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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自死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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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的边界不应是国界，而是人类认知的边界。” ——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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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阴雨拍打钢铁铸造的高楼，水滴自上而下，却未倾洒于土地，被繁华悉数吞下。

由粗狂困苦铸造的深层，仅有寒风卷起散落地面的废料，永不停歇的工业黑雾隔绝湛蓝，无水无光，似昏黄居住于此。

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砌道路，被五颜六色点缀的招牌驱散黑暗，暮年酒吧内好一片喧嚣，食客们热火朝天，他们大口畅饮淡黄的啤酒，谈论最近发生的大事件——“12·6格陵加美国会暴乱事件”。

“听说了吗？那些疯子，居然想用电磁脉冲瘫痪整个「格陵加美合众国」的网脉！”满身机油味的男人大声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不过是些摆在台面上的把戏。”身体改造超过一半的女人冷笑道，“千万订阅的博主‘公牛’杰迪代亚说死就死，前一秒还在直播，后一秒就在现场被狙击枪干掉，这不过是权力者之间的利益交换罢了。”

吧台的青年默默擦拭酒杯，玻璃杯壁反射着脖颈伤疤的狰狞，他毫无波澜地瞥视气氛越发热烈的讨论，好几人站于桌台，挥舞手臂般想要表达自身的正确。

直到店长从后厨走出，展露改造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身体后，热烈很快被挥散，话题很快转向其他——哪个企业又在进行非法的生物实验，哪里上又发生帮派火并，或是哪个地域再次爆发代理人冲突。

“一鸣，到点了，交给我吧。”店长用电子声带发出沉稳的合成音，巨大的金属手臂轻松拿起一整箱啤酒，稳稳地放在吧台下。

刘一鸣轻轻点头，把擦得锃亮的酒杯放回原位，并解下腰间的围裙，整齐地叠好，动作不带一丝多余，末了他轻声说道：“明天见，店长。”

“路上小心点。”店长提醒道。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酸气、废氧和燃烧的冷风扑面而来，上方的巨大管道如巨蟒般盘踞，不时滴下不明成分的粘稠液体。

这是HW市QK区的下层，是繁华的阴影，也是被遗忘的“地下”。

刘一鸣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沿着坑洼不平的街道行走，稳定而有节奏的步伐，汇入服装各异组成的浑浊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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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都快散掉的旧伞随意摆放，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营养膏残余的古怪气味，「联合能力测试」培训广告文字上下流淌，于墙壁上的电子屏幕闪烁白光，短暂地照亮写满迷茫的脸。

刘一鸣深陷于柔软长床，他凝视天花板，又回想三个月前，手腕上的廉价终端总是弹出诸如以下的通知：

“尊敬的刘一鸣先生，感谢您对██公司████部门的关注。”¹

“经审核，您的「联合能力测试」评级未达到我司初筛标准。”

“祝您生活愉快。”

学院毕业，在战争爆发前，是一份听起来还算体面的学历，但在当下，「联合能力测试」，这台冰冷的筛选机器面前，一文不值，无法适应这种测试，会连一份安保员的工作都无法获取。

犹记得冰冷刺骨的雨水、狭窄的巷子，以及道路尽头的全息投影广告牌。

上面写着：

邦德事务所，诚聘实习助理。

不问过往，不看「联合能力测试」。

地址：QK区十二大道222号，暮年酒吧9层。

没有公司Logo，没有联系方式，只有这三行简洁到近乎傲慢的文字。

那时，他想：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不，不会的。

刺痛忽地从神经末梢传来，佩戴的廉价终端打断回忆，显示信息：

“速来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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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丝曳引老旧电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铁笼般的轿厢满是意义不明的符号涂鸦，灯管的闪烁将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

刘一鸣看着面板的楼层数字从1变成9，他不安地扭动脖子，看向这个时间点来此的中年男人。

他静立在那里，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座精心雕琢的雕塑，考究的暗色西装面料将身躯包裹，一柄黑檀木手杖被握于掌心，乌金狼头在幽暗光线下反射出冷冽，显露出不容置喙的肃穆。

“诺尔贝托.穆拉拉.内托。”中年男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标志性的金色短发闯入刘一鸣的视野，近乎非人的、纯粹的蓝色眼瞳如极寒深海。

“……刘一鸣。”

“你，有什么愿望吗？”诺尔贝托用平淡述说言语，不见一丝波澜，不泄半点情绪，周遭的空气因此沉重且凝滞，一切鲜活与躁动都被镇压。

刘一鸣陷入沉默，尽管他从学院毕业不久，才成为邦德事务所的实习助理，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五十层以下的地带，沉默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诺尔贝托用拐杖轻轻敲击电梯地板，发出清脆响声：“害怕说错话……”

“复仇？”

“不太对。”

“真相？”

“差一点。”

“渴求？”

“过重了吗。”

“索取？”

“掠夺？”

“求取？”

“都不合适…”

“…██？”

“这可真有意思。”诺尔贝托的自言自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刘一鸣内心深处的秘密，使得无所遁形，他很满意这个反应，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电梯到了，助理先生。”

——

修长的走廊弥漫着锈蚀的味道，推开厚重的防爆铁门，杂乱无章的办公室映入眼帘，机械道具和文件堆积如山。

香烟升腾云雾，一头银灰的白泽坐于宽大的椅子，双脚随意架在桌沿，他注视着走进事务所的诺尔贝托和刘一鸣，思忖少许，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诺尔贝托先生，用精神分析法来测试我的助理，很开心吗？”

“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诺尔贝托淡淡地回应道，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早已停产的幽突1型步枪，最后停于茶几上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毕竟，能让你看中的年轻人，总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精美机械造物被拿出，电力流转的光芒闪烁几下便被全息投影覆盖，一份又一份的加密文件，文件名以飞快的速度滚动着，最终定格在一个代号——「阿克瓦维特计划」。

“我的委托很简单。”诺尔贝托的声音平静如水，“我要你找东西。”

白泽弹了弹烟灰，缭绕中只见银灰，他沉吟少许，放下双脚，身体前倾，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诺尔贝托先生，我想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能让「织姿公司」这样的大集团都没办法给你解决。”

“报酬会很丰厚。”诺尔贝托不以为意地补充道，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富有磁性。

“这个能源项目…”白泽微微挑眉，“以你向我公开的这些资料来看，你要的东西在XFY市NZ县。”

“我记性没问题的话，那是个由新华亚军方，五三独立战斗师团全面封禁的无人区。”

中年男人的嘴角浮现微笑：“不愧是货真价实的侦探，这么快就能知道我到底想要……”

“原先商定的报酬金额不行。”瞬时，白泽插入话语。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老旧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诺尔贝托用手杖轻轻敲打地板，思忖多时后，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

看到数字的白泽起身，将记载委托信息的芯片收入掌中：“成交，但必须提前支付70%的报酬。”

“可以。”诺尔贝托打出响指，提前准备的报酬金已通过合法渠道，分批依次汇入相关账户，他甚至不作确认，便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压抑和谜团。

刘一鸣感觉胸腔在狂跳，诺尔贝托自现身以来，所展示的强大压迫，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心头，他艰难地开口：“老板……”

“……那个人是谁？刚刚的「阿克瓦维特计划」又是什么？”

白泽没有回答，他将芯片插入办公桌的读取槽中，海量的数据流瞬间铺满整个事务所。

“实习结束，欢迎正式加入邦德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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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0%…50%…90%……100%。

Deltanet2563频道已完全载入。

「艾萨克」（白泽）进入频道。

「冈萨雷斯」进入频道。

「Class」进入频道。

「勒克莱尔」、「莫里斯」进入频道。

「寨卡」进入频道。

「宝嘉」进入频道。

「JVS」进入频道。

艾萨克（白泽）：一个调查委托，需要战术突破员2名、信息分析员1名、远程狙击员1名、渗透专家1名、能源专家1名、生物专家1名。

JVS：报酬。

艾萨克（白泽）：委托完成后，平均每人能够获取5000万亚金，可选择电子转账或不联票现金。

莫里斯：真丰厚，调查地点？

艾萨克（白泽）：新华亚共和国境内HBS行省XFY市NZ县旧费米研究所。

宝嘉：费米研究所？那可是专属「进化基金会」（Evolution.Foundation）的A级研究所。

宝嘉：全球也不过12个。

Class：研究所在……怎么会彻底废弃？变成新华亚的最高等级禁区？

冈萨雷斯：驻扎研究所外围的是五三师团，前身为三战期间的新华亚王牌五三军团，战争结束后进行裁军降级，但也是少数几个保留核心建制的部队。

冈萨雷斯：虽然报酬很丰厚，但是突破五三师团的封锁线，不是易事，更别提还要进入禁区调查研究所。

艾萨克（白泽）：如果简单报酬就不是5000万，另外，绕开五三师团进入禁区，我自有办法，委托人给我提供了一个当地人的联系方式，NZ县有一条三战时期挖掘的地下通道，它能够带我们绕开五三师团。

