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四百六十级台阶
一
五月二十五日。
佛罗伦萨天亮得很早。五点半,阳光已经越过阿诺河对岸的房子,照进工作室二楼那扇窗户。
星矢醒着。
他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纹。那条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的纹路,他看了五年。今天它还在那里,和第一天看见时一样。
他坐起来。
美穗的房间空了几个月。门关着,里面没声音。纱织的房间在三楼,也没声音。
他下床,洗脸,刷牙。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下巴上是三天没刮的胡茬。他打开柜子,拿出那件白衬衫。
买了五年,一次没穿过。标签还在。
他撕掉标签,穿上。扣子有点紧——瘦了太多。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
还行。
二
下楼的时候,他闻见咖啡的香味。
纱织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倒咖啡。她穿着那件旧的睡袍,头发乱着,光着脚。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喝了再走。”她说。
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转身又倒了一杯。两杯咖啡并排放着,热气往上飘。
他坐下。
她也坐下。
两个人喝咖啡,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已经照进院子,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叶子比几个月前密了,绿得发亮。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星矢。”
他停住。
她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没回头。
“她如果没来,”她说,“就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
“好。”
他走出去,关上门。
三
从工作室到圣母百花大教堂,走路二十分钟。
他沿着阿诺河走。河水很绿,很慢,和五年前一样。桥上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个老头在钓鱼。他走过老桥,走过那排店铺——卖珠宝的,卖皮具的,卖面具的。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面具,有的只遮眼睛,有的遮整张脸。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穿过领主广场,穿过那些雕像——海神,大卫,抢萨宾妇女。早上没什么人,只有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啄食看不见的东西。
共和广场的旋转木马还没开,被布盖着,像一只巨大的动物在睡觉。
他拐进一条窄巷,再拐一条,再拐一条。
然后他看见了。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红色的,圆圆的,在蓝天里发亮。
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四
大教堂前面的广场已经有人了。游客在排队,等着进教堂。小贩在卖矿泉水,卖自拍杆,卖彩色丝巾。几个日本女孩在互相拍照,用日语说“这边这边”“笑一个”。
他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教堂侧面的小门。 门上写着:Cupola。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门口,检查每个人的门票。
星矢把门票递过去。
男人点点头,让开了门。
里面是楼梯。
五
楼梯很窄,很暗。
刚开始是缓坡,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墙上有旧壁画的痕迹——圣徒、天使、一些已经模糊的光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他经过一个小窗,往外看了一眼——广场在下面,人小得像蚂蚁。
然后楼梯变陡了。
一级一级往上旋。没有窗户了,只有墙,只有脚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能放下半个脚掌。他扶着墙往上走,手摸到的石头是凉的,潮潮的。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开始喘。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另一座楼梯。
十二宫。
那些台阶也是往上旋的,也是一级一级的,也是一边走一边有人倒下。那时候他不喘,不累,不扶墙。那时候他有小宇宙,有必须上去的理由,有不能死的人。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百六十级台阶。
和一个人。
六
数到二百左右的时候
穹顶的内部忽然在头顶铺开。
巨大的壁画,一圈一圈往上升。天使、圣徒、罪人、火焰。基督在最上面,手举着。有人被拉上去,有人往下坠。
人物太大了。
脚掌像船。手臂比人还长。
他站在回廊上,几乎和那些画中人一样高。
再往上,是天堂。
再往下,是火。
中间是一圈一圈的人。
他为此停下脚步,神情肃穆,仿佛他才是该接受审判的人。
然后低下头。
继续走。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开始出汗。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辣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白衬衫,袖口脏了。他继续走。
数到三百五的时候,他想停下来。
不是累,是想停下来。
他想:如果她没来怎么办?
他想:如果她来了,说什么?
他想:如果她来了,又走了呢?
