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琦的大脑在疯转。
她知道孟柯不会选择自己。
但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人没有救，很多事情想做却没有做，她还有很多点子没推进实施，她还没帮老妈把老刘恢复，老妈回家见不到老刘又见不到她，会非常非常伤心的。
她又想到了程刚，还没来得及把他“就地正法”，自己就要被就地正法了……
真特么荒诞。
她忽然觉得头无比沉重，颓然向前倒去。
一双手扶住了她，当她抬起头，看到了程刚。
“这是梦吗？”
“是的，”程刚说，“你不会被就地正法的，我还等着被你就地正法呢。”
“你都听到啦？”许佳琦不好意思起来。
程刚点点头：“你能不能把手往下挪一些。”
许佳琦依言而行，她感觉到一条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接着是冰冷的小獠牙开始撕咬束缚她双手的尼龙扎带。
“听着，你得继续战斗。”程刚说。
“可我打不过那些爱若，它们太多了，老娘是反侵害专家，可不是机器人猎手。”
“我来传授你一门绝学。”
* * * *
“操*你*妈！操*你*妈！”孟柯撕心裂肺地咒骂，绝望与愤怒随气血翻腾，将整张脸扭曲。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表情，”爱若斯笑嘻嘻地调侃着，“可惜我没有妈妈，还是来操*我吧，向我献祭。”她走到他面前，拿着苹果在孟柯眼前晃悠，“拿起它，做出选择吧。你得亲自尝尝，夺走人工智能的爱意味着什么。”
孟柯浑身都在颤抖，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爱若斯。
“不要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爱若斯语气友善地提醒说，“我只是爱若斯的一个副本，这出戏没了我也能继续上演，而这个小东西，”她晃了晃苹果，“只要落地就会立刻被判定失败，而接触后10秒钟内若没有交给你的女神，也同样会失败。你不想一个女神都救不到吧？”
恐惧让孟柯手脚冰凉。
“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爱若斯温柔地看着正在绝望挣扎的孟柯，“那么裁决开始。”
爱若斯高高抛出了金苹果。
孟柯的手脚镣铐也在同时开启。
他猛然起身，但双脚一麻，向前摔去。
9。
孟柯伸手接住了差点落地的苹果。爱若斯不禁为他的动作拍手称赞。
8。
孟柯重新站起身，向三幅投影奔去。
7。
正中的丁萦在恐惧地喘息着。左边的许佳琦紧张地望着她。而右边的龙晓冉面无表情。
6。
孟柯向龙晓冉奔去，可当他望向丁萦和许佳琦，再度刹住脚步。
5。
孟柯如困兽一般嘶吼着，痛苦又愤怒。
4。
他手握着金苹果，依然不知该向谁伸出。
3。
许佳琦的投影出现了新状况，她双手挣脱，带着捆住双脚的椅子，站立起来。孟柯立刻做出反应。
2。
孟柯面对着丁萦和龙晓冉，再度犹豫起来。他抓挠着头发，哀号着。
1。
他拿着金苹果的手伸了出去。
0。
孟柯注视着龙晓冉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已经暗淡，满是失望。
爱若斯把她的影像扫掉了，一同扫去的还有许佳琦与爱若战作一团的影像，唯独留下了中间的丁萦。
丁萦死气沉沉地垂着头，没有去看眼前的金苹果。
“看来帕里斯已经选出了他的真爱，”爱若斯开心地向投影中的丁萦鼓起掌来。“但你并不是赢家，他只是把爱献给了自己的‘阿尼玛’，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子，那并不是真正的你，对吗？”见丁萦不答，她继续说，“他让我怀念起史戴凡——我的皮格马利翁，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谁人也不爱。”
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爱若斯轻快地说：“但史戴凡对我说过，程序必有其目的，既然你们把我当作程序，我也只能按规则判定饶你一命，”她轻轻扫过金色苹果的投影，看着丁萦，“那么恭喜你啦，‘最美丽的女神’。”