寨卡：为什么需要生物专家？「进化基金会」对外公布的信息里面，旧费米研究所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受控核聚变、超导能量矩阵等能源领域。

艾萨克（白泽）：我有一份机密研究计划的资料，你们必须确认参加此次调查，我才能发给你们。

JVS：钱到位就行，同意参加调查。

莫里斯：我无意见，同意参加调查。

勒克莱尔：同意参加调查。

冈萨雷斯：同意参加调查。

宝嘉：同意参加调查。

寨卡：同意参加调查。

Class：同意参加调查。

艾萨克（白泽）：很好，蠃鱼FL-A15战机会在24小时后出发，请各位将地址发给我。

「艾萨克」退出频道。

「冈萨雷斯」退出频道。

「勒克莱尔」退出频道。

「Class」退出频道。

「寨卡」退出频道。

「莫里斯」退出频道。

JVS：什么时候，这种委托也能吸引新华亚安全部派人过来？想给你们军方上点眼药？

宝嘉：你们NCA（「New.Communist.Alliance」²）又想做什么？

JVS：只是接到消息，有一种能够革新能源体系的技术……

宝嘉：我们也收到同样的信息……

JVS：……是谁？

宝嘉：手法很高明，不到五秒的时间，就完全丢失。

JVS：……

JVS：就算如此，也得去，难不成你有选择？

宝嘉：我？我不需要选择。

「宝嘉」退出频道。

JVS：…

JVS：别遮遮掩掩的，莫里斯。

「莫里斯」进入频道。

莫里斯：什么事。

JVS：委托人是谁？

莫里斯：5000万。

JVS：？

JVS：…为什么？

莫里斯：我已经是给你们NCA最低价。

JVS：理由。

莫里斯：艾萨克的委托人有很多名字，曾经有个名字叫欧德莫斯，是原费米研究所所长。

「JVS」退出频道。

「莫里斯」退出频道。

Deltanet2563频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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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仅有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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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是光，它会灼伤那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但我们不能因此就熄灭光源，我们应该做的，是帮助更多的人学会适应光明。” ——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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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88年1月8日19点35分

地点：新华亚共和国境内HBS行省XFY市NZ县封锁区外围32公里鹿门山谷

人员：艾萨克（白泽）、冈萨雷斯、Class、勒克莱尔、宝嘉、寨卡、JVS、莫里斯、西比拉（刘一鸣）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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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夜空出现不规则波动，旧式战机于虚无中显赫其身，旋翼卷起的风吹动枯黄草叶，混合泥土与金属的冰冷气味沁入口鼻，似死亡行走于大地。

刘一鸣第一次乘坐垂直起降战机，胃里翻江倒海，他忍着不适，跟在白泽身后走下舷梯。

周围的“同事”，每个人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即使是队伍中的两名女性，也亦老练地检查武器、调试设备、交换信息。

轻轻磨拭复合纤维编织的防弹衣，刘一鸣尝试挥去繁杂的思绪，但还是留有一个想法：我也许不应该答应正式加入事务所。

“艾萨克（白泽）。”代号JVS的男人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向导呢？”

白泽抬起手腕，看向便携终端上的地图：“应该快到了。”

满身爆炸伤疤的壮汉JVS不置可否地继续调整装备，检查自己携带的各类炸药。

少许时刻，山谷阴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瘦削的身影从巨岩后闪出。

他穿着破旧的迷彩服，背着一把老式步枪，布满风霜的五官仿若一头孤狼。

“‘老蛇’。”老人沙哑开口，目光依次扫过，最后停在白泽身上，“就是你们要进入费米研究所？”

魁梧的冈萨雷斯做出手势，壮汉JVS和穿着机动外骨骼的勒克莱尔各自散开，形成标准的菱形警戒队形，升腾阵阵肃杀。

“通道在哪？”白泽言简意赅，毫无婉转。

老蛇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锈迹斑斑的金属酒壶，晃荡内里的液体。

“不要拖延时间，带路。”勒克莱尔将战术手枪的枪口对准白蛇，嘶哑的低沉昭露紧迫，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老蛇深深地看了所有人一眼，似乎找出什么，但到最后，他认命般地走向山谷更深处，“跟我来。”

全地形负重机器装载各类装备，于山谷内发出机械的铿锵，所有人都换上机动外骨骼，疾行于山地，在夜色的掩护下抵达目的地。

上方被高压电网和钢铁围墙所包围，在探照灯扫射下宛若巨兽牢笼。

老蛇在一处废墟前停下，拨开藤蔓和碎石，用左手贴着墙壁，找到被锈迹侵蚀的开关，解除用以迷惑他人的全真迷彩，露出狭窄且乌黑的洞口。

“这就是‘蛇道’，三战时的防空洞，直通县政府办公大楼。”老蛇灌了一口酒，“我的任务完成了。”

白泽偏转脑袋，对队伍末尾的莫里斯下达指令道：“让你的仿生动物先行进入。”

身形瘦削的莫里斯轻轻点头，他从战术背包中取出五个金属圆球，随手一抛，圆球便在空中展开，化作一只只六足机械蜘蛛，无声地爬入漆黑的通道。

巨大的投影同步显示机械蜘蛛所见所感所知，通道内部布满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尽管如此，传回的画面始终稳定，证明结构坚固，通行无阻。

“安全。”莫里斯言简意赅。

白泽思忖少许，便从战术口袋拿出电子信用棒，扔给老蛇，“你可以走了。”

老蛇接过信用棒，深深地看了所有人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然白泽未下达进入通道的指令，再次看向莫里斯，“启用仿生人。”

莫里斯打开全地形负重机器所装载合金箱，取出一个与自己身形、样貌、衣着完全一致的仿生人。

平板型的终端接入仿生人背部端口，莫里斯检查运行代码，并作出一定的更改来适应当前环境。

仿生人的眼瞳亮起蓝光，先是僵硬地活动四肢，而后动作越发流畅，直到拳头在墙壁上留下直径两米的凹痕。

“连接神经视觉，将画面投射出来。”

莫里斯穿上能够同步感应的头盔、手套、体感仪等。

登时，仿生人的第一视角画面呈现于空地之上。

灯光自眼瞳射出，为这条钢铁与混凝土的甬道驱散黑暗，内部情况与机械蜘蛛反馈的相一致。

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十分钟，二十分钟，装载的传感器实时收集一切信息。

刘一鸣紧盯着投影，手心不自觉地渗出冷汗。

他注意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宛若身经百战之人，各行其是，又相互配合，无需多余指令，只有几声轻响回荡。

……那个老蛇，他，他…他像是一名军人？

嘀嘀！嘀嘀！嘀嘀！

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冰冷的投影画面剧烈抖动，继续深入的仿生人已走出通道。

政府广场被残骸堆积，碎裂的钢筋、崩塌的混凝土和布满深褐色斑痕的墙壁，仿若被火焰锈蚀后留下的渍痕，而在探照光束的尽头，是成百上千的干瘪人体以各种姿态述说曾经。

“放大画面。”白泽命令道。

脱水的尸体被保存完好，它们的皮肤如羊皮纸一般紧贴于骨骼，未见自然腐化，就这样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目光平静的白泽继续下令：“寨卡，分析环境。”

数据被快速传回，卷发男人寨卡，拿出平板式移动终端，扫过屏幕上一连串的数值。

“氧气含量异常，二氧化碳浓度偏低，还有一种我暂时无法解析的气体，我们不能长时间暴露在该环……”

“……冻结？怎么会是冻结。”

听闻“冻结”一词的勒克莱尔忽地扭头，直直看向寨卡，“什么意思？”

“…这是不可能存在的现象。”卷发遮挡寨卡的眼睛，然泠洌却抑制不住地向外，“我原先认为NZ县列为禁区，是因为研究所的某种研究，让新华亚不得不饱和式地摧毁该区域。”

“你是在说，这里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可能有尸……”

“切断连接！”

急促插入对话，白泽的眉头紧皱，大声的勒令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归全息投影。

画面里传来异响，仿生人身躯已被斩断，黑暗正在侵蚀一切所感，只于闪烁的电子雪花断层中，一瞥某种蠕动。

“咳咳！咳咳咳咳！”摘下头盔的莫里斯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神经连接的强制中断让他一阵干呕。“咳咳咳！咳咳咳！”

