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奥斯卡进入千禧年后每10年分为一个阶段，00年至10年我称之为最后良心，11年至20年变身为端水大师，20年至25年化身为流量猎人，唯独26年可以单独拿出来说说。我本以为按奥斯卡前几年跪舔流量的操作，最佳影片一定会给观影门槛更低，粉丝基数更大的《罪人》，而不是很多人连看都没兴趣看的《一战再战》。但也不知是奥斯卡近年公信力变差急于挽回？还是收视率下降影响力了商业价值？亦或者电影行业体感冷峻到没人花钱做利益交换？除了那个屎一样的最佳动画长片，总的来说我对今年的奖项还算认可。

至于前几届我为什么不太认可，在此不想多聊，因为那只和产业有关，和电影与创作无关。在此轻轻调侃既止，我只对电影最有意思的部分感兴趣。

评价一部文艺作品，最高的维度往往是作品的立意，其次才是故事情节与视听语言。《罪人》之所以呼声不低，也是因为在低维度，它做的很好。情节安排就像短视频一样勾着观众的注意力往下看，摄影音乐规格也挺高，暗示浅显易懂，算得上血浆恐怖片里的精品。但立意层面，比《一战再战》逊色太多，前者聊的还是老调重弹的种族叙事，大可以视作黑人兄弟们的战狼式爽片；而后者则聚焦当下矛盾，有意勾起观众思辨。借着此片夺得奥斯卡的喜气（可能也谈不上多喜…），聊聊这部去年令我为之一振的电影。

再多嘴一句，如果你对伯格曼、安东尼奥尼这类导演的片子都如数家珍，应该会觉得一战再战也很商业，是个行活儿；以导演成名作《血色将至》当标准要求，《一战再战》对美国当下政治生活的讽刺也显得浮皮潦草，没能深挖。以评价大师的标准来对比，不算太优秀，我同意这种论调。但目前电影市场就是如此匮乏，如此断层。匮乏在几年也出不来两部大师之作，断层在你觉得太商业的东西，还有大把的人看不懂也不想懂。

这部电影的小巧思是非常多的，以至于倘若不以从头到尾拉片的方式聊，很难聊的透彻；只谈我个人感兴趣的点也会显得细碎而不系统。但我还是在‘写一篇万字分析长文’和‘随心所欲浅谈’中选择了后者。此片得奖之前声音寥寥，但得奖后，我相信那些追热点的播客主，视频作者，影评人会把所有值得玩味的内容都挖出来。所以现在写这篇影评的脱力感油然而生，（可能是老天爷对我从25年底拖着不写的惩罚）本来我写影评就是出于兴趣，所以还是以个人观感出发，尽量给观者带来一些有价值的内容。

影片始于一场“解救移民”行动，导演从第一幕就向观众展现了这个极左团体的特征特质：年轻，充满荷尔蒙冲动，敢想敢干，组织松散，成员虽然不多但比较精英化。如同这个团体的名字“法兰西75”一样，（一款以反战为由头的鸡尾酒的名字，但鸡尾酒这种消遣又非常的不底层）在导演的白描中戏谑又可笑，可笑中又有点可爱。随着第一场“宣誓”行动的成功，这群人的行动也越发出格，以至于你很难界定他们到底是有真实的诉求的政治信徒，还是一群搞无差别破坏的恐怖分子。不过在后续行动的目标选择上，该组织（导演）的选择还是很有针对性的。他们在主张禁止堕胎的右派候选人办公室里放炸弹；炸毁了象征资本罪恶的西岸银行；或许是相应“地球一小时”环保活动，他们还把电力基站搞崩溃。

这里在插一句，不得不说导演的洞察很敏锐，在影片上映的2025，现实中与影片情节类似的极端事件真的在发生，首先是在美国高校大搞辩论的网红查理·柯克，这个反堕胎，支持拥枪的特朗普忠实支持者被人枪杀；紧接着2026年初，一个叫出身优渥中产家庭的美国小伙路易吉，枪杀了最大保险公司的CEO，至于动保和环保组织做的极端事多如牛毛就不一一列举；这些事使得影片更具前瞻性和预言性。而就在我写文章的26年3月，美国ICE枪杀事件也一如影片后续里右派们的回击。如此的时效性让我感叹导演聚焦当下的本事和回望历史的本事一样出色。