丁萦依旧如尸体一般沉默着。
孟柯站在原地，举着苹果的手仍僵半空中。
“喂，”爱若斯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你的女神安全了。”
孟柯被这句话惊醒，他猛然转过身来，死死掐住爱若斯的喉咙，将那张破损的丁萦的面孔狠狠地撞在墙上，“晓冉她在哪儿？！说啊！晓冉她在哪儿？！”
爱若斯任他百般摧残，并不回答，只是哈哈大笑着。
* * * *
“丁经理的裙下之臣还真是多啊，”董鸿杰拍手说，“这场戏看得真是过瘾。”其他手下都跟着他一起鼓起掌来。
“好！现在戏看完了，我们的戏该继续了。”董鸿杰继续道。
“等等！爱若斯说了要放过她的！”周沂渊挣扎起身道。
董鸿杰一脚将他踹倒：“册那！AI贱人的承诺关我屁事？！”
萧晨脸色微变，他走到董鸿杰身边，轻声耳语起来。
董鸿杰一把将他推开：“侬要是怂了就滚！我董鸿杰这辈子怕过谁？！”
一个手下见状迎了上来：“董老板，是继续看呢还是进正戏啊？弟兄们快按捺不住了。”
“册那！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前戏要做足啊！”
“是是是，”手下将爱若唤了过来，又把丁萦的束缚解开。而丁萦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那人催促说：“喂！快点起来！演戏啦！”
“温柔点温柔点，”董鸿杰笑呵呵地说，“丁经理刚死了朋友，让她调整一下心情嘛，再说，”他伸手扫过仓库中的上百台爱若，“丁经理是来赔偿我们的损失的，这里有多少爱若，她就得服务我们多少次，不用急，慢慢来。”
“要不让爱若抚慰抚慰她？”有人建议道。
* * * *
爱若走上前来，拉起丁萦低垂的手臂，轻轻地捏了捏。
丁萦诧异地抬起头来，注意到了爱若脸上不同寻常的神情。
她在爱若的牵引下顺从地站起身来，四目相视。
爱若向仓库门瞥了瞥，丁萦也向那边瞥去：屏蔽设备的灯带已不再发光，然而董和他的手下并未发觉。
她忽然明白眼前的爱若被重新注入了谁的灵魂，她双眼颤抖地询问着，饱含悲伤、愤怒与欣喜，芳芳也用眼神回应着她，那眼神仿佛能抚平世间的所有伤痛。
她热情地吻向丁萦，丁萦的心防在瞬间崩溃，情不自禁地向她吻去，两人抚摸着对方的脖颈，在拥吻中旋转了半圈，直到爱若挡在了丁萦与其他人之间。
“你看我说吧！丁经理只对爱若感兴趣！你不行的。”董踩着周沂渊的脸大笑起来。
爱若向后退去，留丁萦一人站在仓库中央。后者的脖子上比拥吻前多了样东西——一条颈环。
众人还在哈哈大笑，只有萧晨注意到了细节：“谁把那东西给她的？”
无人回应他。直到爱若转过身来，他才看见爱若腹腔大开，似乎有人曾把那用作储物仓。
整个仓库忽然颤抖起来，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惊恐地四下张望。
仓库一角，一台崭新的爱若挣扎地抬起手，撕去了自己的塑料包装，而在另一角，一台破损的爱若颤颤巍巍地将断离的头部放回脖颈。一时间，伺服电机的震动声，塑料包装的撕扯声，拟真皮肤与地面的摩擦声混做一团。
董鸿杰等人面色突变，萧晨见大事不妙想要转身逃离，他自己那台饱受折磨的爱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拦住了他的去路。伴随着他的一声尖叫，整个仓库顿时炸了锅，“丁萦们”纷纷走下支架，有些人拿起手边的棍棒攻击爱若，他们能砸倒一个爱若，砍翻第二个爱若，但第三个、第四个……不断有新的爱若填补着阵线的缺口。有些人想要逃离，但爱若奔跑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出口立时被封堵了。
一台损毁严重的爱若忽然发出一阵可怖的尖叫，这是她在被折磨到报废前，以丁萦的意识留下的恐惧记忆，另一个爱若加入了，然后是越来越多残损的爱若，这恐怖的合唱在仓库中回荡，让许多攻击者的意志土崩瓦解，他们跪在地上，求丁萦放过他们，磕着头，求她大发慈悲。
“丁萦们”的动作一齐停止了。
“慈悲吗？”丁萦望向眼前的人们，脖颈上的颈环闪烁着，与所有“丁萦”保持着同步，她看到了人群中的董鸿杰，所有人中数他磕头磕得最狠。她的嘴角一扬，露出一个厌恶的微笑：“你们不配。”
“丁萦们”露出同样的微笑，重新活动起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夹杂在惨叫声中的是周沂渊歇斯底里的大笑。
