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最近经历了一些事情,我也思考了一些关于自爱的话题,得到了一些阶段性的答案。遂写了这一篇博客,分享一些自己的感受。
愿与诸君共勉。
爱永远会流向不缺爱的人。
乍一看,这好像是一句鸡汤;然而,我两三年来的观察与思考,印证了这句话很有道理。
不缺爱的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们通常自信、大方、勇敢、坚毅;他们可以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可以承担重要的角色,可以在面对突发状况时保持从容与淡定。正是这种个人魅力,让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吸引力。
爱,也就不请自来。
而我从不曾属于这类人。
我是一个高敏感人。同时我也曾是一个低配得感和低安全感的人。
这些特质大部分来源于我的原生家庭:周围阴晴不定的情绪,永远关不上的那扇门,以及房门上永远不能拧动的门锁。
这些特质,也慢慢塑造了我的一种行为模式:奉献型人格。
习惯于承担,习惯于付出,也习惯于成为那个被需要、被信赖的人。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到初中结束,我做了八年班长;初中同时还加入学生会,第二年成为宣传部部长;高中进入学生会,并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学年,担任高中部学生会主席。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这种行为背后,未必只是责任感。
我开始接触到一个心理学概念:讨好反应。
人在遭遇威胁时,往往会进入某种本能的应激状态。美国生理学家 Walter Cannon 在 20 世纪初提出了著名的 「战或逃」(Fight-or-Flight)理论。
后来的研究又补充了第三种常见反应:Freeze,即僵住。它像是人在突发的压力面前忽然失去行动能力——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想做的事停在原地,只剩下不知所措。
但对于孩子而言——别忘了,每一个成年人都曾经是孩子——面对威胁时,往往还有第四种选择:Fawn,讨好。
心理治疗师 Pete Walker 在其 2013 年出版的《Complex PTSD: From Surviving to Thriving》中,将 Fawn 补充为一种重要的创伤应对反应。对一个孩子来说,面对无法战胜、也无法真正逃离的威胁,讨好有时几乎是唯一能让自己安全的办法。
试想一个孩子面对大人的场景:他被冤枉了,只是为自己辩解一句,便听见对方陡然提高音量: 「你在和我顶嘴吗?」
打,打不过。 孩子没有与大人平等对抗的力量,反驳往往只会换来更大的怒火。
逃,逃不掉。 食物、住所、上学,乃至最基本的照料,都仍依赖于眼前这个人;他或许可以躲进房间,却无法真正离开这个家。
僵住或沉默,也未必安全。 对方可能继续追问,甚至把沉默理解为无声的反抗与顶撞。
于是,最能让风暴尽快过去的方式,便可能变成:立刻道歉,承认是自己的错,说几句软话,甚至反过来安抚那个正在发怒的大人。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你别生气。
……
所以我们回头来看“奉献型人格”,会发现它的内核其实是两个字:讨好。
这是一种在小时候被慢慢学会的生存法则:用顺从、付出与可靠,尽可能让身边的人满意,以换取一点安全。
Pete Walker 曾如此概括 Fawn 型的关系模式:他们仿佛无意识地相信,进入任何一段关系的入场券,就是放弃自己的需求、权利、偏好与边界。这里的“关系”并不只指亲密关系,也包括同学、朋友、亲人,乃至所有需要与人相处的场合。
可一个人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信念?
原因未必只有一个。
一种解释是来自依恋理论的焦虑型依恋:当照顾者的回应忽冷忽热,情绪多变时,孩子很容易长出一种对关系的焦虑,即我必须不断确认对方是否仍然在意我,是否仍愿意留下;我必须做些什么,才能让这段对我至关重要的关系不会断掉。
心理学将这种对关系既渴望、又不安的模式,称为焦虑型依恋。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关于价值的解释。
当爱总是与“听话”、“懂事”、“有用”、“不给人添麻烦”等特质绑定在一起时,它便不再是无条件的。孩子会慢慢相信:爱不是天然就能拥有的东西,而是需要靠表现、顺从与付出去挣得。
我需要足够有用,才能被爱,否则,没有价值的我无法得到爱。
于是,再回头看我奉献自己的经历——当然,它们不只是因为讨好。
但我也不能否认,在那些看似光鲜的头衔背后,留下了我曾拼命挣扎、想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的痕迹。只要我足够有用、足够可靠、足够值得被需要,我就不会被轻易抛下。
而缺爱的人,往往就是这样。
他们无比渴望爱,也会为了得到爱,做出一些超越底线、甚至近乎过激的行为。
我曾经极度地渴望爱。
我把真心不断掏出来,放到桌上;卑躬屈膝地低头,仰望着那个仿佛身居上位的人,乞求他收留我流浪的心、无助的灵魂,再给予我如阳光和甘霖一般的爱。
往往当我付出所有,把自己的心肝脾肺、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交出去时,得到的却只是他人从指缝间落下的一点施舍。那施舍或许来自怜悯,来自同情,偶尔也来自感谢;但它终究不是我苦苦渴求的爱。
……
可能你会说,也许并不存在所谓的奉献型人格或者讨好型人格?这只是因为他们比常人更加细腻和善良。
谢谢你的夸奖,但实则不然。
善良应当出自选择,也出自余裕。一个真正善良的人可以付出,也可以不付出;可以帮助别人,也能够拒绝别人,而不必因此陷入强烈的焦虑、内疚与自我怀疑。
而讨好不是这样。它看起来同样是温柔、体贴与奉献,内里却常常是恐惧:我不敢拒绝,我害怕让人失望,我害怕一旦不再有用,就会失去这段关系。
所以,当处在一段关系中时,我们不断替对方着想:
他读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感受?他此刻是否正在休息,不想被打扰?他会不会觉得我烦人、无趣?他会不会看到我糟糕的一面,从而把我抛弃?