影片中的反派角色洛克乔中士，在一次侦察行动中逮到了与组织头目帕菲迪亚独处的机会，我们的革命军领袖在面对中士给出的被逮捕与性邀约中，欣然选择了后者，对她而言，这只是为了实现理想而不带情感的交易。于此同时，帕菲迪亚也与小李子饰演的男主情感不断升温。很快帕菲迪亚就怀孕了，影片最大的悬念也在此设下，虽然镜头在向观众展示男主与帕菲迪亚相处时间更多，但导演没有明确说明这孩子是谁的。

这里说一下反派洛克乔，一方面他是处理移民问题的军官，一方面在与偷渡头子的两次交锋时，他又在从属地位里找到了快感，稍微了解心理学的人都知道，在亲密关系里，受虐者其实是被服务方。导演也从中暗示该类角色虽然干着驱逐底层移民的工作，又离不开底层移民带给他的服务。一个既嫖又骂的虚伪形象油然而生。

说回影片，主角们极端的行为必然引起反弹，如片中帕菲迪亚的旁白所说，暴力革命才是唯一出路，投票根本没用，人人都要为革命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很快就出现了，在一次针对银行的破坏行动中，一位恪尽职守的黑人安保惨死于帕菲迪亚枪下。革命是暴力的，而暴力是要流血的，就算她主观上不想杀人，在背离正常秩序的情况下，冲突在所难免。

凡事讲究个名正言顺，民心所向。无辜黑人安保的留血事件，让洛克乔收到任命，要将这个组织彻底摧毁，镜头一转，我们的组织领袖帕菲迪亚就被拷在监护病床上了。此时她有两个选择，要么面对长达几十年的牢狱之灾，要么供出战友，换取证人保护。讽刺的是，这位有着“坚实”革命理想的战士几乎没受到什么更恶劣的胁迫就出卖了战友。没承担任何责任就搬到洛克乔准备的房子低调生活。随着革命战友死的死，逃的逃，中士在行动中大获成功，也在仕途节节高升。

我们的男主为躲避通缉不得不带着襁褓中的女儿逃离熟悉的一切。拿到新身份后，他们仓促转移到巴克坦十字镇。一个以拉美移民为主的庇护城镇。

转眼十六年过去，当年襁褓中的女婴已经长大，此时女主薇拉正在跟随师傅学习空手道，充满朝气与活力。反观生活遭受重创的父亲，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成了一个需要女儿担心的酗酒哈草大叔。

而另一个男人，洛克·乔正在接受一名中尉的报告（此时他的军衔已升至上校），其被通知与一位“进步署”长官会面。于是他被人神神秘秘的从后门领入，在他们进入电梯前，一个服务员推出个餐车出来，显然这是个员工专用电梯。在电梯上，我们的上校知道要会见一些大人物，略带慌乱的掏出梳子，沾了沾吐沫理顺头发，而后，进入总统套房等待邀请他的人来会面。

本来我不想描述过多剧情的，但无奈这些细节的设置的都很让我叫绝，从言行举止到环境都表明了他和这群大人物的不同。他穿的衣服是不配套的卡其裤和西装外套，走员工电梯也是说明了这些大人物对待他的态度其实和对待服务员没什么区别，都是为自己办事的“下人”。

与这所谓的大人物见面后，他们很有礼数的辩解了不让洛克乔从正门进入的理由（说是女儿婚礼有dress code，怕你感到不自在），此次叫上校前来是邀请他进入一个所谓的“上层人”俱乐部，这些人在了解了他对移民问题的态度后决定吸纳他成为会员，这个俱乐部是遵循个白人至上主义的组织，名字也非常滑稽，叫做“圣诞冒险家俱乐部”。是个极右翼团体。与开篇的极左翼力量不同，这帮人是真正拥有权力和资源的，而洛克乔极其渴望成为他们的一员，不过成为正式会员前，对他还有个考察期，考察标准当然包含是否和其他种族的人有亲密关系。我们的上校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但返回路上，上校如临大敌，他显然知道那些幸存的革命组织成员和帕菲迪亚可能会毁了他的前途。于是十六年后，历史遗留的纷争又纠缠在今天的主角们身上。

镜头瞄向了我们的技术宅身上，这位组织元老似乎过于相信自己的技术力了。与隐姓埋名的男主不同，他依然怀有极高的革命热情，搞播客，发传单，宣扬法兰西75的政治主张，表达着对目前政策的不满。并通过广播，负责联络那些藏于地下的组织成员。枪打出头鸟，洛克乔雇佣的私人杀手找上了门，这个拉美血统的杀手在光天化日下绑走了技术宅。（再一次说明了洛克乔虽驱逐移民，又离不开移民帮自己办事的虚伪本质）拖到审讯处，在军方以他的家人做威胁后，无奈供出了幸存战友的名单与去向。索性在经历了曾经的暴露事件后，技术宅这次留了后手，社区的拉美小孩明显排练过紧急预案，在他被绑架后向所有成员发出了警告。

