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廊道的深处传来，屠杀还没有结束。

没错，这就是屠杀，根本已经超出了谋杀的范畴。

他知道对于解决这个事件，自己早已无能为力，甚至可以说，现在他是自身难保。

暴风雨来临之前需要找一个避风的港湾，此刻，他也必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等待这个黑暗的世界重归光明的怀抱。

“啊……”嘶哑的叫喊再次响起，又是被害者的声音吗？也许是施暴者发出的吼叫，他分不清了，精神被极度刺激，何止疑神疑鬼，简直是草木皆兵。

可是，施暴者真的存在吗？实施这种惨绝人寰的屠杀，只能是恶魔，没错，根本没有什么歹徒、凶手，这是自地狱而来的恶魔，它们追杀所有无辜的人，不，也许被杀害的人才是犯罪的人，活该受到惩罚，大家都是死有余辜，这里本来就是地狱，墙壁上的蜡烛，不就是用地狱之火点燃的吗？

不行，还不能死，要找到一个避难所，他这样想着，我没有犯罪，我是被引诱的，误闯进来的人，一定有一个避难所，地狱也有净土，就像沙漠里也有绿洲，他嘴里反复嘀咕着这些词句，就像一个并不虔诚的宗教信徒一样，只有在面对灾祸时才会诵读经文。

就这样慌不择路地走着走着，忽然脚一滑，一个踉跄，感觉是被一个球状物体拌到了，而这个东西被他的脚一踢，滚到他的正前方，身体失去平衡，这个障碍物正好被他扑到怀里。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这是一颗瞪着眼睛的女人头颅？没错睁着眼睛，不愿地凝视凝视着他。

意识地把头把头颅抛到一边，刷的一下，头颅上的头发被点燃了，可怖的表情掩映在火焰之中。

他终于明白，自己终会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被这地狱之火吞没，根本没有避难所，光明也不会来临，当地狱之火烧到尽头，世界将堕入永恒的黑暗。

“啊……”他发出绝望的呼叫，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正从角落里闪过。

※ ※ ※

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闻天猛然睁开眼睛。

“我敲门的时候，没有应答，听到屋里有音乐声，门又没锁，我就进来了。”映入眼中的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是陆北。

“没事儿，起来看了一会你带来的那本书，觉得很无聊，又睡着了。”闻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你没事吧，看你头上湿漉漉的，是发烧出汗了吗？”陆北关心人的口气一向比较客套。

“没事，一个刺激的梦而已，最近太闲了，正好拿这个案子热热身，希望不会太过轻松。”闻天不想让陆北看到自己绝望的状态。

“那本书还是希望你仔细看一下，应该对这次的案件很有帮助，我今天还带了一套设备，这个是最新款的，一会你可以体验一下。”

“其实，这个……没有必要吧……”尽管这样说着，闻天还是从陆北手里接过了那台略显沉重的机器设备。

“我知道，因为你是天才……”陆北表情地说出说出这句话，却一点也不像助理对老板的恭维。

今天的陆北还是老样子，一袭棕色西装，不打领带，衬衣领部的扣子敞开着，一尘不染的皮鞋，一丝不苟的发型，五官棱角不分明的典型东方人脸孔，茶色眼镜稍显老态，但不到三十岁的年龄毕竟还无法被闻天称为大叔。

“你知道就好……”闻天摊开手耸耸肩，做无奈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极度膨胀的言辞并不是向陆北逞强，而是壮胆一样帮助自己恢复噩梦中失去的自信。

其实不管闻天膨胀也好，自信也罢，陆北只会按部就班的尽好自己经纪人的本分。所以，与其说闻天不喜欢陆北的个性，倒不如说他更不喜欢陆北的毫无个性，单从性格来说，之前那个健谈的乐天派经纪人跟他更合拍。

