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以为,药山惟俨禅师说「我有一句子,未曾向人说」,是要人参究:那句从未说出的句子,究竟是什么?
仿佛祖师心中藏着一个答案,只是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参话头,不就是要越过语言,把那隐藏的真意找出来吗?
近日才忽然意识到:想要知道那一句是什么,本身便是虚妄。
一旦生起「我要知道」,能所便已分别。仿若真有一个想要了悟的我,等待着一句被了悟的话,乃至最终可以得到答案。
如此参究,即使所求名为空、真如、本来面目,也仍只是在心中另立一境。想到这里,才觉得自己实在愚痴。
这时借陶渊明一句: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从前把注意力放在「言」上,现在才看到那个「忘」字。
把它理解为「能所双亡」吗?可「亡」仍然像是一个结果。只要还能确认我已经能所双亡了,便仍有一个人在回头检点:能所是否真的已亡?于是,所谓「亡」,又成了一个可知、可证、可安住的境界。
「忘」却没有这种用力。它不是先看见能所,再将它遣除;也不是抵达某种境地以后,回头确认自己已经无能无所。
只是忘了。
可是「真正的忘」就不是所缘之境了吗?若还能将它记得分明,再据此认定自己已经忘了,便仍是没有忘。
「忘言」也不等于从此不再说话,更不意味着沉默比语言更接近真理。毕竟若执着于不可说,不过是把「不可说」当成了另一句答案;若执着于沉默,沉默也会成为更隐秘的语言。
言仍可以说,分别仍可以用,问答往来仍可照常进行。言语没有被消灭,分别也未必消失。只是说过便说过,不再回头从中提取一个「真意」。
如此再看祖师的「我有一句子,未曾向人说」,便未必是在暗示一句藏而未露的答案。
使我迷失的,是听见这句话时立刻生起的那一念:
那一句到底是什么?
这一念起,便在祖师与自己之间立起一个秘密,在言说与真意之间划出一道距离,又把参禅变成了追寻答案。
说它有一句,是在立一法;说它没有一句,是在破一法;说它有也没有,也可能只是在建立一种更高明的见解。我绕过来绕过去,不过是在替它安排一个正确答案。
从前想知道祖师未曾说出的那一句,后来又以「能所双亡」解释它。
如今未必更懂祖师。只是再想起那句未曾说出的话,已经忘了要向他追问。
Previous |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