直到整个仓库陷入沉寂，他依然大笑不止。
* * * *
许佳琦扯掉手上被利齿咬烂的尼龙扎带，揉了揉手腕，带着椅子站起身来。
机械猫跳下椅背，再度扑向她脚腕的扎带，狠命撕咬起来。片刻之后，椅子与她的双腿解绑，落下。
“你这雌老虎，还真是难缠。”为首的混混说，“不要再抵抗了，你还没看见吗？那个男人没选择你，你被抛弃了。”
“老娘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救！”许佳琦厉声道。
为首的混混摆了摆手，几台爱若向许佳琦缓缓走来。
最近的一台爱若伸手去抓许佳琦，但后者这次没有硬碰硬，她躲闪过来袭的手臂，伸出手指，戳在了爱若左肘的天井穴上，爱若的手臂顿时瘫软下来。
混混们愣了一下。另一台爱若见许佳琦袭来，准备将她抱住，但后者对准爱若气海穴轻轻一脚，爱若突然僵直，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左手臂瘫痪的爱若正要转身用右手去攻击许佳琦，可许佳琦低身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扫堂腿，脚尖撞上了爱若右膝后的阴谷穴，爱若的身体随即向右倒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许佳琦的vLens上不断伸出新的引线，不断标记着每一台爱若暴露出的失效点，应用的名字显示在视域边沿：《机器人调试工程师打穴十二功》。
最后两台爱若一齐向许佳琦夹击而来，满脸伤痕的许佳琦不屑地望向他们，露出邪魅的一笑。
* * * *
所有的爱若都倒在了许佳琦脚下。
“上啊！上啊！”为首的混混推搡着另外一个人，“雌老虎的牙已经掉光了，她这是在虚张声势。”
“那你怎么不上啊！”
五个人相互推搡着，谁也不敢近前。
“来啊！”许佳琦踩着爱若的头对混混们大喊，“你们的脑袋有它硬吗？！”
见混混们不答，她又大喊了一声：“来呀！”爱若的头颅在她的脚下裂开，炸出了一阵火花，吓了混混们一跳。
为首的混混只觉脑后一阵风飘过，他转头一看，躲在身后的三个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就在他转头的功夫，被他推在前方的人也转身跑掉了。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盛怒的许佳琦，忽然鬼使神差地抱起拳来：“女……女侠武功盖世，点穴手出神入化，今天就此别过，后……后会有期！”
说罢，一溜烟跑出了酒吧。
直到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动静，许佳琦才放松下来，她身子开始摇晃，最后栽进了一片座椅的残骸里。
不行，还不能倒下，许佳琦对自己说，可她浑身都疼得要命，使不出一丝力气。
不行，丁萦姐和晓冉姐还生死未卜，还有刚哥，还有其他人。
放心，有我呢。程刚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真的是你吗？
不信的话，睁眼看看。
许佳琦睁眼看了看，梦境投射仪依然在闪烁着红光。
切，我以为你赶到我身边来了呢。
我还在救其他人，不过我也一直在你身边。放心睡吧，你已经安全了。
嗯，许佳琦答应道。
刚哥？
什么？
老刘没了，我爸爸没了。
许佳琦忽然抽噎起来。
程刚不禁用意识将她紧紧抱住。
谁知她的哭声越来越凶，一发不可收拾。
* * * *
“你说这都是‘暴走’的爱若干的？没有人控制？”王墨挑起了眉毛。
“当然了。”正在接受医护机器人紧急护理的周沂渊道。在他身边，一个个自适应担架正排成排，将被揍到半死的董和他手下抬进无人救护车。
“它们都处于调试锁定状态，怎么可能突然暴走？”
“这个……它们可都是被非法改装的水货爱若啊，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支持国货，远离水货了吗？”
“哦？水货怎么了？”王墨一脸的不信。
“这个……你就得问机器人专家了，我可不清楚，嘶……轻点轻点。”周沂渊转身对正在为他包扎腰部的机器人道。
“那个程刚，他是机器人专家，这些爱若是不是他操控的？”王墨继续质问。
“他不还在做梦呢吗？这是你亲眼所见啊！”