刘一鸣屏住呼吸，他想要后退，却忖量少许，又露出苦笑。

到底是怎样，才能将人瞬间抽干，保留完整的皮肤和骨骼？

尸体连绵如山，堆积于残垣断壁任何角落的意象，冲入大脑，令汗水沿着脊背滑落。

“所有人，整理武器，准备进入。”

冷如钢铁的声音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黑夜的阴影中有人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也都放弃言语。

火光点亮银灰的发丝，白泽点燃手中的香烟，吞吐的烟雾，随着穿过山谷的风，带起缭绕。

“这不是普通的委托，在不减员的情况下，每个人都能在任务完成后获得五千万的酬金。”

“十五亿是此次委托的总报酬……而我已经拿到预先支付的70%。”

勒克莱尔用被沙砾磨拭的嗓音开口道：“艾萨克（白泽），我们要找什么东西？”

“可能是数据硬盘，也可能是某个技术原型，又或者是某种活着的生物体。”白泽未做掩盖，直白地说出答案，“我能够告知你们的，高收入是和高风险并存，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空气骤然凝固，呼吸声清晰可闻，白泽的言语像一柄重锤，击打于每个人的心口。

“都别畏畏缩缩，来之前都查过底细。”短发女人宝嘉朗然出声，为现在划下定义。“怎么可能让我们‘游山玩水’，准备战斗。”

枪械或刀剑应声而响，机动外骨骼均被卸下，各自打开全地形负重机器装载的箱子。

型号不一的动力装甲、密集的生物检测设备、五颜六色的炸药等装备，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色泽。

“通讯同步测试。”

白泽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麦中响起，其他人熟练地调试起通讯设置，只余刘一鸣疲于追赶。

“所有人，进入通道后，保持静默。”

“冈萨雷斯、JVS前卫。”

“莫里斯居中，为所有人提供信息支持。”

“寨卡、Class居中，实时分析环境，如有异常，向莫里斯发送文字信息。”

“我和西比拉（刘一鸣）居中，随时补位。”

“宝嘉、勒克莱尔，居后，宝嘉守卫后方，勒克莱尔提供远程支援。”

“两分钟，从现在开始校准时间。”

“校准完成后，我们总共有12小时的时间完成调查。”

“谁还有疑问？”

没有人多言，缓缓闭合的面甲已述说回答。

队伍如缄默之蛇，鱼贯而入深不见底的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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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盔上的战术射灯，在狭窄的通道中投下交错的光柱，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腐败菌类的混合气味，与更远处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郁，共同镌画扭曲和狰狞。

动力装甲的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前进，前进，前进。

少许时间过后，队伍已经走出通道，抵达政府广场。

然预想中成百上千的干瘪人尸，却一具也没有，消失的一干二净。

白泽抬起手，勒令队伍原地修整的同时，用文字传达多条讯息。

“勒克莱尔，去架设狙击点位，视野要覆盖费米研究所，队伍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寨卡，找到生物组织残留，分析成分。”

“Class，继续实时监控环境信息。”

“冈萨雷斯，JVS，修整一分钟，一分钟后作先锋，先行前往费米研究所。”

“宝嘉，等冈萨雷斯和JVS出发，你带着寨卡和Class紧随其后。”

“莫里斯，找到损坏的仿生人，提取数据。”

“西比拉（刘一鸣），我给你一份人物档案，尽快熟悉。”

速即，勒克莱尔携带装备离开队伍，于残破的街道上疾驰。

冈萨雷斯和JVS的身影也迅速融入街道阴影中，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回荡于空寂的城市，又很快被无边的虚无所吞噬。

刘一鸣的呼吸面甲上，弹出一份加密档案，标题为「Forget Me」，他深吸一口气，忽略周围令人心悸的异常，开始快速阅览。

2049年7月17日——阿尔伯特.C.劳出生于空间站「███」，其诞生为人类史上首例太空孕育成功并健康出生的案例。

2069年2月——第三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所有太空空间站被迫脱离地面联络，面临资源匮乏困境。

2070年-2080年——太空中人类所建造的13个空间站仅剩7个空间站尚能维持运行。

2081年5月——第三次世界大战末期，星球三分之二土地被严重辐射污染，上百的国家变成焦土，世界仅余三个国家，辐射最严重的地区预计需█████年恢复常态。

2081年9月——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式结束，三大国签署和平协议。同月，“北斗缄默事件”发生，极端分子劫持地面火箭空间控制权，毁灭所有空间站，空间站幸存者仅5人，为阿尔伯特.C.劳、███、████████、██████、██。

2081年12月——阿尔伯特拒绝三国政府与各大型企业邀约，独自创立公益性组织「进化基金会」（Evolution Foundation），简称EF组织，该组织致力于在全球范围内搜集、整合、验证并无偿公开所有对人类发展有益的科学技术，从基础农业改良到尖端能源技术均有涉猎。

2081年-2085年——EF组织累计公开超级复合土壤修复系统、遗传编辑农业作物、超导能源矩阵、思维自动化控制、循协网脉技术、基因调控修复系统、细胞重生疗法等覆盖所有领域的2122种技术成果，成功帮助世界走出战争阴霾。

2085年12月——阿尔伯特前往EF组织的A级研究所“费米研究所”，亲自领导“████”项目，一种由“█████”元素驱动的能源装置。

2086年7月17日0点49分——新华亚共和国境内费米研究所失去联系。

2086年7月18日——新华亚共和国发动饱和式导弹轰炸。

2086年7月19日——新华亚共和国召开新闻发布会，确认██县为禁区。

“生物组织没有残留，而空气中多出来的气体，没办法分析。”寨卡晃动从全地形负重机器取出的精密仪器，示以结果。

Class亦将城市的辐射数据等环境信息用文字发给白泽，未及他仔细查看，莫里斯的声音闯入所有人的耳朵。

“找到仿生人残骸了，虽然数据核心被物理摧毁，但我从缓存区抢救出最后1.2秒的视觉片段…只是……”

“视频发给所有人。”

下一秒，所有人的面甲上都弹出一个独立的视频窗口。

画面只有1.2秒，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0.01-0.35秒。

仿生人倒地，政府广场那堆积如山的干尸，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

0.36-0.78秒。

画面的左侧出现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它不是奔跑，也不是跳跃，而是蠕动，亦或爬行。

0.79-1.10秒。

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密集到无以复加的红色复眼占据整个画面。

1.11-1.20秒。

狰狞巨口猛地吞下，为其划上句号。

通讯频道里一片沉默，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操。”JVS那满是伤疤的脸上肌肉抽搐一下，他低声咒骂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仿生机械或者仿生体。”寨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没有侦测到任何电磁信号，它，它应该是一种生物，一种蛇形的生物。”

“一种能把仿生人像玩具一样破坏的巨蛇。”宝嘉补充道，她的手却摸向背部装配的幽突冲锋枪。

“冈萨雷斯，JVS，报告你们的位置。”白泽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刚看到的画面只是一段无聊的测试录像。

“已抵达费米研究所外围500米，三涛河堤坝…一号大桥，一路走来，街道…很干净，一具尸体…都没有。”动力装甲移动时的液压声，随冈萨雷斯的话语混合在一起，凸现彼时的沉闷。“而且…费米研究所并未遭受攻击，仍，仍在正常运行。”

“勒克莱尔。”

“他们说的没错，费米研究所灯火通明。”完成狙击点位架设的勒克莱尔，即刻说道。

白泽注视着收到的侦查数据，他呼出热气，短暂地模糊面甲上的数据信息。

抬起左脚轻轻剁下，抬起，剁下，抬起，剁下，抬起，剁下。

“莫里斯，你去支援勒克莱尔。”

“冈萨雷斯和JVS寻找进入费米研究所的方法。”

“其余人……”

“艾萨克（白泽）！敌人！”

勒克莱尔的声音尖锐且急促，扣动扳机的声音已然绽放，子弹和硬质皮肤碰撞，迸射而出的火光照亮广场。

一个“存在”从黑暗深处浮现。

它的上半身，是一个被惨白、近乎透明的皮肤包裹的人形轮廓，皮肤之下，内脏的搏动和骨骼的结构清晰可见，仿佛一件活着的、未完成的恐怖艺术品。

本应是头颅的部位，却一片光滑，没有任何可供交流的器官。

唯成百上千枚深红色的复眼，如沸腾的血珠般覆盖其上，每一枚都独立转动，折射出无数个扭曲和破碎。

下半身那十米长的庞大蛇躯，覆盖着银灰色的、闪烁着金属质感的坚硬鳞片，沉重的身躯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被碾碎的沟壑，仿若它不是在爬行，而是昭然恶意的本身。