他站在楼梯上,扶着墙,喘着气。
上面还有一百一十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七
数到四百的时候,楼梯开始变亮。
有光从上面照下来。不是灯光,是日光。
他加快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跨。腿更酸了,但他不停。
四百一。
四百二。
四百三。
四百四。
四百五。
然后他看见了。
出口。一个拱门,外面是蓝的,亮得刺眼。
他走进去。
八
风。
很大的风。
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穹顶顶端的外侧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
整个老城都在脚下。
红瓦顶,灰石头,一条一条的窄巷。阿诺河从红瓦顶之间慢慢穿过去,细长的一条,泛着光。托斯卡纳的山在远处,蓝蓝的,和天融在一起。左边,乔托钟楼的尖顶刺向天空,比穹顶矮一些,但在老城里格外显眼。太阳在正上方,照得一切都发白。
他抬起头。
穹顶就在他脚下。 红色的瓦片铺展开来,巨大的弧面向下弯去,像一只巨碗倒扣在城市之上。,头顶是空旷的天空,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然后他想起今天是几号。
五月二十五日。
中午十二点。
她在哪里?
九
他绕着回廊走。
一圈。没有。
两圈。没有。
三圈。没有。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教堂广场只能看见一角,人群挤在那一角里,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他一个个看过去,看那些头发——金的,棕的,黑的。没有绿的。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干。
他靠在栏杆上,等着。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十五分。
十二点二十分。
他想起十年前,罗马,万神殿的门廊下。她说:“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活到那天的理由。”
他活了十年。
她呢?
十
十二点半。
他坐在栏杆下面的台阶上,低着头。
风吹着他的后背,衬衫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不想看了。不想找了。不想等了。
他想:她不会来的。
他想:她早就忘了。
他想:她在米兰,戴着那颗粉钻,住在顶层的公寓里,和那个开游艇的人在一起。她不需要这个理由。
他站起来,准备下去。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星矢。”
他停住。
风在吹。很响。
他慢慢转身。
她站在回廊的另一端,背对着光,脸看不清。但那个轮廓他认识——肩的宽度,腰的弧度,站着的姿势。十年了,还是那样。
她穿一件白裙子,很简单的那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风吹起她的裙摆,吹起她的头发——绿头发,散着,没有扎,比十年前长,长到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十一
然后她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步子。风一直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那个动作他见过,当他还是少年时,她就见过。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三步。不,两步。很近。
他看见她的脸了。
没有化妆。没有粉钻。没有那些珠宝。只有一张脸,晒黑了一点,眼角多了一点细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棕色的,深的,藏着很多东西。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风在吹。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她开口。
“你瘦了。”她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又说:“这件衬衫,没见你穿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脏了,被汗浸过,皱巴巴的。
“第一次穿。”他说。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米兰咖啡馆里那种得体的笑。是另一种。是十年前罗马那种笑,是星矢还是个小屁孩时在圣域那种笑。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十二
“你等了多久?”她问。
“一个小时。”
“我是说,这十年。”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
“我也等了。”她说,“等了十年。我自己不知道。我以为我忘了。但那天你来米兰,站在店门口,淋着雨,穿着那件旧风衣。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忘。”
她伸出手。
手指上空空的。没有戒指。
“那个,”她说,“我放在米兰了。”
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他握过,在罗马的旅馆里,在圣战的废墟上,在无数个醒来的早晨。那双手曾经缝过他十七针的伤口,一边缝一边骂他。
他想伸手去握。
但没动。
不是不想。是怕。
怕一碰她就没了。
十三
她等了一会儿。
他没动。
她自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很热。和她的脸不一样——脸是凉的,被风吹的,手是热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五根手指,细细的,指节有点突。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在发抖。
很小地抖。
他握紧了。
她没抽回去。
十四
他们就那样站着,握着手,在风里。
整个老城在脚下,红瓦顶,灰石头,窄巷像刻出来的细线。阿诺河在远处慢慢流。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手在他手心里。
在发抖。
他握着。
十五
“三天。”她说。
他看着她。
“我有三天。”她说,“朱利安以为我去伦敦了。三天后要回去。”
他没开口,但眼神在探究。
“三天后,”她说,“你可以让我走。也可以……”
她没说下去。
他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脸上。发丝很软,有点凉。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别的,是头发本身的味道,和她少女时代一样。
他想起那个小旅馆,橙红色的光,她躺在他旁边。他侧过身看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也是这个味道。
“三天。”他说。
“嗯。”
“够了。”
她看着他。
他松开手,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被风吹的。但他碰上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就一下。然后睁开,看着他。
“走吧。”他说,“下去。”
十六
他们走下楼梯。
四百六十级台阶,往下。
她走在他前面,扶着墙。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裙子,绿头发,一步一步的。光线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亮的。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没出声,转过身,看着他。
楼梯很窄,只能站一个人。她站在下面一级,他站在上面一级,两个人脸对着脸,很近。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胸口。
隔着衬衫,她的手指按在他心口上。
“还在跳。”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指。
“嗯。”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眼睛弯起来。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十七
走出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
他们站在广场上,被太阳晒着。游客还在排队,小贩还在叫卖,那几个日本女孩还在拍照。没人看他们。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大穹顶。
“我从来没上来过。”她说。
“什么?”