在群体当中,我们也常常会主动接下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端茶倒水、拿外卖、跑快递,充当那个随叫随到的「服务员」。
好像只有这样,只有不断付出,让大家看见自己有多努力、花了多少时间和汗水,我们才能得到认可;才能感到自己有价值,感到自己被需要,进而误以为,自己得到了爱。
但实际上,这完全不是爱。
它或许是感谢,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同情;
可它不是爱。
我也是很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的。
九年级的时候,我经常去学校的心理辅导中心。平均一个学期要去七八次。
每当遇到一些让我左思右想、却始终无法解开的困惑;每当有些情绪和心结已经无法独自消化时,我都会跑去辅导中心,找到那位我熟悉的老师,然后向她大倒苦水。
我们聊过友谊,聊过师生关系,聊过家庭,也聊过亲密关系。
但几乎每一次——十次里大约有八次——在谈话结束时,她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在哪里?」
嗯?
「在这段关系里,你在哪里?
在这群人中,你在哪里?
在这件事里,你又站在什么位置?
你照顾了别人的情绪,体谅了别人的感受;你付出了努力、汗水和真心。可是,在这所有的一切当中,你在哪里?」
好问题。
我在哪里?我不知道。
她给我打了一个比方。
一个人的心,就像一个大小有限的空间;其中能容纳的爱、精力与关怀,也都是有限的。
理想中的关系,应当是有来有回的:我在你需要时关心你、陪伴你;而当我难过、疲惫,或同样有所需要时,你也愿意回应我,给我帮助与爱。
可现实并不总是如此。
有些爱给出去,被人默默接住,却杳无音信;有些爱给出去,对方甚至没有收到,它们就这样掉在了地上;只有很少一部分爱,能够被真正接住,并以某种形式回到自己手里。
它的数学期望往往是负的。
我付出一份爱,或许只能收回 0.7 份,0.5 份,甚至更少。
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心里的爱便在这样的过程中不断流失。直到最后,整颗心都像一个空壳,再也没有足够的爱可以给出去,也没有爱可以填补自己。
……
这里,可能你又会好奇:如果这是一笔注定亏损的账,为什么我们仍然不肯离开,甚至越陷越深?
因为偶尔,对方也会给出一点回应。可能是一句关心,一次肯定,一个短暂的拥抱,或是在你几乎要放弃时忽然递来的一点温柔。
那一点点回报,不足以填满你的心,却足以让你相信:也许只要我再多做一点、再多付出一点,也许下一次,我就能等到真正的爱。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作“间歇性强化”。不稳定、不可预测的奖励,往往比确定性的奖励更让人上瘾——譬如赌博,譬如米哈游抽卡。
我们等待的,也是这样一次「下一次」。
……
于是,我们不断把爱交出去,又靠着对方偶尔返还的一点点爱继续支撑自己。可那一点回报终究无法填补持续的消耗。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爱似乎总会流向不缺爱的人。
缺爱的人,太急于从外界寻找爱,太急于用付出换取回报;可越是这样,越容易把自己仅有的爱也交出去。到最后,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被爱,但心灵,也比任何人都荒芜。
让我们再回到文章开头的那类人。
那些自信、大方、从容,仿佛天生就拥有吸引力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有魅力?