“开枪！”

枪声骤然炸响，火舌在黑暗中短暂绽放，子弹密集地倾泻在怪物苍白的上半身。

然人形轮廓仿佛根本没有实体，子弹穿透皮肤时，只能激起混浊的血雾，却无法阻止它的前进。

“莫里斯！放出所有仿生人！”

“宝嘉！带着寨卡、Class和西比拉（刘一鸣），与冈萨雷斯汇合！”

“冈萨雷斯！在研究所里面建立安全区！”

趁着攻势交换，白泽卸下幽突冲锋枪的弹匣，替换掉磁针型子弹，装载能够喷吐高温光束的弹匣，朝向成百上千的红色复眼发射而去。

然，蛇形怪物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躲掉大半高温光束，趁着换弹的间隙，使空气震颤出异常的频率。

“嗬嗬嗬嗬嗬——！”

五人皆因震荡的波动，几近失去身体平衡，陷入眩晕的状态，勉强用半跪的姿态支撑自己。

“勒克莱尔！”

居于县城最高位建筑文峰塔的勒克莱尔，他有条不紊地为恸爆T5型巨坦式狙击枪装载定制子弹，灼热的气息溢出金属之外。

特制的巨型子弹正被电磁线圈施以雷电，枪管直指那片由无数复眼构成的、令人作呕的血色海洋，以及覆盖着硬质鳞片的庞大蛇躯。

勒克莱尔呼出，又吸入，他没有瞄准蛇形怪物的上半身，而是将十字准星锁定上半身与下半身的连接点。

怪物在不断扭动身躯，变换位置，准星或上下，或左右移动，直到那个瞬间，勒克莱尔的呼吸与心跳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Hit u。”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撕裂空气的爆音。

子弹拖着一道肉眼可见的赤红色尾迹，如流星贯穿黑夜，精准地命中目标。

一瞬间，烈焰与极寒交织，后鲜艳的紫色气体如花般绽放，成为阻隔前进的墙壁，使陷入疼痛的蛇形怪物踟蹰不前。

“宝嘉！带人走！”

“莫里斯！”

携带的五个全地形负重机器皆已打开，莫里斯的手指如光点，将参数在短时间内全部输入仿生人的中枢处理器。

仿生人以迅猛的速度跃出金属箱子，化为高效、精准，凭借强大的机械身躯，冲进艳紫之中。

反应过来的宝嘉，操纵动力装甲爆发出强大扭矩，像铁钳一样箍住刘一鸣，将他从失衡的边缘拽回来。

狂风在呼啸，破碎的街道在飞速倒退，寨卡和Class也从眩晕状态脱离出来，四人汇聚成队伍，奔向位于费米研究所的三涛河所在区域。

莫里斯使用便携终端快速发出一条又一条的指令，并趁着战斗的间隙，远离战斗区域，按照既定计划，前往勒克莱尔的位置。

最后，仿生人的冲锋释以爆炸和火光，蛇形怪物因痛苦而发出撕裂耳膜的无声咆哮，激起无数碎石和沙砾滚滚若风。

独留原地的白泽用以冷漠注视此景，他用转动的眼珠变换面甲指令，将队伍频道切换为私人频道：“勒克莱尔，目标信息。”

“娅提迦尾，██第二级，上半身能够分泌高强度、高腐蚀、致死性的毒液，类蜘蛛的复眼能够透视物质，下半身的鳞片硬度极高，等同于钻石。”

“…建议？”

“我只能提供远程狙击支援，能否杀死，或者制止它的行动，取决于你是否愿意支付相应的代价。”

“还以为你会更渴望看到████被烧成灰烬。”

“……队长，你的行动窗口并不多，如果你还想完成此次调查。”

——

——

凛凛夜空下，巨兽的足迹打破无声的沉寂，不绝的震动响彻破灭的城市街道，由狙击枪特制弹药绽放的紫色帷幕，正缓缓消散。

废墟之上，只余袅袅黑烟，与名为“娅提迦尾”的蛇形怪物。

痛苦似乎让它变得更加完整，上半身那惨白的人形轮廓上，被高温光束灼烧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下半身被撕裂的巨大伤口，已有新生的硬质鳞片取而代之。

白泽站于蛇形怪物娅提迦尾的正前方，双眼如刀，注视眼前逐渐显现的恐怖。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广场都在嗡鸣，成百上千的复眼同时转向白泽，都被凝聚成一个焦点，喧赫狂暴和野蛮。

“声波。”

勒克莱尔退下滚烫的弹壳，推入散发幽蓝光亮的子弹，通过瞄准镜计算最佳引爆点。

没有犹豫，扣动扳机。

无火无声，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娅提迦尾由复眼构成的“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扭曲起来。

一枚枚血红色的复眼，像是被超声波震碎的红宝石，接二连三地爆裂开来，喷溅出粘稠的、泛着荧光的浆液，不消几秒，溅落地面的浆液已经腐蚀出坑洞。

压低身体的白泽，在娅提迦尾的哀嚎声中，变作疾速的黑色闪电，游走于广场，审慎地观察怪物的动态变化，思索着弱点，思考着战斗方案。

“磁化。”

指令尚未下达，娅提迦尾便掀起一场毁灭风暴，庞大的蛇躯疯狂地扭动，银灰长鞭所过之处，皆携万钧之力横扫残垣断壁。

尽管白泽以超常的速度躲避攻击，然人力之限，让不少碎块击打在动力装甲上。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像一柄攻城巨锤，撕裂空气，卷起音爆，在地面上犁开沟壑、凿开墙壁，无差别地攻击所有。

“你有30秒。”勒克莱尔低声回答道，他换上通体漆黑、刻有螺旋纹路的特种狙击子弹。

这一次没有瞄准娅提迦尾，转而锁定广场边缘一栋钢筋结构裸露在外的十层高楼。

又是撕裂空气的爆音。

当子弹击中大楼时，一种强大的、定向的强磁脉冲被释放出来，裸露在外的粗大钢筋被瞬间磁化，化作无数只饥渴的巨手，从混凝土的囚笼中挣脱、扭曲、伸长！

娅提迦尾被活过来的钢铁之蛇向后拉扯，四面八方皆是崩塌的怒吼，银灰的硬质鳞片与磁化金属之间，迸射出瀑布般的火花，照亮因痛苦而剧烈抽搐的庞大身躯。

此消彼长之后，无数锋利的钢筋断口终于找到突破点，成为审判的长矛，如铁索般死死勒进它的血肉，溅起一片殷红，使得狂舞被暂时禁锢于钢铁之中。

“15秒后，照明。”

白泽的动力装甲发出低沉而致命的咆哮，他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精妙，每一步都在娅提迦尾发起反击的某个死角，像一个在刀尖跳舞的幽灵，任凭身边碎石如雨、气浪如潮。

嗡——！

枪械已被收起，腰间的长剑被激活，黑金色光刃从剑柄中延伸而出，冬季的水汽在高温下模糊武器形状。

嗡——！

突进！

突进！

突进！

嗡——！

加速！

后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是钢铁与血肉的角力，是文明与野蛮的对决。

黑金的弧线，精准地刺入由成百上千枚复眼构成的血肉海洋之中！

混合着冲击与巨响的咆哮，从娅提迦尾的上半身爆发出来，缠绕它的钢铁被汇集的力量崩裂，向外飞射。

长达十米的蛇尾，化作横扫的银色海啸，朝着摇晃不定的白泽拍击而来。

这一击，快到极致，又重到极致。

轰——！

白泽未及思索，长年积累的经验促使身体放下长剑，双腿的液压系统转瞬提升至极限功率，趁势向后倒飞快百米之远，接连撞碎多面墙壁。

沸腾的鲜红浆液，被涂抹娅提迦尾那惨白的人形轮廓，蠕动、填补、重构，消耗一切能量修复自己。

然，它的敌人不会留有余地，高处的勒克莱尔换上新的子弹，电磁的蓝光如水流般旋转。

爆音再现！

让恢复过半的娅提迦尾审慎地拉开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然，子弹爆裂的瞬间，绝对的“白”将所有的光吞噬，并以“白”的暴力抹除黑夜，予以亿万之“白”。

