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来自《冰汽时代》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没有照明的雪原逐渐被夜幕笼罩，一辆雪地卡车开着车灯奔驰在宽阔的雪原上，在它身后的雪地上留下四道深深的车辙印。

尽管系着安全扣，朱槿还是紧张地死死抓住车厢座椅旁的扶手，她从没想过从城市来到雪原的第一晚，会是这样度过的。透过车厢的观察窗向外看去，和华灯初上的城市不同，雪原的傍晚失去了人造光源的装点，一切景观都被黑夜毫不留情地逐渐吞噬着——这才是真实的时间流逝的感觉——她想。

突然，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点光晕，地平线上似乎有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紧接着，一个灯火通明的矿坑出现在视野之中。矿坑长宽长达数公里，深度目测超过了200米，就像是上帝用勺子在乌萨斯雪原这块酸奶上挖走了一勺。运输车道从矿坑边缘盘旋而下，地面和岩壁就像被餐刀胡乱切过的黄油块，到处都是凌乱而锋利的分割痕，黑色和灰色的岩石外翻，上面覆盖着白色的雪。

“我们到啦！”司机蔻蔻朝着车厢后的两人大喊一声，随后卡车跌跌撞撞地驶入了乌萨斯最大的露天矿场之一萨梅伊尔5号矿坑。

没过多久，卡车便在一处矿洞口停了下来。朱槿和叶莲娜从车厢跳下，她们全身笼罩在厚重的工作用砖红色连体服里，连体服外面固定着沾满油渍的老旧外骨骼，头上还戴着铁筒一样的安全头盔，只有双眼能通过防爆玻璃看到外面，连体服上两圈黄边的反光条在矿场的照明灯下反射着耀眼的光，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滑稽。

不远处，几名浑身沾满煤灰的矿工围在铁轨周围，他们正喊着口号吃力地把一台形似鱼雷的银灰色设备推上轨道车。在又一次口号后，铁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工人们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气。

“叶莲娜，这边。”

工人堆里传来了音色模糊的呼喊声，两人从人群中穿行过去，才发现那是另一个穿着连体服的士兵，她身上沾满煤灰，和矿工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区别。

“抱歉中尉，我们来晚了。”叶莲娜隔着安全头盔大声回应。

“赶路辛苦了，距离矿难发生已经十七个小时了，现在我们要准备下井。旧的甬道已经被完全堵塞，我们的任务是挖出一条新的道路，救出被围困的人，这很危险，有可能会引发二次塌方，必须要小心。”中尉一边用皮带固定刚刚被推上轨道的钻机，一边下达着命令，接着，她对四周的矿工们用乌萨斯语大声说了些什么，语气澎拜，刚刚还在休息的矿工们顿时大声附和起来。

“乌拉——”

“朱槿预备兵。”中尉转过身，玻璃面罩下浅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朱槿：“你今天才刚刚报道，还没有接受过足够训练，我本来应当安排你在地面上等待，但我们现在实在人手不足。你有权力选择留在这里，由你自己来决定。”

“我……我还是跟大家一起去吧……”

朱槿犹豫着回答，中尉点了点头。

狄瓦娜中尉只花了5分钟便熟练地穿好了外骨骼，接着一名工人扳动了开关，轨道车开始运作，钻机和三名士兵一起随着轨道车进入了黑漆漆的矿口，仅仅是进入矿井几米之后，矿洞口的灯光就完全被遮蔽了，周遭的环境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墙壁上老旧的灯泡提供着微弱的照明，昏暗陌生的环境让朱槿感到有些紧张。大量的煤渣和传送用的皮带铺设在隧道的两侧，她们经过铁轨和升降梯，不断往地底前进，好像进入了巨大的耗子窝。

穿过最后一架电梯后，三人终于到达了事故区域，这里不仅漆黑一片，还弥漫着呛人的煤灰和烟尘，即便隔着过滤面罩都会觉得呼吸不畅，头盔灯照出的灯柱中尽是翻卷的尘埃，超过一米范围外的东西则完全看不清楚，岩壁顶上还有碎石时不时滑落。

