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本写作里，有一句经典的关于“什么是故事”的描述：

猫坐在自己的垫子上，故事是不能这样开始的。猫坐在狗垫子上，故事要这样开头才对。

今天想聊的话题其实早就埋在此前的博文里了：

叙事结构能更好地符合人类对某一件事的情感链接……人们之所以喜欢“浪子回头”，正是因为“浪子”在最后回头那一刻的人物弧光，更能说明拯救者的伟大与“金不换”。“人类是讲故事的动物”，否定每个人的叙事结构，人对世界的认识，就会崩塌成“这里”和“那里”，中间如何被链接起来、被传递过去，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版本的故事。

——《比塔罗牌更准的，是塔罗牌的商业逻辑》

人们是需要故事的，无论是补全自己在结构中的存在性，还是用来理解他人。但“故事”有存在“好与坏”的标准，而这个标准是如何诞生的？或者说为什么人们会更倾向于去寻找那些充满冲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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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例子，我此时此刻正坐在咖啡厅，听着《宝可梦绿宝石》的原声带码字。就算是这个看上去有些幼稚的游戏，也是从一个简单的冲突开始的——博士在新手村附近的草丛里被野生宝可梦追逐。为了解救博士脱困，博士让主角从博士的公文包里挑选一只宝可梦，用对战的方式推进剧情。

于是，主角就因为得到了第一只宝可梦，而踏上了要给博士打黑工收集图鉴的漫漫长路。

冲突、选择、接受任务、踏上拯救之路——比尔博将魔戒交由自己的侄子佛罗多，于是甘道夫前来说服佛罗多，跟自己踏上销毁魔戒的征途。佛罗多大可说一句“老子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他妈要累死”，拒绝任务请求，在夏尔幸福快乐地生活——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黑暗君主索伦指挥半兽人屠城了霍比特人衣食无忧的故乡夏尔，佛罗多就不得不踏上路程了。

否则观众也很难被说服——“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干嘛要去冒那个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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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必须补充一句：人本就是追求戏剧性的。

在安全感缺失症里——“注定的背叛”就是一种对于“背叛角色”的本能渴望：

人们更喜欢背叛的剧情，因为它具有更多的冲突性和“证明”，特别是当人们是背叛剧情里的那个“被背叛者”时，就意味着可以同时获得伟光正的形象以及“谁弱谁有理”的掌控权。

——《注定的忒修斯》

这并不意味着人们总是倾向于选择“错误选项”，而是他们潜意识里在追求一种更有张力、更深刻、更能证明自己的结果。当然，这里面也有幸存者偏差的原因——那些在最幸福的时刻选择了最轰轰烈烈地折腾的人，是更容易被更多人看见的。也有大部分就这样因为幸福而幸福下去了……但也是因为这种对比，那些轰轰烈烈的部分，比起“从此公主和王子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更具有张力和叙事性。

人们也更容易记住这些“故事”。而故事的核心，就是最开始提到的那句关于剧本创作的描述——冲突——一只猫睡在了狗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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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很难向人解释，我为什么喜欢“搞事情”，并不是单纯地只是希望事情闹大，而是我会更倾向于发现那些生活中冲突的部分。比如此时此刻，一个退役军人模样的年轻男性落座在了我的对面，比我先观察到他的，是坐在我斜角的一个年轻女性，她的动作开始变得“黏腻”起来。比如她开始频繁地撩动头发、或是喝完一口咖啡后，若有所思地慵懒地伸展着肢体动作，眼皮像是被涂满了缓干的胶水，在她不停偷瞄那个年轻男性之后，这种“黏腻”感来自于她的眼神开始变得缓慢而做作。但我对面的年轻男性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所以这个女性开始假借要插手机充电器插头的借口，跟这个年轻男性搭讪。

而此时此刻，她的男友上完厕所回来，他看着女友正在向另一个年轻男性“求助”，然后冷漠地说了一句：“你那边不是有插座吗？”

原本面对面坐着的情侣，男友顺势坐在了自己女友和那个年轻男性的中间。再过了一会，男友觉得咖啡厅太吵，借故带着女友一起离开了。

当然，这里面可能有我“杜撰加工”的部分，但是我善于发现那些“人作为动物的本能”部分——比如一个雌性动物在遇到一个散发荷尔蒙的雄性生物时，会突然出现的“黏腻”状态。至于是不是真的会有雄性动物竞争的“冲突”部分，这倒是故事的部分，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甚至生活比艺术的部分更狗血。

如果我把这个故事告诉身边不熟的朋友，他们多半会给我一句“他们关你屁事”的评价，但生活不就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冲突驱动着的吗？所以我追问了一句：如果他们在咖啡厅大吵了一架，你会驻足观看吗？他们也开始加入了“杜撰”的游戏里——他们为什么会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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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故事后面会如何发展下去，那就交给真正故事的部分；至于他们的生活如何，确实关我屁事。

如果这就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在咖啡厅码字的我就这样身处无聊的白噪音之中，我也不会拥有这篇文章的灵感。换句话说，如果我不从生活中的“平常”这种，发现这些冲突的部分，我大概也不会热爱写作。

没人爱看自怨自艾的抱怨，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他如何为自己的人生杜撰都可以。而这些杜撰的部分里，他为了不伤害自己，为了不让别人拥有伤害自己的部分，冲突会被消解，故事性也会被收拢，交由作者自己操控；不允许他人评价，但又极度渴望被看见。这种被切割后的画面，就像是在水边欣赏自己的奈希索斯——当然，奈希索斯的故事“冲突”在于他足够美貌，以及被变成了一株水仙花。他如果意识不到自己足够美丽，不去河边时常欣赏自己，以及让爱上他的厄科伤心而死、变成回荡在山谷里的绝望回声，故事就只会停留在奈希索斯一眼带过的代号上。

至于生活是否需要靠“冲突”继续下去，每个人又都在最真实地追求着能够继续下去的那部分，甚至是主动制造自己还活着的证明部分。否则，我们只是一眼带过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