娅提迦尾的复眼悉数滚烫，施加难以言喻的剧痛，死亡的气息是如此至今，致使它不计一切的调动脏器，七彩的辉光溢出上半身的人形轮廓。

死亡喷涌而出，倾洒之处，无论是混凝土还是钢铁，都在无声中回归最原始的粒子，空气因分解而嗡鸣。

红色的警报沾满白泽的面甲屏幕，这具旧型号的制式装甲只为他留下一次机会。

白泽有条不紊地清空堆积的碎石，右手掏出幽突冲锋枪，左手握住闪烁光束的战术匕首，漫步于由腐蚀演奏的解离盛宴，躲过不断喷射的液体。

封闭的动力装甲透过感应器，向他显示特制的照明弹持续时间：11秒。

“11秒，穿甲内爆。”

10秒。

白泽仿若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游鱼，无视闪烁的红色警报，将动力装甲的动力输出推向过载。

8秒。

装甲穿行腐蚀液体喷射的间隙，好似踩着死亡节拍的休止符。

7秒。

幽突冲锋枪的枪口施以压制的火力，用声音和子弹干扰怪物的感知，为自己创造一条捷径。

5秒。

陷入失明的娅提迦尾已经找到白泽的踪迹，腐蚀的毒液不再分散，被汇聚成一道粗壮的水柱，追逐于动力装甲的残影。

3秒。

打空弹匣的冲锋枪随手扔开，印有卓辊字迹的霰弹枪被抽出，装填冰岩的特殊子弹制造一面又一面冰墙，阻隔后方紧追不舍的攻击。

0秒。

照明弹的光芒燃尽，一切重归黑暗。

从失明中恢复的娅提迦尾，转动尚在剧痛的复眼，然装甲鬼魅般地出现在它的身下。

这一瞬，白泽抵达终点，霰弹枪的枪口被塞进尚未痊愈的伤口，扣下的扳机仿佛掀起冰河的波澜，让幽静爬满怪物，使得冰晶自内而外绽放，为原始的恐怖，铸成一座冰雕，极寒的水汽在夜色的升腾中逐渐蔓延。

然娅提迦尾狂暴的生命力，仅是几秒，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尝试挣脱这层脆弱的薄壳。

白泽却无视眼前的景象，他退出动力装甲，甩动沾染手臂的血液，有条不紊地利用手腕上的终端，调整动力装甲的设置。

两米高的金属造物缓步走向娅提迦尾，将其拥抱入怀，宛如陷入梦境的小憩。

完成操纵的男人，从地面捡起丢置的战术匕首，一边煞有介事地从衣兜拿出烟盒，倒出最后一根香烟，一边转动匕首，让其和地面的沥青擦碰出火花，点燃香烟。

深深地吸入，后畅爽吐出。

“开枪。”

火焰如期而至，焚烧点亮钢铁，为今夜歌唱狂暴。

——

——

孤岛被庞然的五面体建筑所统治，黑曜石般的合金外壳吞噬着周遭一切微光，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傲慢，蛮横地攫取所有目光，将永恒的沉默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环绕着孤岛的三涛河，一层油腻的光膜覆盖其上，仿佛腐败的尸衣，呈现出凝滞的死寂，把本就晦暗的夜色沉淀得愈发浓稠。

水面之下，盘根错节的金属根系若隐若现，如同钢铁的神经深植于淤泥与岩层，贪婪地吮吸着大地深处的脉动与秘辛。

伫立于此的刘一鸣，感到无形的重压，被审视的渺小感从脊髓伸出，攀爬而上。

呼吸，吐出，再呼吸。

宝嘉亦抬头注视异常的研究所，她忖量许久，才开口询问：“冈萨雷斯，研究所有找到进去的路子没？”

“没有，强行突破…仅凭我们的装备，是不可能的。”重新汇聚的冈萨雷斯一边戒备，一边回答。

“研究所的正门可以直接进入。”JVS的声音粗粝如砂纸，“但是…新华亚不可能犯这种错误，设立最高级别的禁区不是军方可以擅自决定，必须要通过TPC党派³（███████）的执政高层投票表决才行。”

“…那就说明一件事：研究所里面都是敌人。”宝嘉果决地做出判断。

JVS向前一步，金属足底碾碎风化的石头，“这是陷阱…但陷阱也得踩进去，调查行动的目标就在里面，别无选择。”

回过神的刘一鸣握紧拳头，合金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不……不是陷阱，是安排好的。

为了…为了让队伍分散。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刘一鸣犹疑自己的判断，他再次看向黑耀石般的建筑，仿佛一头蛰伏河流之上的巨兽，正张开巨口，等待食物们的自投罗网。

“所有人，准备过桥。”下达指令的宝嘉，从动力装甲的挂载点取出探测器，并扔向桥面。

探测器发出声波脉冲，扫描整个桥体结构，精通爆炸的JVS收到探测器的数据，简单扫视一眼后开口道：“结构稳定，无爆炸物，无潜伏痕迹，无崩塌可能。”

“JVS，你和冈萨雷斯负责破门和清障；寨卡，你和Class持续监控环境；西比拉（刘一鸣）跟紧我，别掉队。”宝嘉快速做出决择，老练地仿佛本能。

然队伍皆对此视若无睹，仅刘一鸣再次产生联想。

那头怪物……用怪物将老板和我们分离开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不要…

未及更深入思考，刘一鸣便随队伍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来到研究所的巨大正门前，两侧各有复杂的验证机器。

宝嘉手腕终端上出现以假乱真的电子证件，机器的蓝光扫描了证件码和她的虹膜、掌纹。

“身份验证通过。”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由黑曜石合金铸造的巨门，在一阵低沉的液压嗡鸣中，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光洁如镜的地砖，天花板上模拟日光的穹顶灯光，恒温系统送出清新空气，共筑柔和的白。

几名穿着研究服的工作人员从容走过，他们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专注而平静的神情，甚至还投来好奇的一瞥。

一切，都正常得毛骨悚然。

“保持警惕。”宝嘉作出手势，停止前进，“寨卡、Class，采样和分析环境；JVS、冈萨雷斯，如有不对，直接开枪。”

队伍如一滴墨水，格外突兀于纯白的研究所，厚重的动力装甲发出金属的摩擦声，荷枪实弹的武器对准周围所有人。

“空气中依然有之前查出来的未知气体，研究所内也不能随意取下呼吸面甲。”凝视终端数据的寨卡眉头紧锁，“但是，这些人的生命体征……很奇怪，我扫描了大厅内的所有研究员，他们的心率、血压、体温……完全一致，就像…一群拥有同样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可……设备给我的信息，他们都是活着的。”

“Class？”

“研究所，研究所内部也有一种我无法识别的辐射，能级很低，但它，它的覆盖面积应该是…整个研究所。”Class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她多次确认设备数字，才说出不可能实现的事实。

宝嘉的目光扫过各自忙碌的研究员，最终定格大厅中央那座由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半身像。

雕像上的男人眼神深邃，仿佛从永恒的沉默中，悲悯地注视这群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幽突5R型冲锋枪被抬起，枪口对准雕像。

嘭！

枪声，是刺破虚伪帷幕的针，眼中的纯白如被点燃的画卷，迅速褪色、卷曲，露出狰狞的血迹。

如镜的地砖变作浸透黑血的钢铁格栅，光洁的穹顶由相互纠缠在一起的半毁缆线盘踞其上，清新的空气瞬间被浓稠的腐肉腥气所取代。

整个研究所大厅，像一具被精心化妆过的尸体，在枪响过后，露出腐烂真容。

研究员们已然不复人躯，用支离破碎述说过去，他们有的多出一臂从肋下野蛮地撕裂而出，反关节的鸟类小腿长于左腿或右腿，深蓝色的丁几质完全覆盖头部，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昆虫头盔。

他们有的保留大部分人类轮廓，介于人与怪物之间，仅有丁几质壳扎根于肌肤，缠绕血管、寄生骨骼。

他们有的完整如人，然苍白肌肤之下满是惊骇，几具尸体张开嘴巴，隐藏在舌头之下的一根细长、半透明、布满倒刺的产卵管正蜷曲着。

最后，研究所的接待大厅中央，庞然大物撕碎所有伪装，超过两米的庞大身躯被泛着金属光泽的丁几质完全包裹，若不是数道碗口大的贯穿伤，几欲让闯入者们扣动扳机。

这片死寂战场，无声地诉说着怪物的侵略，却不及消化眼前所见，宝嘉转动身体，她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刘一鸣和冈萨雷斯、JVS等五人。