“穹顶。住了十年,从来没上来过。”
他看着她。
她转过来,看着他。
“第一次。”她说,“和你。”
十八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河边一家小旅馆。
不是当年罗马那家,是另一家,更旧,更小,窗户对着阿诺河。房间在四楼,要爬楼梯。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户开着,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哗哗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坐在床上,看着她。
河对岸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条一条的金色,晃着。
她转过身。
“你在看什么?”她问。
“你。”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河。
十九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
他醒着。
她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光里投下影子。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睁开眼。
“睡不着?”她问。
“怕睡着了你就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走。”她说,“三天后才走。”
他没有启齿,但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灰泥纹路,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
“那是什么?”她问。
“灰泥开裂的纹路。”
“为什么有裂纹?”
“房子老了。”
她看了一会儿。
“我那里,”她说,“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那片白,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他侧过身,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
她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有你。”
二十
第一天。
他们没出房间。
窗户开着,河水流着。阳光从早上照到晚上,从窗户的这边移到那边。他们躺在床上,说话,不说话,看河,看对方。
她说起米兰。说起那间斗室,那个牛角包,那两百欧。说起朱利安,他的游艇,他的粉钻。说起那些半夜醒来看着白色天花板的时候。
他说起佛罗伦萨。说起那些画,松节油的味道,美穗做的三千多顿饭。说起那幅西戈里的祭坛画,修了三个月,最后是纱织替他完成的。
“纱织喜欢你。”她说。
他没开口。
“我知道。”她说,“美穗也是。”
他看着她。
“你呢?”她问。
“什么?”
“你喜欢过她们吗?”
他想了想。
“美穗,”他说,“是个好人。”
“纱织呢?”
“她……”他停了一下,“她放我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她没回答。
但她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紧了。
二十一
第二天。
他们出门了。
沿着阿诺河走,走过老桥,走过乌菲齐,走过领主广场。她指着那些雕像问他: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他说不知道。她说你不是修画的吗?他说修画和知道是谁是两回事。
她笑了。
他们去市场买菜。西红柿,罗勒,大蒜,意大利面。她挑得很认真,一个一个拿起来看,闻,捏一捏。卖菜的男人一直看着她,说意大利语,听不懂,但大概是夸她漂亮。
她没理他,专心挑菜。
晚上她做饭。旅馆老板娘借给他们厨房,一个小房间,只有两个灶眼。她做了番茄意面,大蒜放多了,有点辣。他们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吃,碗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河。
“好吃吗?”她问。
“嗯。”
“比我做的味噌汤呢?”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美穗做的味噌汤。”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一样。”他说。
“什么不一样?”
“那个只是饭。这个是……”
他说不下去。
她看着他,等着。
“是你做的。”他最后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她的嘴角弯着。
二十二
第三天。
早上她说: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
他带她去了。
工作室的门没锁。纱织不在,楼上没声音。他推开门,她跟着走进去。
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
“就是这个味道?”她问。
“嗯。”
她看着那些画架,那些颜料,那些瓶瓶罐罐。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笔——很小,很细,笔尖只有几根毛。
“用这个修画?”
“嗯。”
她看着那幅正在修的画——不是西戈里那幅,那幅已经送走了。是圣母子,十五世纪的,裂得实在厉害。
“怎么修?”
他站在她旁边,指着那些裂缝。
“先填补,把缺失的地方补平。再上底色。然后一层一层地罩染。让新的和旧的分不清。”
她听着。
“你修的时候,”她问,“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幅画。
“以前在想你。”他说,“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
她没张嘴。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
“现在呢?”