“不过……，你还是应该注意一下现在的舆论。”眼镜遮挡住陆北的眼神，更加让人难以捉摸出他本就波澜不惊的情绪。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媒体好像总是想看我的笑话，不，不是想看我的，是想看天才们的笑话。天才球员发挥失常导致比赛失利，天才歌手演出现场唱歌走调，天才演员小剧场里忘记台词，天才魔术师的伎俩被识破……不一而足，屡见不鲜，现在他们希望看到，天才高中生名侦探无法查证凶手保护委托人，哼，这只能说是庸人自扰，或者说是**裸的嫉妒和仇恨。”闻天背过身体面向落地窗，这样可以不用看着陆北略显阴郁的脸，晨光正从高楼大厦的缝隙中照射进来，一架早班客机优雅地划破天际，淡淡卷云点缀在青空之上，今天又是一个不错的天气。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些例子不正说明了天才也会犯错吗？”陆北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听不出丝毫的心理波动。

“诚然，天才也会犯错，然而别忘了，天才从他犯错的那天起，就被上帝开除出了天才的行列，不能再被称之为天才，即便是，也只能称之为曾经的天才。话说回来，如果不能审时度势，当然也不配被称为天才，对于工作，我永远都会精益求精，不管那些人多么想看我的笑话，最终也只能落空。我不是还没有失手过吗？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忠告，我的朋友。”闻天转回身伸出了右手。

“那么今天先到这里，我告辞了。”握手之后，陆北离开了闻天的事务所。

刚要坐下，却发现昨晚盖在身上的毯凌乱地搭在搭在沙发之上，闻天皱了皱眉，利落的拾起来折叠好放进角落里的木质壁橱。

这间事务所是上个月才让陆北租下来的。虽然因为还是高中生的身份，闻天只能周六日和寒暑假才能来这里工作，但闻天还是坚持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这一来是出于自己工作的方便，二来也是对委托人的礼貌，毕竟自己的服务对象经常是一些社会上流人士，商界精英、豪门贵妇、政治家的公子和千金、著名体育选手、演艺界名流，诸如此类，总不能在咖啡厅里接受委托。

事务所位于市中心地带的一座高层酒店式公寓里，一百多平米的建筑面积，除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椅和黑色的真皮沙发可以看出这里兼做事务所之外，这里看起来更像住宅，四周摆放着简约的北欧风格木制家具，房间的东侧搭建了一个类似开放式厨房的小型操作台，西侧则用雾化玻璃隔出一个洗浴室。

房间里没有床，需要休息的时候闻天会在沙发上和衣而卧，昨晚就是如此。

闻天有良好的作息时间，他总说，作为一个侦探，必须休息好才能打起精神分析案情，他并不认可前辈名侦探福尔摩斯那样折磨身体，觉得那根本就是文学作品里为了营造戏剧性而进行的胡编乱造。

每周六早上六点一刻，经纪人陆北会把新的委托和需要了解的案情资料交到事务所，这个时间是闻天自己定下来的，他觉得这样可以彰显自己的工作态度，勤奋严谨也是天才的必备素质，而相反，懒散却容易让人懈怠。

每次送来的委托都是被陆北甄选过的，例如寻找失踪宠物、调查婚外情之类的委托绝对会被过滤掉。之前那个经纪人虽然性格很合拍，就是因为总是按照佣金的多少作为先决条件来安排委托，才被闻天炒掉的。虽然作为经纪人，那种做法无可厚非，但那是对于普通的侦探而言，天才才不会醉心于金钱这种东西，只有解谜过程中的乐趣才是他真正追求的东西。

还好有这个新的经纪人，不然如雪片般纷沓至来的委托请求都让闻天自己来处理的话，恐怕就根本没有时间破解谜题了。

在闻天看来，陆北才是一个潜伏在身边的巨大谜题。没有兄弟姐妹，父母早亡，从小在国外亲戚家长大，名校财经专业毕业后，回国工作，短短几年中在大型企业集团里平步青云，做到中层管理人员，因为向往自由生活，在前途一片大好之下选择辞职，直到成为自己这个高中生名侦探的经纪人。身份背景一片模糊，又在国内无亲无故的海归人士，不正是那种隐藏着巨大阴谋的迷样人物般的设定吗？为了向往的自由生活辞去名企的优越职位，这种事情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是发生在陆北身上未免过于格格不入了，没有任何特别的兴趣爱好，身边从来没有女人陪伴，甚至说起话来都缺少抑扬顿挫的他，实在难以与任何自由奔放激情澎湃这种词汇联系起来，更别说，辞职这种听起来就是一时冲动的事。