后知后觉的JVS也一手手枪，一手战术匕首，摆出攻击姿态。

冈萨雷斯则无动于衷，仅后退几步，留出一片空地，然半垂的机枪说明他也蓄势待发。

甚至尚无经验的刘一鸣，也快速远离，略带笨拙地操纵制式动力装甲，做好准备。

仅寨卡和Class茫然于眼前的变故，他们是学者，是分析师，难以快速明白怪物尸体的出现意味什么。

冰冷的钢铁意志，在腐烂的寂静中对峙，被寄生后发生突变的人形尸体，让信任被稀薄，每个人都成了孤岛，怀疑的潮水向着岸边涌动。

队伍前列的宝嘉移动手中的冲锋枪，依次扫过五人，最后停留于刘一鸣。

调查，总会死人……为什么艾萨克（白泽）要执意带上这个新丁。

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宝嘉的思绪如高速运算的计算机，冰冷的枪口却纹丝不动，死死锁定着刘一鸣。

啧，想不出答案，信息太少了。

姑且把西比拉（刘一鸣）定为必须携带的人员。

未及宝嘉做出进一步思考，一声骨骼复位般的咔嗒声，从探照灯无法触及的角落传来，如同冰冷的针，刺破对峙的死寂。

尸山血海的浪潮退去，一具“活物”从中蠕动着升起，流淌不定的灰色胶质，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地，唯有惨白的骨刺自内部悍然刺出，强行撑起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GGEE。”

它的“脸”是一片平滑的空白，没有任何器官，只有遍布全身、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无数脓疱。

它融入堆积如山的尸骸，后伴随着一连串湿腻的爆裂声，粘稠的红黄之潮瞬间倾泻而出，液体发出嘶嘶的声响，将残存的血肉消融成烂泥，随即又顺着骨骼的缝隙钻入。

“GAAA。”

永不停歇地肿胀、破裂，让它仿佛永远沐浴在一场散发甜香的病态洗礼。

于是，一具又一具的空壳开始颤抖、抽搐，最终摇晃着站起。

“GGEE，GGAA，GGGEEEEEEEGGAAAAAA！”

灰色的胶质皮肤，向两侧无声地撕开一道骇人的裂口，一圈由内骨骼层叠的獠牙，如绽放的死亡花瓣。

随着空壳的站起，示以宣告，示以狂笑，也示以诡悚。

“火力压制！”

无需多言，十数个金属圆球炸弹均被掷出，带着闪烁的红光分落四处。

下一瞬，光与热的狂潮轰然引爆，将腐烂撕得粉碎。

冲击波如无形的巨人之拳，横扫大厅，将那些摇晃的空壳连同碎裂的血肉与骨骼，一同抛向墙壁，绘成一幅幅焦炭之画。

火光散尽，浓烟之中，被炸得粉碎的血肉，在灰色不固胶状液体的牵引下，重新拼接接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轮廓。

机枪转动枪管，后火光如狂乱的闪电，将弹雨泼洒向那由碎肉与胶质拼凑而成的憎恶之物。

子弹击打于灰色胶质，却不断溅起散发异样气味的流体，又不断凝聚成越发庞大的聚合体，在火力风暴中被撕碎，被聚合，好似永无止境的轮回。

“JVS…炸毁大厅，撤入研究所内部。”

宝嘉果决地下达新的指令，放弃消灭血肉聚合体和人形流体。

“几秒？”

“三…”

“咳咳…能听得到吗？”

青年的声音突兀地闯进，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精准地穿过所有加密，直指宝嘉一人，就像幽灵的丝线。

宝嘉的动作瞬间凝固，猛地环顾四周，除了弹雨中的血肉聚合体，隐于尸骸之后的人形流体，再无他物。

“你是谁？”

“我们可是一个队伍的。”

“……莫里斯。”

“正确。”回答得很快，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静，“给你一个建议：请以你的真实身份为前提，选择应该相信的人，然后带着西比拉（刘一鸣）去该去的地方，时间不多了。”

“JVS，三十秒。”宝嘉无视自称莫里斯之人传达的信息，继而下达指令，“冈萨雷斯，继续火力压制，直到JVS完成爆破准备。”

“寨卡、Class，想办法接入研究所内部网络，找到研究所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原因。”

最后，宝嘉单独再开设一个加密频道。

“西比拉（刘一鸣）……跟紧我，别回头。”

JVS从紧随自己的全地形负重机器，拿出数枚高能塑性炸药，以近乎艺术般的精准和迅捷，将它们抛置在大厅四周的关键承重结构上。

机枪的咆哮持续不歇地倾洒于碎肉与胶质拼凑的聚合体，它如永不退潮的血肉海洋般，一点点侵蚀为数不多的安全区域。

“三十秒后起爆。”

转身的JVS赫然发现，身后少了寨卡和Class的身影，只余宝嘉和刘一鸣。

“宝嘉？”

“不用管他们。”

言语似冰川上剥落的寒铁，没有温度，没有犹疑。

面甲后被伤疤覆盖的脸庞上，肌肉猛地一紧，JVS没有多问，转而和冈萨雷斯构筑两条枪线，利用交错的攻势，向后缓步撤离。

三十秒倒计时的电子声音，在频道内跳动，像死神的脉搏。

躲藏聚合体之后的人形流体，跨出前进步伐，JVS速即掉转枪口，高温光束如灼热探针，精准地刺入人形流体，融化大片灰色胶质。

然，下一秒融化的物质被凝聚，洁白的骨骼生出新的胶质，回归身体循环的红黄液体完成重塑。

“时间来不及！”

听到JVS焦躁的言语，宝嘉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拨弄头发，后才发觉自己身穿动力装甲，触碰的只有冰冷的合金。

高温无效，物理穿透无效，还能释放有毒液体，疑似还有控制液体的能力。

切换装载冰岩元素的子弹？

只能延缓，而且阻挡它们的攻势也做不到全覆盖，很容易被突破。

......

...有毒液体。

毒。

毒！

“JVS！用毒！”

冈萨雷斯即刻顶上火力，弹壳如金色瀑布倾泻而下，遏制血肉聚合体与人形流体的前进速度。

JVS的动力装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战术挂载点取下两枚标记生化标志的扁平圆盘，向前方投掷，一枚飞射进不断蠕动的巨大血肉块，一枚直取人形流体。

墨绿色烟雾无声地弥漫开来，碎肉与胶质的拼凑之物，仿佛被注入凝固剂，狂乱的蠕动瞬间停滞，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液化。

灰色的人形流体也亦发出尖啸，前进的步伐被阻隔。

“还有十秒爆炸！”

“撤离。”

四人转身，动力装甲的引擎催动到极限，化作四道奔向研究所深处的残影。

身后，人形流体在毒雾侵蚀下发出嘶吼，仍在不顾一切地前进。

大厅内保存完好的时钟，转动最长的秒针，让倒计时的节拍归于末。

后光与热在一瞬间吞噬大厅，冲击波如愤怒的巨龙，将整个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钢铁在哀嚎，混凝土化为齑粉，毁灭的洪流从身后席卷而来，甚以喧嚣。

直至沉重防爆门轰然落下，将爆炸的尖啸隔绝在外。

——

——

夜风如泣，卷过文峰塔的断壁残垣。

勒克莱尔用装载于头盔的侦察设备，观察远处的动力装甲残骸，烈焰依旧在燃烧分裂各处的怪物尸体。

其身后的白泽吞吐缭绕的烟雾，火星在黑暗中划出弧线。

表情栩栩如生的莫里斯仿生人操纵多个电子设备，密切关注研究所内发生的一切：“就这样放任？”

“你比我清楚，莫里斯…或者谷口奏太。”平静无波的白泽弹了弹烟灰。

仿生人忽地拔出龙典手枪，对准毫无装甲防备的男人。

然，未及莫里斯下一步举动，仿照戈戈里弯刀锻造的合金武器停于他的脖颈，勒克莱尔的灰白双瞳透露出凛然杀气。

“喂喂，我们三可是一个阵营的。” 仿生人的合成声线里带上玩味的轻佻，“艾克.哈蒙德（勒克莱尔），之前我可是帮了你不少忙，你向我索要的信息，我都无条件提供给你了。”

勒克莱尔没有动摇，合金弯刀反而更加贴近仿生人脖颈。

白泽掐灭烟头，缓缓转身，平静地注视着与真人无异的仿生脸庞：“所以，我要的费米研究所地图信息在哪里？”

“好吧，好吧。”仿生人莫里斯的表情变换为冷淡，他举起双手，“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但我还有几个问题，如果能回答，我能多点东西给你。”

“说。”