他看着她。
“现在不用想了。”
二十三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坐到很晚。
桥上的灯亮着,倒映在水里。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河面,一晃就没了。夜很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她靠在他肩上。
他看着河。
“明天……”他开口。
“别说。”她打断他。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坐直,看着他。
“明天你别送我。”她说,“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走。”
他想起罗马那个下午。万神殿的门廊,她走进雨里,没回头。
“好。”他说。
她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纹。十年的痕迹。
“星矢。”
“嗯。”
“这三天……”
她没说下去。
他等着。
“这三天,”她最后说,“是真的。”
他看着她。
“嗯。”他说,“是真的。”
二十四
第四天早上。
他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床的另一边空着,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露出白色的床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
只有一行字。
“味噌汤要少放盐。——S”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纸条,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很绿,很慢。有船从河上过,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他看着那条水痕,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
二十五
他走回工作室。
推开门,纱织在楼下,对着那幅小小的圣母子。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回来了?”她问。
“嗯。”
“她走了?”
“嗯。”
纱织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
圣母抱着圣婴,圣婴在笑。
“修得怎么样了?”他问。
“快完了。”
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画前,很久。
然后纱织说:“她还会来吗?”
他看着圣母的脸。
“不知道。”
“你会等吗?”
他想了想。
“会。”
纱织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圣母的脸在光里亮着,眼睛在看他。
他想起莎尔娜说的话。
“这三天,是真的。”
他看着圣母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
(第八章 完)
第九章 冷静的余震
一
米兰在下雨。
莎尔娜站在中央车站的出口,看着雨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很密,很硬,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身边的人匆匆跑过,有的撑伞,有的用包挡着头,有的干脆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
她没动。
白裙子已经湿了,贴在腿上,凉凉的。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她从佛罗伦萨坐早班车回来,没带伞,没带行李,什么都没带。
口袋里只有一张车票。
和一张纸条。
纸条是她写的,凌晨四点,在他睡着的时候。旅馆的便笺,圆珠笔,只有一行字。
“味噌汤要少放盐。——S”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已经软了,边角卷起来,被雨水浸得有点潮。
她没拿出来看。
只是摸着。
二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车站门口。
车窗摇下来,朱利安的脸出现在里面。他看着她,没说话。眼神是平的,和平时一样。不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不问她这三天去了哪里,不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推开车门。
“上车。”
她站着没动。
雨落在她和他之间。
他等了几秒。
“上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很重。引擎发动,迈巴赫驶离车站,驶进米兰的雨里。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动着,把玻璃上的水刮掉,新的水又落下来。街边的橱窗亮着,模特穿着新款的秋装,摆着各种姿势。有人在橱窗外面躲雨,缩着肩膀,看着里面。
她想起那间狭小的斗室。想起那个牛角包。想起那两百欧。
现在她坐在迈巴赫里,身上穿着湿透的白裙子,旁边坐着全球最大的海运寡头。
她应该觉得安全。
但她只觉得冷。
三
公寓里很安静。
朱利安的秘书已经把她的行李送回来了。那个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小包——她走的时候只带了这个小包,里面装了一件换洗衣服,一本在车站买的平装书,还有那张车票的存根。
秘书把它放在玄关,整整齐齐的。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小包。
很小。很旧。和这个公寓格格不入。
朱利安从她身边走过,脱下西装外套,挂进衣帽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挂好外套,解开袖扣,卷起袖子,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威士忌。
他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没喝。
他喝了一口,看着她。
“洗个热水澡。”他说,“会感冒。”
她点点头。
但还是没动。
他看着她,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不问点什么吗?”她问。
“问什么?”