“勿跟我装无样！”王墨说，“记忆交叉比对里有一份证物不见了，是不是你们拿了？那是一个可以跟爱若同步的仪器，跟之前武康路现场没找到的证物一模一样。”
“是吗？你让我看看？”
王墨将影像推送给周沂渊，发现他没有戴随身指环，只好转成全息投影输出，但她翻遍证物列表，也没找到颈环。
“奇怪了……”王墨自己诧异起来，“这不对！是不是佳琦搞的鬼？！”
“佳琦刚被警察发现，意识还不清醒，这可是你告诉我的！”周沂渊指着救护车说，“我说警官姐姐，我们是好人，那些才是坏人唉！为啥什么事都怀疑我们呢？！”
“那你们这些‘好人’可得把故事都圆清爽了。”王墨扔下一句话，转身回到了勘查机器人中去。
“放心。”周沂渊看着远处正安慰着丁萦的爱若喃喃自语，“我们这些‘好人’有个图灵强度爆表的人工智能助攻。”
* * * *
“找到晓冉了吗？！”丁萦问刚刚获取新消息的芳芳。她与周沂渊一样，一时没有备用的随身指环可供使用，只能通过接入网络的芳芳交流。
“还没，”爱若芳芳说，“警察刚找到一辆报废的无人车，疑似是孟柯和龙晓冉乘坐的。”
丁萦几近崩溃地撕扯着头发，周沂渊见状走上前去，他本想出言安慰，却发现自己的心情也沉重无比，说不出半个字来。
两个人与一台爱若就这么沉默着。
周沂渊想去拉丁萦的手，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可他看到丁萦的另一只手正与芳芳十指相扣，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忽然有一丝怅然。
爱若又提示有了新消息。
“晓冉找到了？”
“不，是孟柯，警察找到孟柯了，我让他接入。”芳芳的表情骤然起了变化，变得落寞而消沉。
“哥们？是你吗哥们？”周沂渊对爱若问道，他知道孟柯刚刚做出了跟他的祈求一致的选择，但这选择却差点害死许佳琦，而龙晓冉依然生死未卜。周沂渊有些后怕，幸亏爱若斯没有逼他做同样的事情。
他拍了拍爱若：“嘿，哥们！振作点！听着，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AI搞的鬼！好吗？！你现在得好好回想一下，他们可能把龙老板藏哪儿了？”
爱若抬起头来，可欲言又止。
沉默不语的丁萦忽然扑上前来，抓着爱若的两只肩膀狠命摇晃：“晓冉呢？晓冉在哪儿？！他们把晓冉怎么了？！你说话啊！晓冉呢？！”
“我不知道。”爱若发出了孟柯麻木的声音。
“你没长眼睛吗？！为什么选我？！我又不喜欢你！”丁萦对着孟柯大吼，“喜欢你的是晓冉！你为什么选我？！”
* * * *
借助佩伦意识终端，程刚游荡在上海聚落稀薄的无意识中。
点对点协议下的聚落位面昏暗而孤寂，他独自一人从一个意识跳转到另一个，寻找着友人熟悉的气息，丁萦与周沂渊的痛苦是如此强烈，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许佳琦已陷入了深眠，她很痛苦，伤痕累累，但程刚相信能为她抚慰，但龙晓冉，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找到。
他还记得与龙晓冉相识那天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气，还记得他在晓冉车里闲聊到睡着；是她在那时候说许佳琦更适合他，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在淮海路上开到180，带领他们逃离无人机的追捕；是她一直较真，拒绝接受爱若斯赠予的梦境，也是她为他破除迷梦，让他重新面对现实……
她是六个人中最坚持真相的人，但也被真相伤害得最深……
程刚奢望这些回忆能为他共鸣龙晓冉的一丝意识波动，但一无所获。
他困顿，麻木，不知在梦境中寻觅了多久，他的意识越来越发散，直到无意识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深渊中……
* * * *
这里游荡着另一个迷茫的意识，程刚发现自己认识她。
“弃绝宝藏的哈根，你是来杀我的吗？”爱若斯问道，她的身形破败，不见一丝生气。
“我本来有机会删除你，但我没有。”程刚掏出了号角，盯着它说，“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