“冈萨雷斯、宝嘉、JVS、寨卡、Class，我都清楚，让他们加入此次调查行动的作用，但西比拉（刘一鸣），他究竟是因何缘故，才被艾萨克（白泽）你给塞进队伍。”

打开手腕上便携终端，快速翻阅费米研究所的区域地图，少许过后，白泽看向被火焰与爆炸彻底重塑的广场，残余的火光如同垂死的喘息。

“因为阿尔伯特需要一个人类，完整的人类，不能有任何改造，也不能注射任何药剂。”

“阿尔伯特.C.劳。”仿生人莫里斯放下双手，“他早就死了，虽然没能看到新华亚内部的档案，但是现在所有的信息都无比、清晰地证明：本时代最伟大的天才阿尔伯特.C.劳，已经死了。”

白泽摆摆手，示意勒克莱尔收回弯刀，他向前几步，用冰冷的眼瞳直视仿生人，好似能透过机械外壳直面背后的操纵者。

“如果是你，你会在初步调查费米研究所后，发现种种异像，确认内部有人叛乱，原本的技术成果被彻底污染，确认整个研究所已经病入膏肓……会做什么？”

“哼，当然是离开研究所，派遣专业人员转移研究资料，然后把这里烧成灰。”仿生人莫里斯不经思考便做出回答。

白泽凝视仿生人努力仿照真人的动作，后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于天地间：“…哈哈哈，所以，你不是天才，他才是天才，最伟大的天才阿尔伯特.C.劳。”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一种阿尔伯特在没有预案的前提下，贸然进入费米研究所的错觉？”

“莫里斯，漫长的时间让你变得过于傲慢。”

“预案？让你送一个完整的人类进去，好让其能承载电子大脑的改造？”仿生人莫里斯摊开双手，任由讥讽爬满嘴角。

回应的却是长久的沉默，白泽未做回答，他后退几步，走到仅存的3个全地形负重机器面前，打开封闭的金属箱子，黑银相互混合的机动装甲显于此地。

空气中开始散发冷却液与金属的清冷气息，全地形负重机器合并后变形为简易整备设置，让接近三米高的机动装甲逐渐升起。

白泽径直走上前，单薄的上身与特殊骨架相贴合，小型机械臂平稳地运作，合拢全尅钢锻造的主甲，使得金属块接连发出咔嗒的闷响。

紧接着，臂甲、腿铠、胫甲等每一块组件都以毫无差错的精度扣合。

当装甲完全闭合，纯白色的能源线路在体表逐一亮起，澎湃的能量被输送到每一个关节与武器接口。

最后，深蓝色的面甲缓缓降下，隔绝外界的光与声。

“莫里斯，你会无偿地分享亿万财富吗？”

“什么？”

“阿尔伯特会。”

“所以，他的预案也会。”

——

——

异于常规的白色应急灯光带，照亮着装动力装甲的四人，于金属通道中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冈萨雷斯、JVS，报告状态。”

“完好。”冈萨雷斯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喘息，动力装甲传感所得数据正趋于正常值。

“完好。”JVS粗粝依旧，但难掩疲惫，“它还在外面，防爆门撑不了太久。”

刮过金属的尖锐噪音，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执着，仿佛被囚禁的野兽正在宣泄它的愤怒。

厚重的闸门因爆炸冲击，产生的数十道细密裂纹，已然说明时间所剩无几。

宝嘉收回分散的注意力，转而集中精力检查动力装甲的各项读数。

“继续前进。”

四人涌入未知的黑暗，向着研究所更深处进发。

他们走过长廊，金属与大理石板碰撞后发出空洞的回响，墙壁上激励人心的科研标语，被干涸的血迹涂抹得面目全非。

动力装甲的肩灯扫过被掀翻的桌椅，看见无以数记的纸质文件像落叶般填满地面，部分裂开的墙壁露出内部线路。

未做停留，脚步径直向前，越过破败的办公区域，来到生活区域的餐厅。

可见餐盘里已碳化的合成食物，甚有多具尸体趴在餐桌，后背像盛开的花朵，无数根晶亮的白色骨刺从血肉中穿出，将其牢牢地钉死在桌面。

宝嘉猛地抬起右手，金属手掌紧握成拳，勒令队伍停下。

冈萨雷斯和JVS顺着肩膀上的探照灯看向最深处，已无光亮的巨大屏幕，被数以百计的眼球硬生生塞满。

大小不一的眼球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片泛着乳白色光泽的巩膜，一颗紧挨着一颗，被某种粘稠的流体物质固定在屏幕基板之中。

它们一动不动，仿佛在同时注视着唯一的前方，将一种不含任何情感的恶意，如高压水流般倾泻进闯入者的灵魂。

“冈萨雷斯，警戒。”

“JVS，从这里的端口，接入研究所内部系统，找寻所有还能读取的日志记录。”

“西比拉（刘一鸣）。”宝嘉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所有日志传给你分析，找到有用的信息。”

冈萨雷斯转身，将机枪对准来时的通道，厚重的装甲如沉默的堡垒，戒备任何可能袭来的敌人。

JVS走向餐厅一角，动力装甲的足底踩在粘稠的血污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他用粗壮的金属手指，灵巧地撬开墙壁的盖板，将一根数据线接入布满灰尘的端口。

刘一鸣强迫自己忽略那面“眼球之墙”带来的强烈不适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跳动的文字、图像和视频。

海量的数据碎片奔涌而来，它们大多是损坏的、乱码的，像一场经历了一场风暴。

跳过日常的设备维护、常规实验记录和人员考勤等枯燥乏味的记录。

他输入一个又一个的关键词进行检索，尝试剥离无用的冗余，将破碎的片段重新拼接。

——

日志文件R53F3D20851105W，记录人：马克.玻恩。

等离子体材料取得突破性进展，尽管成本高昂，极高的熔点和导热性、低溅射率、低氢同位素滞留、低原子序数（Z值）杂质，全都完成需求，接下来就是可控和稳定.....只是，欧德莫斯所长叫我们暂停这方面的研究…我们不是在研究可控核聚变吗？

——

日志文件R53F5A20860117P，记录人：安德烈.阿米尔卡雷。

运用RO5SC型逄巨级计算机，通过第一性原理计算、分子动力学和蒙特卡洛方法，成功构建一个能够理论上可行的虚拟聚变堆内环境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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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危险了，直接跳过核聚变，探索没有理论基础的能源领域......会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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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鸣看到日志文件R53F5A20860117P中展露的数十张图片，里面不乏有复杂的数字计算和难以看懂的模型，也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诺尔贝托.穆拉拉.内托。

他呼出浊气，挥散无关紧要的联想，继续深挖，在一段被多重加密和覆写的文字记录中，终于有了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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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文件R53F-2C20860630W，记录人：吉诺.塞格雷。

我不确定这个记录是否会被人发现，但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我已经将费米研究所的种种问题，通过非正规渠道送往总部，但这不能保证东西一定能送给阿尔伯特博士。

我确信研究所内部已经有不少人被某种非星球的生物寄生，从而被奴役。

它们伪装的很好，能够通过任何的安全扫描，甚至被寄生人仍然保持自主意识，记忆没有损伤，可以正常工作、生活等。

但是，我找到破绽，他们的血液再也无法检测出任何DNA。

我做了很多检验，唯有DNA， 他们 它们是无法伪装的。

根据收集到的资料，我对它们命名为「蚀鬼」，共有四种类型（其余三种类型是我逆推出来，并不一定准确），第一种为子代，会有异于正常生物的肢体特征，智力仅有婴幼儿水准，比如多一条手臂、多一张嘴巴等等。

第二种为巴代，异形特征会消失，但智力依然底下，但会比婴幼儿的智力高。

第三种为业代，智力正常，拥有健全身体和自主思维，但是 他们 它们的舌头下方会有可伸缩的产卵管，疑似可以通过口腔进行寄生。

第四种为族代，完全的异形，拥有极强的身体能力……

如果资料没有错的话，我推测蚀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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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末尾被一段无法破译的乱码覆盖，刘一鸣感到一阵冰凉，仿佛被涂黑的文字能够透过面甲显示，将寒气注入血管。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蚀鬼吗？

他环顾四周，遍地都是四分五裂的尸体，有一少部分明显不是文件记录中讲述的蚀鬼，死状更为惨烈。

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扭曲，最终嵌入地面，成为研究所的一部分。

“这里有多个不同类别的怪物。”

“还发现什么？”

“目前…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宝嘉的视线转而停留于被镶嵌地板的尸体，“抓紧时间，3分钟后转移。”

