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yt/文

加拿大的昂提克-蒂亚维勒区位于蒙特利尔岛北部，临近贯穿岛屿的河流，是蒙特利尔最早的两个居民聚集区之一。

2021年，米歇尔·拉巴利亚蒂站在这个街区的老屋前，重新审视这个发生了无数故事和回忆的地方。

斑驳的墙面、凌乱的花园，甚至后院那棵枯萎的苹果树——他在新书中反复提起的那棵苹果树，依旧残留着一截枯萎的树干，裸露在地面上。

就在这个冬天，米歇尔凭借《不必为我歌唱》再次拿下“漫画界奥斯卡”安古兰国际漫画节大奖，记者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您还好吗？”

“我和书中的保罗一模一样，对生活充满怀疑。但别担心，我不会就此消沉下去。我日复一日地生活着，每天早上，我都暗示自己，这将是美好的一天。”

“天虽然黑了，但我并不绝望。我还能开玩笑。”他笑着说。

十二年前，保罗和妻子露西买下了这座带着花园的房子。如今，保罗在这里迎来了自己的五十一岁生日。

刚买下这栋房子时，保罗是个意气风发的平面设计师，他擅长绘画，工作之余接些插画的订单，生活过得充实而忙碌。

那时，保罗和妻子也曾坐在后院畅想未来：

十年后，二十年后，那棵为女儿种下的苹果树已经开花结果，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了吧？那时，女儿是否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们能否像岳父罗兰一样，逢年过节坐在后院的苹果树下，等待着儿女子孙来欢聚一堂？

后来，保罗转行做了专职漫画家，他并不能言善道，不懂得推销自己。虽然出版了几本漫画，在业界小有名气，但总被冥冥中的“不如预期”困住了脚步，在生活的岔路口不知所措。回过头时，却发现妻子和女儿早已离开了他的人生轨迹。两人离婚后，女儿萝丝跟随前妻露西住在城市另一端。

现在，他和大多数中年人一样，梦想与激情都被生活中的琐碎碾压而过，年轻时的浪漫想象也一一被还原了原本的重量。即便睡足八小时，也有消除不掉的疲倦，日复一日，像站在断崖的边缘。

空荡荡的家里，陪伴着他的只有那棵枯萎了一半的苹果树——树皮从树干上剥落，而另一半依旧茁壮生长，长着茂盛的树叶，像极了他自己。

带着这些情绪，保罗去看望他生病的母亲。

保罗的母亲埃琳娜生长于魁北克一个贫穷的工人家庭，不出众的外表和厚厚的眼镜片让她从小饱受同龄人的嘲笑。十几岁时，她终于开始学会打扮，成为理想中的完美女性。

年轻时的埃琳娜活泼开朗，喜欢热闹的大都市，喜欢被潮流包围的感觉。无论何时出门，一定会化上精致的妆容，喷上香水，穿着漂亮的高跟鞋，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她曾拥有一段美满的婚姻，但无法忍受山区的阴冷潮湿和漫长的寂寞，在五十岁出头时选择了离婚。之后也经历过几段爱情，但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她搬到一处老年公寓独自居住，依旧喜欢享受生活，吃薯片配贝卡牌黄油，读丹妮尔·斯蒂尔的爱情小说。

癌症复发后，埃琳娜平静地将病情如实告知一双儿女，并表示拒绝一切医学治疗——与保罗不同，她已在属于自己的岔路口做出了选择，踏上了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美好的时光”戛然而止，就像一不小心放走了风筝。时间一如往常滔滔流逝，人们却忽然发现——即便是最亲密的人，我们也无法分担他们的痛苦，美好的回忆早定格在了过去。

同样离保罗而去的，还有女儿萝丝。

萝丝计划去大洋彼岸的伦敦闯荡，她对未来充满信心，迫不及待地想去书写属于自己的新故事。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成长与独立，保罗又一次觉得被抛弃。年轻人的齿轮却不会因为父辈的时间停滞而不再转动。

“我十九岁了，爸爸。”萝丝反复提醒他，“可以做我喜欢的事情。”

保罗想为萝丝买一条哈利·波特的围巾作为离别礼物，却又害怕女儿的反应不如预期。

像世间每对试图为早已成熟的孩子选购“心仪礼物”的父母一样，他们目送子女踏入新的世界，孩子神态闲常，只留下父母在原地手足无措。

当一家三口在机场道别，保罗拿出围巾递给萝丝，她告诉他们，自己很喜欢这个礼物时，保罗与露西是否也曾回想起当年在苹果树下，那段回不去的欢乐岁月？

为了驱除焦虑与失落，保罗开始收拾荒芜的花园，砍掉已经枯萎的老苹果树。但泳池中浑浊的水却时时刻刻提醒他：别挣扎了，你的生活早已一团糟。

时代在飞速发展，保罗面对日新月异的生活有些许不适应，他曾幻想毁掉这一切，到头来只是脑内风暴一番。

他也曾试着通过健身、约会等改变生活状态，但都不太成功。

在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时，他看见小溪边的一块岩石上，一只夜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湍急的水流，任凭飞鸟来去，昆虫掠过。

又一年冬天到来，保罗终于意识到，人并不能像夜鹭一般处变不惊。想对抗生活中的孤独，仅仅依靠快乐时光的记忆远远不够。人生这场旅途中，没有什么会一直“属于你”，但你依旧要往前走。

《不必为我歌唱》就像一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编年史，在迷惘时，能用其中的幽默化解烦恼，陪伴你度过悠悠岁月。

“画画可以让我记录我的故事，记录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当五十一岁的米歇尔·拉巴利亚蒂谈论起这本书时，他第一次直白地将保罗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在回顾完我童年和青春期的每一个角落后，我对自己说，这里的保罗就是今天的我。”

“还会有下一个保罗吗？我不知道。我已经把过去发生的一切都画下来了。现在，我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总有一天，我们会告别所有不能改变的过往，接受这世上突如其来的失去，接受曾经有过消失的梦想、走散的爱人，将这些变成深藏在心中的回忆。

如果说青春是逃避某些东西，那么成熟就是接受这些，继续走下去。

人就是这样拥有一种韧性，能战胜孤独、疏离和未知，带着新的心情再次出发。

我们总有一天会发现，随着岁月流逝，会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故事的结尾。冬末春初，不太招人喜欢的邻居老头发现保罗院子里的树不见了，便赠给他一棵樱桃苗。

保罗种下这棵樱桃树，等着冬去春来，它抽枝展叶。

生活总在前进，谁能够预见这场奇遇呢？也许一点点改变就能点亮生命中的色彩。

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在你眼前，是一棵生长出鲜嫩枝丫的小树，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