面包机里吐司弹出的声音，把正在揣度陆北这个人身份来历的闻天拉回到现实，他迅速地做好做好一个开面三明治，又为自己冲煮了一杯无糖无奶的黑咖啡。

略焦的全麦切片面包配上黑咖啡的味道，一点也说不上美味，但是早餐本来只是补充营养的一道工序，刚才陆北不是还提过，今天有一个跟委托人有关的重要晚宴要参加，到时候再大快朵颐就好了。

说起来，最没有资格质疑陆北的不就是自己吗？就读于贵族学校的高中生名侦探，父亲是常年旅居于国外的畅销推理作家，母亲是著名电影演员，常年居住在有保姆侍候的豪华别墅里，未满十八岁就拥有属于自己的侦探事务所，解决过无数的复杂迷案，被誉为当代的福尔摩斯，这种带着光环的人生被羡慕和妒忌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闻天又拿起陆北之前送来的那本书，《VR技术发展简史》——封面上印着这几个字。

翻到扉页部分，发现除了书的标题和编者外， 还有一行用印章印上去的字——内部资料严禁外借，这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是内部资料，陆北又是怎么弄到的，算了先忽略掉这个，下次再问他吧，闻天继续翻到书的内页。

VR就是Virtual Reality的缩写，翻译过来就是虚拟现实，1935年，有个叫Stanley G.Weinbaum的人写了一部小说，这部小说就是以眼镜为基础，小说中提到了涉及视觉、嗅觉、触觉等全方位沉浸式体验的虚拟现实，被认为是首次提出虚拟现实概念。

1957年，摄影师Morton Heiling发明了名为Sensorama的仿真模拟器，并在5年后为这项技术申请了专利。这款设备通过三面显示屏来实现空间感，从本质上来说Sensorama只是一款简单的3D显示工具，它不仅无比巨大，用户还需要坐在椅子上将头探进设备内部，才能体验到沉浸感。

记得刚才就是看到这里睡着了，看了几页，闻天又看不下去了。他平时就不怎么喜欢看书，虽然作为一个侦探，广泛的知识结构是非常必要的，但是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声音影像资料获取格外方便，书籍反而成了一种不太主流的知识获取手段。

放下书，闻天闭上眼睛揉了几下太阳穴，果然六点一刻这个时间还是有点勉强，要不下周把时间改成六点半吧。

重新睁开眼睛，闻天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陆北带来的那台机器上，这就是所谓的VR设备吧，一台主机，附带一个头盔，说是头盔，其实核心部件就是一个内置显示器的VR眼镜，主机提供运算处理能力，眼镜上显示内容。这台设备主要是用来玩VR游戏的，这种娱乐方式近来在年轻人中非常盛行，闻天忽然想起来，在学校的时候也有同学聊起过这个设备，是叫 VR STATION吧。这要怎么翻译，虚拟现实工作，不能理解，闻天很少玩游戏，他更喜欢现实中的竞技体育项目，篮球、足球、橄榄球和棒球，谁叫他运动万能呢。他甚至有点偏执地认为，沉溺于游戏的人都是现实中的失意者，他这种充实的人生根本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填补空虚的精神世界。

至于虚拟现实VR，那更是只有对现实各种不满的人才会依赖的技术吧。

陆北说一定要体验一下这个设备，会对了解案情和当事人有很大的帮助，即便是为了工作，闻天对的这种幼稚的玩具也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

清晨一杯浓咖啡竟然没有起到多少提神的作用，闻天感觉有点困了。

索性就玩一下这台游戏机放松一下吧，要对工作要精益求精嘛。既然人生一路顺风，就不能对这些细小的事情斤斤计较了，否则一直眷顾自己的神也会看不下去的，闻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戴上了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