“问我这三天去了哪里。”
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平,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说。
她沉默。
他放下酒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湿的,被雨淋过的。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去洗澡。”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四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着的,闷在喉咙里的哭。水从头顶淋下来,淋在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她站在浴缸里,扶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那三天。
想起那间小旅馆,窗户对着阿诺河。想起他睁开眼睛看她,说“怕睡着了你就没了”。想起他们去买菜,他挑西红柿的样子,很认真,一个一个地看。想起他站在工作台前,拿着那支小笔,说“以前在想你,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了也没用”。
想起今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灰灰的。他睡着,呼吸很轻。月光没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像十年前一样,像初识时一样。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写下那张纸条。
然后她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走。
也许是因为怕。怕那三天是最好的三天,以后再也没有了。怕那碗味噌汤真的喝起来,会发现没那么好喝。怕自己不是那个值得他等十年的人。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她就是会走的人。
从少女时代,她就是这样。
五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穿着睡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米兰的夜景。无数灯光亮着,无数人在那些灯光下面。她和他们一样,又不一样。
书房的门开了。
朱利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红宝石的,很小,但很亮,在灯下闪着深红色的光。
“明天的晚宴。”他说,“戴这个。”
她看着那对耳环。
红的。像血。像那三天傍晚的夕阳。
“我不想去了。”她说。
他看着她。
“你三天没出现,”他说,“很多人都问起你。明天出现一下,就没事了。”
“我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告诉他们你病了。”他说,“我帮你应付。”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平的。但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情绪,是别的东西,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朱利安。”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外面的米兰,灯火通明。
“问什么?”他说。
“问我爱不爱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有点深,但还是很平。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安全。因为我能带给你那个小卧室给不了你的东西。我不介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女人。”他说,“你需要一个安全的男人。这很公平。”
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朱利安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很稳,很平,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佛罗伦萨那个小旅馆的天花板。有灰泥纹路。他说:“房子老了。”她看着那道裂纹,觉得那才是真的。
现在这道白,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假的。
她闭上眼。
黑暗里,她看见另一张脸。不是朱利安的,是另一个人的。眼睛下面青着,颧骨突出来,瘦得厉害。但那双眼睛看着她,不是平的,是热的。
那双眼睛说:“怕睡着了你就没了。”
她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白的。
七
第二天,她去了店里。
蒙特拿破仑大街还是那条街,橱窗还是那些橱窗。Oceano的玻璃擦得很亮,那条海蓝宝项链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在灯光映照下,蓝得动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项链。
三天前,她站在这里,穿着白裙子,什么都没带,去车站买票去佛罗伦萨。
现在她回来了。
穿着Prada,戴着积家,手指上重新戴上了那颗粉钻。
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下。
同事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练习过的笑容浮上来:“莎尔娜!你回来了!病好点了吗?”
病。
对,她病了。
她笑了一下——得体的那种:“好多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麂皮布,开始擦那条海蓝宝项链。射灯照着她,它蓝着。她的手很稳。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八
那天下午,她接待了一个客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富态,戴着很大的翡翠。女人要挑一件礼物,送给女儿的结婚礼物。莎尔娜陪她看了很久,推荐了十几款,最后女人挑了一条珍珠项链。
女人刷完卡,收起项链,看着她。
“你的戒指真漂亮。”女人说。
莎尔娜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颗粉钻亮着。
“谢谢。”
“订婚了?”
“嗯。”
“什么时候结婚?”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结婚?
朱利安没问过。她也没问过。订婚是自然而然的事——他送了她戒指,她戴上了,就这样。没有求婚,没有日期,没有计划。
“还没定。”她说。
女人点点头,走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颗粉钻。
它还是那么亮。
但她忽然觉得它很陌生。
九
晚上回到家,朱利安在客厅等她。
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下。
他把文件推过来。
“婚前协议。”他说,“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她看着那叠文件。很厚,几十页。法律术语,看不懂。但最后一页有签字的地方,她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莎尔娜·______。
她没动。
“怎么?”他问。
“太快了。”
他看着她。
“你回来之后,”他说,“就有点不对。”
她停了几秒。
“是因为那三天吗?”
她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还是平的。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深,像水底下的东西。
“你去见谁了?”他问。
她沉默。
他等了一会儿。
“我不问,”他说,“是因为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我未婚妻。你会成为我妻子。这就够了。”
她看着他。
“但如果那三天改变了什么,”他说,“你需要告诉我。”
十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不是热的,是冷的,是理性的,是计算过的。他在等她回答,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问。他等。等了十年。
那个人不问,是因为他相信她会来。那个人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
那个人不问,是因为他爱她。
“朱利安。”她说。
“嗯。”
“我……”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说我去见了一个等了我十年的人?说我和他在一起三天,那三天比和你在一起的三年都真实?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不是这个?