狄瓦娜中尉带头在队伍最前方摸索着岩壁一点点前进，朱槿和叶莲娜则推着钻机跟在后面。

“就是这里了。”

狄瓦娜中尉找到了预定的凿进区，她向跟在后面的朱槿和叶莲娜做了一个手势，随后打开了钻机开关。

带着锯齿和凹槽的怪异钻头高速转动起来，整个隧道里都是电机运转的嗡嗡声，这台机器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即便是高速运作也不会有引燃煤灰的风险。朱槿尽力维持着平衡，靠着外骨骼上的液压杆固定住身体，给予钻机推力，矿井之内不像外面一样寒冷，负担沉重的外骨骼使得她身上开始微微冒汗，恍惚中她抬起头，头盔灯照亮了她眼前那个黄黑相间的危险警告标志。

核动力？这玩意儿居然是核动力？！

“扶住钻机，不要让它偏移！”

没时间给朱槿吃惊，狄瓦娜大喊道。

钻头碰触到岩壁，一时间整个隧道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机器上传来的震动感让人双手发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种独特的轰鸣声都将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大量的岩石碎屑四散飞溅，钻头掘出的碎土甚至埋住了她的小腿。

仅仅挖开了一小段距离，狄瓦娜中尉就停下了机器，过热的钻头冒着白烟，辅助喷头正在往上面洒水降温。

这时工人们已经搭乘第二辆轨道车来到了地下，他们熟练地挖走地上的碎岩，用矿镐扩宽岩洞，小心翼翼地架设起沉重的液压顶杆，支撑住刚刚凿出的狭小矿道。

“继续。”

短暂的降温之后，机器再次开始隆隆转动，众人重复着刚才的操作，一边留心观察岩壁的反应，谨慎提防塌方的危险。

掘进十分顺利，并没有出现二次塌方或者其它问题，大约2个小时后挖掘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按照预定很快就能通到原本的矿洞。

这样的长时间工作对矿工和军人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朱槿的双手已经被钻机震得麻痹，近乎完全失去知觉，好在已经逐渐熟悉这种外骨骼的使用要领，不需要费太大力气也能固定住钻机。密闭空间内的劳作让她汗流浃背，湿透的衣服和头发黏在身上，让人难受。

钻机不断推进，终于在又一次切削岩壁后发出了空转的声音，透过探照灯的光，众人看到那一截岩壁后面的空腔。

工人们鱼贯而上，架起了支撑柱和顶棚，迅速清开已经挡路的碎石，穿着外骨骼的狄瓦娜走在最前，用大功率的探照灯扫射着黑暗中的矿道。

“还有人在吗？”

探照灯扫过大量坍塌的碎石，随后停留在甬道的一角，那里七八名灰头土脸矿工正歪歪斜斜地倚靠在一起，地上放着一顶头盔灯。

工人们从岩壁开口处一拥而上围住了落难者，其中几人已经有些意识模糊，还有一人的胳膊受了严重的伤需要赶快治疗。伤势最轻的人灌下几口水以后艰难地说了几句乌萨斯语，随后指了指矿道深处。

狄瓦娜中尉抚慰了他几句，安排矿工们先把伤者送回地面。

“里面还有其他人，奥列格矿头在最里面。”狄瓦娜中尉站起身来，一边用探照灯扫向矿工刚刚指着的矿道，一边向不懂乌萨斯语的朱槿翻译道。

“可是，这个矿洞好像是人工挖的？”朱槿走到矿道口，扶着边缘向里张望着，矿道深处漆黑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又是奥列格...不知道那个老东西在想什么，要是他还活着，我要把他送去西伯利亚种一年的土豆。”

叶莲娜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生气地说。

“叶莲娜，先完成搜救。”狄瓦娜中尉走到叶莲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探照灯，向矿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