我想,最核心的原因是:他们懂得自爱,因此不缺爱。
真正填满一个人内心的,不是外界给予他的关注,而是他自己留给自己的爱。
他们不会把自己全部的安全感、价值感与幸福,都押在某一个人、某一段关系,或某一句评价上。
因为外界是充满不确定的。
一段关系可能会变质,两个人可能会分开,熟悉的环境可能一去不复返……生活充满了不确定,充满了概率和未知。
当然,自爱的人,并不是不需要别人的爱。
他们知道自己也会难过,也会孤独,也会被拒绝;但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愿意照顾自己,安慰自己,相信自己没有因此失去价值。
他们把最确定的一份爱留给了自己。
因为自己是万变中的那个不变。
自爱。
我一直以为,爱是一种需要努力挣来的东西。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温柔,足够体贴,足够有用;只要我付出得比别人更多,承担得比别人更多,我就终有一天会得到与之相称的爱。
可后来我才发现,这套逻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付出和回报并不是对等的。
如果爱真的按劳分配,那么那些把自己掏空、把所有真心都交出去的人,理应是最富有爱的人。
可现实往往恰好相反。
越是把爱当作报酬去挣取的人,越容易活得匮乏。
因为爱本不该是工资。
一个在健康关系中长大的孩子,不需要先取得什么成绩,不需要永远听话懂事,也不需要先证明自己足够有用,才获得拥抱、安慰与偏爱。
在他做成什么之前,他就已经被爱了。
对孩子而言,爱本应首先是一份赠与,而不是一场考试。一个孩子不该因为暂时不够优秀、不够懂事,或无法满足大人的期待,就被撤回本应得到的接纳与善待。
但这并不意味着关系不需要边界。爱不是纵容,也不是无论对方做什么都只能承受;一段健康的关系仍然可以有拒绝、有分歧,甚至有离开。只是这些都不该成为一个人必须先证明自己有价值,才配得到爱的理由。
那些看起来“不缺爱”的人,并不一定拥有更多爱的能力;他们只是没有那么早、那么深地被世界说服——说服自己不值得,说服爱是有条件的,说服自己必须拿什么去交换爱。
所以,也许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恳求外界能够施舍自己一份爱,而是撤销自己不配被爱的判决书。
承认自己不必永远有用,不必永远懂事,不必永远强大,不必永远让所有人满意。
承认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即使我暂时失败、疲惫、狼狈,甚至无法成为任何人的「可靠的人」,我也依然值得被善待。
这就是自爱的开始。
……
自爱是一种需要反复练习的能力。
下一次,当你又一次因为别人的冷淡而不安,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反复内耗,因为想要拼命付出来证明自己时,请尝试按下暂停键。
不必急着解决问题,也不必立刻逼自己振作。先承认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先允许自己是一个会受伤、会害怕、会渴望被爱的人。感受一下负面情绪,和它握握手,聊聊天,然后轻轻地问它:你好,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想要什么?
还有一个我觉得很有用的练习,我管它叫 「双标练习」。
当你开始责怪自己、否定自己时,试着把那些话写下来;然后问问自己——如果眼前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这样对他说吗?
我想,大多数时候不会。
我们会安慰他,会告诉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会告诉他 「这不是你的错」,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陪着他。
那么,为什么这些温柔到了自己身上,就突然失效了?
在那些写下来的、有些绝情的话旁边,写下你会跟好朋友说的话,然后把它送给自己。
你已经把温柔发给了别人很多年。现在,也该给自己发一份了。
……
最后,是我觉得最难、也最重要的一件事。
下一次,当你又想把手伸出去,想立刻答应一个请求,想拼命对一个人好,想通过付出来换取他的认可时,请先问一问自己:
我现在这样做,是出于善意的选择,还是出于害怕失去的恐惧?
如果我拒绝,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我还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吗?
如果答案是"选择",那么就去爱,去付出,去帮助别人。出于余裕的善意,从来都很珍贵。
但如果答案是"恐惧"——害怕被讨厌,害怕被抛下,害怕自己不再有价值——那么也许应该把爱收回来。
自爱,不仅仅是把自己的心填满,也是守住自己的边界,发现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温柔地安慰自己,也是勇敢地拒绝那些会继续伤害自己的人。
我可以爱你,可以在乎你,可以为你付出;
但我不会再为了留住你,而放弃我自己。
我曾在《海兰游纪行》中写过,一段健康的关系,是两个站在陆地上的人,互相选择,互相照亮。我曾简略提到自爱,但是却没能在文末详细展开。
这篇文章补充了这一部分。
今年四月,我做了一次 SBTI 人格测评,结果是「ATM-er」(送钱者)。

当然,这个评测本身就不是特别严肃,属于那种搞笑的心理评测。但看到「送钱者」这个结果时,我心里还是有些意外:我似乎确实太习惯于给予、送出——时间、精力、耐心,以及那些本该留给自己的爱。
上岸的第一步,是跳出无尽的恶性循环,是把流向别处的、仿佛不要钱一般的爱收回来。
爱永远会流向不缺爱的人。
但这并不是说,缺爱的人便注定不值得被爱;也不是说,只有先变得完美、强大,才有资格拥有一段关系。
它更像一种提醒。
当我们越不把自我价值寄托在从外界索取爱上,越有可能建立一段平等、稳定、不以自我牺牲为代价的关系。
所以,多爱自己一点。
回到自己身边,回到自己的陆地上。
愿我们都能慢慢学会,把曾经毫无保留交给别人的那份爱,也留一部分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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