她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婚前协议。几十页。她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
她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想起那个牛角包。想起那两百欧。
她想起那条白裙子。那间对着河的旅馆。那张纸条。
“味噌汤要少放盐。”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朱利安还在看着她。
“我……”
她又停住了。
窗外,米兰的夜很亮。无数灯光亮着。
十一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身边依然是朱利安均匀的呼吸。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着三天前。
想着那个小旅馆。想着那扇窗户。想着河水流的声音。
想着他睁开眼睛看她,说“怕睡着了你就没了”。
她翻了个身。
想着他站在工作台前,拿着那支小笔,说“以前在想你,后来不想了”。
她再翻了个身。
想着今天早上,她写下那张纸条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为什么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躺在这里,睡不着,想着他。
十二
第三天。
朱利安去伦敦了。他说要去三天,处理一些事。走的时候和平常一样——亲一下她的额头,说“好好照顾自己”。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
她一个人站在玄关,很久。
然后她走进衣帽间,打开那个玻璃柜台。
那颗粉钻躺在里面,在暗光里只是块石头。
她拿起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戴在手指上。
又摘下来。
又戴上。
又摘下来。
最后她把它放回去,关上柜门。
十三
她去了中央车站。
不是去买票。只是去。
站在那天早上站过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拖着行李箱跑过去,有人在拥抱告别,有人在看大屏幕上的车次表。
去佛罗伦萨的火车,每小时一班。
下一班是十四点三十分。
她看着那个时间。
十三点四十五分。
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站在那里,四十五分钟。
然后她看着那趟车开走。
没上去。
十四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了。
她打开灯,站在客厅中央。
这个公寓很大。两百多平米。家具都是灰白色调的,很干净,很冷。她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很小。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那个玻璃柜台。
粉钻还在。
她拿起它,戴上。
走到镜子前,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家居服,戴着五克拉粉钻。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看那颗钻。
很亮。
但亮得没有温度。
她想起另一双手。那双握住她的手,在发抖。那双在河边牵着她的手,很暖。
她闭上眼睛。
十五
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来。
是朱利安。
“睡了?”
“还没。”
“伦敦这边的事还要几天。你一个人没问题?”
“没问题。”
沉默了几秒。
“莎尔娜。”
“嗯?”
“你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问这个。
“还好。”她说。
又沉默了几秒。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挂了。
她拿着电话,站在窗前。
米兰的夜很亮。
十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佛罗伦萨,那间小旅馆。她躺在床上,他躺在她旁边。窗户开着,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轮廓。
她侧过身,看着他。
他睁开眼。
“睡不着?”他问。
“怕睡着了你就没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他的手很暖。
“我不走。”他说。
她醒了。
凌晨三点。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
旁边没有人。
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那道白,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
十七
第四天。
她去了店里。
站在柜台后面,擦那条海蓝宝项链。暖色灯斜照着它,它依旧蓝着。她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五遍的时候,同事过来,说:“这条项链快被你擦坏了。”
她放下布。
站在那儿,看着橱窗外面。
蒙特拿破仑大街人来人往。穿得很好的女人,拎着购物袋。穿西装的男士,打着电话。游客举着手机,拍橱窗里的奢侈品。
她看着他们。
他们和她一样吗?
他们也有回不去的地方吗?
他们也有等不到的人吗?
十八
下午,她去了那间咖啡馆。
就是三个月前,他来的那间。那间她带他来过的,在珠宝店对面那条巷子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侍者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窗外下起了雨。
很小,很密。和那天一样。
她想起他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旧风衣,袖口磨得发白。他低头看着那杯浓缩,一直没喝。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
“你知道他的游艇叫什么吗?‘热情号’。很讽刺对不对?热情需要钢铁和引擎来承载。”
她想起他说的话。
“你撒谎的时候会转戒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那颗粉钻被她放回柜子里了。
她没在转戒指。
但她知道她在撒谎。
对谁撒谎?
对他?对朱利安?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杯卡布奇诺凉了。
十九
第五天。
朱利安要回来了。
她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那个玻璃柜台。粉钻躺在里面,和平时一样。
她拿出来,戴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戴粉钻的女人,她认识。那个穿Prada的女人,她认识。那个在米兰住了五年、有一个有钱未婚夫的女人,她认识。
但那是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瘦,眼睛下面青着,颧骨突出来。但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是热的。
不是平的。
是热的。
二十
朱利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放下行李,走过来亲她的额头。
“还好吗?”
“还好。”
他看着她。
“你瘦了。”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平的。但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情绪,是别的。她说不清。
“朱利安。”她说。
“嗯?”