一场被伪装成清剿毒品的清算行动再次开始了，这个无辜女孩也第一次了解到父亲的疑神疑鬼不是空穴来风，至此，两个父亲一个女儿的追逐战开始打响，以及第四股势力，圣诞冒险家俱乐部派出的杀手，这个白人杀手形象从穿着上就非常刻板，像极了你我身边讲究品牌与身份认同，渴望成功的大公司骨干，也很轻易的接受了俱乐部成员那种虚无缥缈的承诺，‘无限进步’这一人生信条驱使着他追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也无怪拉美移民社区在面对军警暴力镇压时喊出的两个词，“走狗、蠢猪”，因其不假思索，所以残酷无情。

和世界上大部分文艺工作者一样，托马斯安德森导演是偏左的，也正因为他自己对左派更了解，所以对极左讽刺的反而更细致入微，比如刻画拉美社区的凝聚力与高效，反衬小李子这群革命成员的低效与无能。以及在至少三个情节的关键节点，都是左派自己人骨头软才让情节得以继续推动，第一次清算中头目帕菲迪亚供出了成员信息，到第二次清算技术宅被威胁再次供出残党，再到校园舞会审讯中，外表看起来最“左”的那个跨性别者供出薇拉手机号，但凡其中任何一人是个真正的殉道者，硬骨头，以洛克乔为首的右翼势力都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所以导演似乎在说，左派的失败赖不得别人，都是你们自己耳根子软，把权力让渡给了这帮右翼。而对右派的讽刺主要来源于反派洛克乔、白人杀手和俱乐部成员，显得略微刻板与天马行空。

极左和极右似乎都有其致命弊病，那么导演对当下困境给出了什么解法么？答案存于拉美少数族裔群体中，片中的空手道师傅，冒着极大风险给予这对遭遇迫害的父女帮助；那位拉美杀手，坚守底线，最后良心发现，为救一个萍水相逢的无辜少女而身死当场;（这里的剧情其实有点牵强）还有从医院放小李子出来的拉美籍女护士等等，以大家庭为单位的拉美人民，在片中经营着自己的买卖，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背叛不妥协，靠爱和亲情团结在一起。

反观洛克乔，争斗了半辈子的意识形态显得如此空洞无聊，为证明自己身份清白，甚至到了要杀死自己亲生女儿的程度。但如果有情感维系，就算不是亲生，也会在声声呼唤中让女儿释怀。

影片最后的追车戏虽然很精彩，但今天我能看到的分析几乎都是感慨其场面调度、视听剪辑的优秀，却完全没有看到有人分析其在画面隐喻层面的含义，四股势力，在一条宛如过山车的公路上追逐。首先洛克乔代表的美国红脖子，被新的精英阶层一枪干掉；然后这个新右派继续追杀年轻人薇拉，而救女心切的老父亲一直在后面追。公路延绵不绝，似乎暗喻了左右势力在历史长河中不断露头又沉寂，你追我赶的情况，而片子最无辜的年轻一代，使用互联网与手机的一代，终于踩了脚刹车。那些不明状况，继续开车的右派一头撞个半残，最终对不上暗号死了，而老父亲缓缓停下车，在一声声“是爸爸我啊”来回应女儿的暗号时，已经快要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女儿终于放下了枪，也终止了一个新极左的诞生。

所以谜底就在谜面上，一战再战其实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偏左时往右边战，偏右时往左边战，薇拉的一脚刹车不是彻底暂停，而是面对心中的疑问不断追问，我该继续开下去么？能看出片中的极左和极右势力都很盲目，导演眼中充满希望的年轻一代不愿再背上沉重的历史包袱，要勇于按下暂停踩脚刹车。看看，想想，再战。

我记得姜文导演回答过一个网友提问，问题是这个世界会好么？是的，当下发生的种种时常令人感到前景灰暗，但姜导的回答也很打动我“只要能常怀这种追问，未来差不到哪去。”

影片最后，洛克乔上校在面部中枪的情况下侥幸生还，（毕竟是同党派人士，新一代右派只为上位，下手可能没那么狠）对于行动的不利影响，编出来令人贻笑大方的精子小偷与反向强奸说辞。这帮“圣诞冒险家俱乐部”对下人的冷酷再次显现，造成这么大丑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们的上校最终安详的死在身份地位的美好幻象中，火化间透镜恰似一块历史的琥珀，封存住一张病态畸形的脸供后人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