺不爽分」,还可以对着留下来的琉璃,慢慢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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