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一年赖恩失去了太多：未出世的孩子、婚姻、工作和所有亲人。为了寻找契机整顿自己破碎的生活，他带着俩发小——两个同样的失意人——来到自己继承的古老林间木屋中度周末，在遭遇一系列诡异事件，又被暴风雪围困之际，意外发现了祖辈延续至今的黑暗秘密……

《破碎之地/The Broken Places》出版于去年三月，是一部以加拿大北部育空地区为背景的民俗恐怖小说。我很庆幸是读完后才看到它的宣传语——“《黑森灵》遇到《极地恶灵》”，毕竟就一位新人作家的处女作而言，小说好得出乎意料；但要是和前两部名作相比，那还是碰瓷了。

下面是小说的泄底和感想——

开门见山泄个底。赖恩的祖先，是殖民时期从欧洲来到育空地区定居的毛皮商人。当时原住民敬畏森林中的“灵”，他们的祭祀方法是：挖一条地下隧道，隧道的尽头是森林的“心脏”区域，同时也是祭祀的场所。被选为祭品的原住民走入隧道，把在林中猎到的动物悬挂在祭祀之地，之后“祭品”原住民自己走到相当于“胃”的林中湖，投湖自尽，他的灵魂被“灵”吞噬，仪式就此结束，悬挂在祭祀之地的动物可以被其他原住民取下，该吃吃该用用。

而赖恩的祖先到来后，结合自己的文化更改了祭祀仪式。他们将“灵”当做神明供奉，移民们建造了狼骨镇，镇里教堂的十字架上是头顶鹿角的森林灵，镇民里的白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灵”的信徒。

赖恩家在“心脏”上方建造了木屋，将猎到的动物活活钉在十字架上，十字架则永远钉在祭祀场所的土墙上。十字架的下方放一块石头，石头压着的纸条上写着“祭品”的名字。

赖恩家每一代都有一名男性成为“祭品”，“祭品”的灵魂将与动物的灵魂合而为一，身躯变形成动物，不人不鬼地“活着”，直到被“灵”彻底吞噬。

“灵”的胃口被养得越来越大，赖恩的爷爷成为祭品后，他爸爸决定脱离这种生活，婚后远离狼骨镇，改信了天主教；但他叔叔依然坚守“传统”。赖恩八岁时跟爸爸和叔叔到木屋度假狩猎，曾目击叔叔大半夜一丝不挂跪雪地上向森林灵祈祷，事后被爸爸以“梦游”敷衍过去了。

也是从这天开始，他父亲和叔叔的矛盾愈发严重，八年后赖恩母亲病逝时，这兄弟俩已经断绝往来了。

又过了两年，叔叔暗地举行仪式，导致赖恩的妻子流产，胎儿的灵魂与一只猫头鹰的灵魂混合。他甚至还为自己和赖恩他爸做好了动物十字架，叔叔是狼獾，赖恩他爸是雄鹿。

为了不让弟弟继续祸害自己儿子，也为了死后能够安息，赖恩他爸制造车祸跟赖恩叔叔同归于尽。

——欧洲移民者侵犯了原住民的领地和文化，融合了欧洲文化的“新”仪式，将育空地区原始的自然灵扭曲成“新”状态，生成“新”属性。这个设定非常有意思，也是小说里我最喜欢的部分。然而所有真相，包括新旧仪式的对比，都在小说临近结束时通过原住民之口一股脑地倒出来。此前，主角团队耗费大量篇幅，结合见闻和经历，自行探索、推测的内容，只占据真相中很小的一部分。如果比例控制得更恰当些就好了。

故事就从失去了一切的赖恩带着俩发小去木屋度假开始。

赖恩惨，他俩发小也惨。

肖恩，爸爸是酒鬼，妈妈和妹妹经常吃不饱，他小时候把赖恩家当做完美家庭的样板，把赖恩爸爸当成亲爸，靠跟着赖恩家一同狩猎得到的鹿肉养活妈妈和妹妹。好不容易亲爸没了，自己靠着棒球天赋崭露头角，这时候膝盖严重受伤，职业生涯刚开始就结束了。

诺亚，农场工人，虔诚的基督徒。四年前被成吨的谷粒埋在谷仓底，奇迹般生还，但就此信仰崩塌，长时间窒息还导致了脑损伤和严重心理创伤，时常恐慌症发作。

­——作者花费不少笔墨讲述哥仨的悲惨人生，但他的方法是反复叙说同一事件，只是每次都新增些许细节。比如诺亚，最初说他四年前差点死掉，之后渐次填补上意外事故、脑损伤和恐慌症、谷仓、长时间窒息、信仰崩塌等内容。这种写法确实能加深印象且提升悬念，但更令人不耐烦。

此外，作者虽然重点描写了人物的经历，但却疏于塑造人物性格，读完整本书后，三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分别是：