刘一鸣继续处理涌入的信息，试图找寻更多有用的信息。

然异常很快介入，一篇完整的文字类日志文件在他的注视中，一字一字地被消除内容，好似在日志文件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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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文件███████████████

‘你们的效率有些太慢了。’

‘你想问我是谁？’

‘我是，这个问题优先级不在前面。’

‘先说结论。’

‘寨卡曾经以访客身份来过费米研究所，2085年9月25日，待了有一个月，应该协助欧德莫斯研究████。’

‘Class也以访客身份来过费米研究所，2086年1月17日，三个月，也是协助欧德莫斯研究新锘-552元素。’

‘这次他们重返费米研究所，应该是为了获取研究成果和相应的数据。’

‘你要是再遇见他们两个，我建议你直接开枪，一个是公司的狗，一个是███军团外围成员，不值一提。’

‘说起来，你们几个人里面，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想要研究所的那件成果...你们比之前的队伍更有意思。’

‘研究成果……’

‘欧德莫斯捕捉了很多████，从它们身上提取各种生物组织，和现有的矿石、生物、反应元素等进行组合，最后由████的神经节细胞组织，通过高能粒子束轰击，与铋和超高纯度碳的同位素融合，得到新锘-552元素。’

‘新锘-552元素的普遍形态是固态的黑色圆形晶体，如果激活新锘-552元素，内部会浮现幽蓝色的流动光点。’

‘欧德莫斯在新锘-552元素的基础上，制造出一个由████活体纤维构成的巨大球形网络，用来包裹新锘-552元素。’

‘球形网络之外搭建五十一架调谐脉冲器，通过发射脉冲降低反应核心局部的量子不确定性，使新锘-552元素发生「可控本体衰变」。’

‘脉冲器的空隙则是搭建九十七架集束谐振器，用来转化新锘-522元素进行可控本体衰变所引发的能量涟漪，将其转化为稳定、可用的高密度电流束或者定向能量束。’

‘…对比理论上的核聚变能源装置产生的能量，在同等条件下，这台实验性质的原型机是核聚变的…10倍。’

‘欧德莫斯将其命名为「逄巨引擎」。’

‘结论，就是这些，别的也无关紧要。’

‘最后，我是阿尔伯特，阿尔伯特.C.劳，来负七层找我，刘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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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空出现的文字，如鬼魅般浮现，又如鬼魅般消散。

冷汗浸湿贴身的作战服，刘一鸣的双手轻微抖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片刻后才恢复。

“报告……我收到自称阿尔伯特.C.劳的人发来的信息。”

“继续说。”

“首先，他表明自己在研究所的负七层，要求我们去找他。”

“其次，他给出信息，寨卡和Class曾经接受费米研究所原所长欧德莫斯的请求，到研究所开展过研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研究所。”

“然后，他还说了研究所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逄巨引擎」这台衰变反应堆原型。”

“衰变反应堆？”宝嘉转过身，越过刘一鸣，看向JVS所在位置，“这个人有没有解释衰变反应堆原型的输出功率？”

“同等条件下，是理论上核聚变反应堆的10倍。”

“……JVS、冈萨雷斯，准备转移。”宝嘉不再追问，转而正视被无数眼球填满的破碎屏幕。

冈萨雷斯无声地将机枪的枪口下垂，转过身面向餐厅深处。

JVS拔出数据线，端口处溅起一小簇电火花：“去哪？”

“先整理装备，一分钟后出发。”

闻言，JVS和冈萨雷斯打开随身跟随的全地形负重机器，从中拿取弹药补给，并装配其他所需装备。

宝嘉则是凝视面甲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图片和文字。

「莫里斯」：西比拉（刘一鸣）给你的信息没有问题。

「宝嘉」：费米研究所的中央控制室在哪个位置？

「莫里斯」：在楼顶的第七层。

「莫里斯」：需要我把负七层的信息，透露给寨卡和Class吗？

「宝嘉」：不需要，给我冈萨雷斯的背景信息。

「莫里斯」：他也就是瓿克公司安保部门的原外围执行人，用一次“任务死亡”伪造身份，成为「Deltanet」网站的注册调查员，注册编号27182号。

「宝嘉」：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就不要拿来糊弄我。

「莫里斯」：5000万。

「宝嘉」：？

「莫里斯」：你们怎么都这样，我给的价格从来都是合理的，你想要的东西，它就是有这么大的获取风险。

「宝嘉」：…跟「Deltanet」网站有关？

「莫里斯」：嚯，没错，冈萨雷斯跟「Deltanet」网站有很深的关联，不是普通的调查员。

「宝嘉」：不需要冈萨雷斯的信息，给我寨卡和Class的背景信息。

「莫里斯」：……啧，寨卡，真名夏尔马，格陵加美合众国山一重工集团的原高级研究员、「飞翼项目」负责人。

「莫里斯」：2085年，叛逃山一重工集团，成为格陵加美合众国的通缉犯，但因其手中卓越的生物技术，得到「███军团」（「The.█████████.Legion」⁴）的庇护，你说的寨卡来费米研究所的时间，也是在他加入军团之后的事情。

「莫里斯」：Class，真名上杉明日香，尤如欧普联盟的瓿克公司的“托斯克实验室”原次席研究员。

「莫里斯」：在一次能量泄漏的实验事故中存活，之后得到瓿克公司给予的高额赔偿后，选择离开瓿克公司，成为独立研究员，但那场实验事故相关资料非常详细，疑似瓿克公司自导自演。

「莫里斯」：加上Class可能来过费米研究所，并协助开展研究的事情，她的立场应该就是瓿克公司的立场。

「宝嘉」：「飞翼项目」是什么？

「莫里斯」：100万，或者500万。

「宝嘉」：瓿克公司的实验事故中泄漏的能量是什么能量？

「莫里斯」：300万。

「宝嘉」：JVS的背景信息。

「莫里斯」：喂喂，你们不是和NCA同一条战线吗？

「宝嘉」：JVS的背景信息。

「莫里斯」：……试探我？

「莫里斯」：JVS，真名索科洛夫，前尤如欧普联盟某王牌装甲部队成员，经历过第三次世界大战，战争结束后成为独立雇佣兵，通过地下世界的中间人接受委托，赚取报酬。

「莫里斯」：实际上，索科洛夫是NCA的外部联络办的独立调查员，满世界地为NCA效力。

「宝嘉」：西比拉（刘一鸣）呢？

「莫里斯」：……

「莫里斯」：……

「莫里斯」：……我没办法给予你任何信息。

「宝嘉」：是吗，看来艾萨克（白泽）和你在一起。

动力装甲内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掉餐厅内愈发浓重的腐败气息，宝嘉深吸一口气，关闭与莫里斯的通讯频道。

“出发，去负七层，找到自称阿尔伯特.C.劳的人。”

“负七层？”JVS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万一是陷阱？”

“我们时间不多，不能在研究所浪费太多时间，分开调查，只会被挨个击破。”宝嘉作出回答，言语中蕴藏不容置喙的决断，“何况，既然是陷阱，那他也会准备足够等价的饵料。”

冈萨雷斯没有参与对话，只是将沉重的机枪重新扛在肩上，用行动表示同意。

面甲下的蓝色眼珠闭上又睁开，JVS做出手势，表达赞同。

再度凝聚的队伍，沿着紧急通道的指示牌向前。

动力装甲的足音在狭窄内回响，每一次踏步都像是在敲击深不见底的棺材。

应急灯带投下的光芒，被损毁过半的金属墙壁反复折射。

“停。”

冈萨雷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简洁而冰冷。

队伍停在巨大的圆形闸门前，透过破碎的正方形缝隙，找到通往下层的电梯井。

缆绳早已断裂，轿厢不知所踪，只留散发惊怖气味的垂直黑洞。

“继续。”

闻言，冈萨雷斯第一个走到电梯井边缘，装甲足底的磁力吸附装置发出轻响，牢牢地固定在垂直的金属井壁上。

他从腰间解下高强度合金缆绳，一端扣在井口的承重梁上，另一端扔进井内。

JVS走到井边，注视探照灯无法完全驱逐的黑暗，他不喜欢这种被推着前进的感觉。

刘一鸣紧随其后，将制式动力装甲和缆绳连接，向下深入。

最后的宝嘉回望后方，没有任何声音，预想中应该狂暴地追赶队伍的怪物，仿佛偃旗息鼓，失去兴趣。

“莫里斯，关于寨卡，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通讯频道又被打开，少许杂音过后，莫里斯的声音传出。

“……他来费米研究所，目的并不是获取研究成果，而是……”

“而是为了毁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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