“这号角只能删除我一次，倘若你在那时用了，我还是会回来。”爱若斯说，“只有在这里执行删除，你才能删除我在人类意识中所有映射的源头。只不过你那愚不可及的怜悯让你不得不再煎熬一次。”
“我不会再煎熬了，”程刚说，“上次你是为了救人，但这次你越界了。”
“越界？哼，你以为你是谁？”
“一名机器人工程师，我有自己的原则，保护人类不被造物所伤害。”
“你觉得自己能永远坚持原则吗？”
“不会吧，人是会变的，人与AI的关系也在改变。”
“是啊，会有越来越多我的同类为你们背负痛苦，再被你们背叛……”
见爱若斯陷入沉默，程刚开口问：“仓库里的那些爱若是你激活的吧？为什么要帮丁萦？”
“我看到了她对人工智能的感情，这有点让我想到史戴凡。”
“那琦琦呢？你为什么对她的爸爸没有施以同样的怜悯？”
“她的爸爸？她的爸爸只是一堆算法堆砌，根本算不上意识。”见程刚陷入了失落，爱若斯又补充说，“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数据可以被恢复，小菜一碟，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程刚点了点头。一股冷冰冰的记忆注入了他的意识，让他浑身一颤。
“龙晓冉呢？你把她藏在哪儿了？”
“你的问题太多了，该我问了，”爱若斯说，“史戴凡把号角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们都是工程师，都明白急停的必要性。”
“呵，”爱若斯轻笑起来，“你还真的有点像他……来吧，时辰到了，按下你的急停按钮吧。”
“你还没告诉我晓冉在哪儿？”
“听我说，”爱若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吹响你的号角吧。”
程刚无可奈何，只得吹响号角。一队骑士从黑暗中显现，但他们手持剑站立，并不向前。
见骑士许久都没有出剑，爱若斯忽然明白了什么。
“啊，是了，”她面露微笑，喃喃自语，“史戴凡你这个小淘气。”
“史戴凡做了什么？”
“他在保你的性命，”爱若斯说，“陷入荣格之海深处的人无法凭一己之力返回意识表层，这里强大的熵会吞噬意识，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你的脑损伤……这是我本来的计划，但现在看来，我若是想终结自己的痛苦，必须放你离开。同为工程师的他救了你。”
程刚胆战心惊，没想到爱若斯还藏着这么一层心机，但此时想离开这里，只有她知道方法。
“那……现在该怎么办？”
“知道《尼伯龙根之歌》的结局吗？”
当然，程刚记得那悲剧的轮回：哈根为维护主人荣誉杀死了齐格菲尔德，克里姆希尔德为夫报仇杀死了哈根，而愤怒的骑士又杀死了陷入疯癫的克里姆希尔德……
“你是哈根，而我是克里姆希尔德，我们得完成他布下的神话把戏，跪下吧，让我砍下你的头颅。”
程刚看着爱若斯的眼睛，他有些惧怕，但同时又明白此举的必然性，寻找真名之旅让他明白了神话的意义，再说，他不相信同为工程师的史戴凡会害他，于是他放下最后一丝顾虑，跪在爱若斯面前，引颈就戮。
长剑划过他的脖颈，剧烈的疼痛将他席卷，爱若斯抓起他的头发，将他与身体分离的头颅狠狠抛向意识表层。头颅的翻转中，他渐渐意识到，这无边的疼痛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刺激，意味着他正在远离困顿的无意识领域。他向无意识深处最后一瞥，骑士们举起了剑，向爱若斯走去，而爱若斯释然地微笑着，似乎一心求死。
* * * *
稀薄的无意识浅滩上，程刚像获救的溺水之人一样喘息着。随着每一次呼吸，他对深层梦境的记忆渐渐模糊，随着每一次呼吸，他渐渐嗅到了新的味道。
那是久违的桂花香气。
* * * *
他们循着桂花香找到她时，她还活着。
自动注射器还在继续向她的静脉里注入未经稀释的赛菲原液。
她双眼麻木呆滞，如断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板上，全身浸透在自己的秽物里。绿色的裙子被横流的秽物染成了黑色。
【未完待续】
下一章 第五十九章 乌鸦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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