赖恩，丧；肖恩，略冲动，丧；诺亚，丧。

虽然他仨确实就很丧，但也丧得过于没有个性了。

三个失意人开了三天车才来到狼骨镇，补充了食物和木柴，接受镇民们的古怪眼神洗礼，再和当地警员打个照面，然后驱车二十里地来到林间木屋。途中被宛如木雕泥塑一般的雄鹿拦路，喇叭鸣枪驱赶不成，肖恩将其击毙，当晚煎鹿排大餐，赖恩铭记祖训不吃林子里的动物，肖恩嫌膈应一口没碰，只有诺亚大快朵颐。

半夜时怪相频发，林间回响着孩童的歌声，各式各样的动物围堵木屋，无神的眼睛盯着屋里的哥仨。

第二天，赶在暴风雪到来之前，赖恩带着诺亚去镇上补给物资，在超市里诺亚恐慌症发作昏倒，等去诊所折腾完，雪下下来了，尽管木柴还没买，俩人也只能往回赶；另一边厢，肖恩去林子打猎补充食物，却被一只来去无痕的黑狼袭击，刚动完手术的膝盖再度扭伤，天寒地冻地爬回木屋时差点没了半条命。

当晚，赖恩被孩童的声音蛊惑，不知不觉中走到冰湖上，所幸俩发小及时发现，追到湖面上将其唤醒带回，随后肖恩发现，膝盖上凭空出现了动物咬痕，膝伤雪上加霜。

第三天，三人发现木屋地下室，被满墙的动物十字架震撼，尤其是其中的黑狼十字架，明显是新近做好的，而赖恩的叔叔已经去世半年了。

哥仨知道这地儿待不了。但暴风雪来到，想跑没法跑。诺亚决定独自步行五里地，去附近的无线电塔给狼骨镇发信息求助。然而虽然历尽辛苦赶到目的地，也联系上了狼骨镇的警员，但传来的却是教堂钟声和众人的祈祷声。诺亚饱受惊吓往回赶，却在路上被鹿角穿脑，死于非命。

久等诺亚不归，赖恩决定进入地下室的隧道探索，不良于行的肖恩留守木屋。

隧道的另一头连通着隐秘的原住民村落，赖恩幸运地碰上了父亲的熟人，从其口中了解到全部家族秘辛，并被告知，如果自己家血脉断绝，接下来成为祭品的，就是这一村子原住民和狼骨镇的镇民了。而黑狼十字架，是原住民为他准备的。

——小说的环境描写非常优秀，凛冽朔风直扑人面；与世隔绝时，遭遇逐渐升级的怪异事件，直教人毛发皆竖。单从这部分看，已经胜过许多恐怖小说家的处女作了。

木屋里的肖恩遇上了一头想要闯入的雄鹿，这雄鹿居然还能吟诵诺亚恐慌症发作时吟诵的诗句：

森林可爱、黑暗且幽深，但我还有诺言要遵守，在入睡前还有许多路要走。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赶回来的赖恩明白，地下室墙上的鹿十字架和狼獾十字架没有应在父亲和叔叔身上，而是应在了两个好友身上。

这头鹿体内混合着诺亚的灵魂，所以才拼到哪怕鹿角脱落也要进来，自己发小显然已遭不测。这时肖恩的身体开始变形，杀戮的欲望冲击着他的理智。为免伤害挚友，趁着自己还有一点清明的神智，肖恩投身壁炉自焚，烧作一团半人半狼獾的怪形。

在森林灵的注视下，在无数混合了先祖灵魂的动物注视下，赖恩被黑狼拖出木屋，靠着童年时父亲赠与的捕梦网，他暂时挣脱禁锢，并纵火焚烧木屋和祭祀之地。

赖恩知道自己即将冻死，他做出预言：“心脏”受重创的森林灵，没有祭品是活不下去的。待到原住民村落和狼骨镇镇民被吞噬殆尽，森林灵将走向灭亡。

两个月之后，赖恩的前妻找到狼骨镇，但这里空无一人，已成为鬼镇。她驱车前往木屋所在地，那里剩下烧得漆黑的木桩。在鹿角脱落的雄鹿、猫头鹰和黑狼的注视下，她匆匆离去。故事就此结束。

——诺亚恐慌症发作时反复吟诵安抚自己的诗句引自美国著名诗人罗伯特·弗朗斯特的名作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原本意境梦幻优美的小诗，放在小说的情境中，愈发诡异、忧伤，还有几分宿命的意味。

三人各有各的不幸，随着故事的推进，原本就了无生趣的他们，也在一点一点地死去，但关键时刻，却都能一甩丧气，为挚友拼尽所有，即便没能更改命运，这份友谊依然令人动容。

小说的尾声，前妻来狼骨镇寻人，那一派荒凉景象场景显然在暗示森林灵吞噬了所有信徒，将如赖恩的临终预言那般，在饥饿中慢慢消亡。混杂了赖恩和孩子灵魂的黑狼与猫头鹰，在亲人面前现身，做最后的告别。这种不动声色的煽情非常出效果。

总结一下，如果以新人处女作的标准看，这本民俗恐怖小说好到令人赞叹；但对标《黑森灵》和《极地恶灵》，那就还是碰瓷。

就还是期待一下这位高中英语老师的新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