“我……”
又停住了。
他等着。
她张开嘴,想说。想说我去佛罗伦萨了,想说我见了一个等了我十年的人,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说……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重要的东西,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他点点头。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晚宴。”
二十一
晚宴。
米兰最豪华的酒店,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餐具。几十个人坐在长桌边,喝着香槟,吃着鱼子酱,说着话。她坐在朱利安旁边,穿着黑色长裙,戴着那对红宝石耳环,手指上是那颗粉钻。
她笑着,和人碰杯,说“谢谢”“是的”“很美”。那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别人的声音。
有人问她:“婚期定了吗?”
她愣了一下。
朱利安在旁边说:“还在计划。”
那个人点点头,继续喝香槟。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一小块牛排,摆得很漂亮,旁边是几根绿色的芦笋。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咽。
不知道什么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都在说话,都在笑,都在碰杯。香槟在金黄色的灯光里冒着细小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浮,破了,没了。
她忽然觉得很远。
很远。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
二十二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迈巴赫开回公寓。朱利安在车上接电话,用英语说着什么,她没听。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公寓,他继续打电话,走进书房。
她走进卧室,脱下那条黑裙子,摘下那对红宝石耳环。
最后摘下那颗粉钻。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没有珠宝。没有华服。没有化妆。
只有一张脸。一张三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眼睛下面有青,嘴唇有点干。
这张脸,他三天前见过。
他看着她,说“你瘦了”。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凉的。
二十三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那个玻璃柜台。
把粉钻放回去。
然后她看见那个小包。
那个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小包。秘书把它放在玄关,她后来拿进来,随手扔在衣帽间角落里。
她弯腰,拿起那个小包。
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件换洗衣服,一本平装书,还有一张车票的存根。
佛罗伦萨→米兰。
五月二十五日。早上七点。
她把那张存根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存根放回去,拉上拉链,把小包放回角落。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米兰的夜很亮。
她看着那些灯光,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在等什么?”
二十四
第六天。
朱利安一早就出门了。他说有个会,晚上回来。
她一个人在公寓里。
站在窗前,看外面。站在客厅,看那些灰白色的家具。站在衣帽间,看那些包,那些鞋,那些珠宝。
都很美。
都很贵。
都很空。
她忽然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很小,但那时候她每天醒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找工作,吃饭,活下去。很简单。
现在她什么都有。
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走到衣帽间角落,拿起那个小包。
拉开拉链。
拿出那张车票存根。
看着它。
佛罗伦萨→米兰。
五月二十五日。早上七点。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睡着。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写下那张纸条,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走。
但她知道,从那天早上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存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存根放回去。
拉上拉链。
把小包放回角落。
走出衣帽间。
拿起电话。
二十五
她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朱利安的。
是另一个号码。很久以前记下的,从来没打过。纱织工作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然后有人接了。
“喂?”
是纱织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
“我是莎尔娜。”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纱织说:“我知道。”
她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纱织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纱织说:“他不在。”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去哪儿了?”
纱织沉默了一会儿。
“你猜。”
她握着电话,站在窗前。
窗外,米兰的天灰着。又要下雨了。
“他等了十年。”纱织说,“那三天之后,他还会等的。”
“您说什么?“
“你走的那天早上,”纱织说,“他回来了。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她愣住了。
“他笑了。”纱织重复了一遍,“我认识他十几年,没见过他那样笑。”
电话里沉默。
外面开始下雨。很密,很硬,打在窗户上。
“莎尔娜。”纱织说。
“嗯?”
“你还在等什么?”
她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雨。
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纱织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纱织说,“他知道你在等什么。问题是,你知道吗?”
电话挂了。
她拿着电话,站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
二十六
第七天。
她醒得很早。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纱织的话。
“他笑了。我认识他十几年,没见过他那样笑。”
她想起那张脸。瘦的,眼睛下面青着,颧骨突出来。但那笑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她想看看。
她坐起来。
下床。
走进衣帽间,打开玻璃柜台。那颗粉钻躺在里面,暗沉沉的。
她没拿。
她拿起那个小包。
拉开拉链。拿出那张车票存根。
佛罗伦萨→米兰。五月二十五日。早上七点。
她把存根放回去。
把那个小包抱在怀里。
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走出衣帽间。
走到客厅。
站在窗前。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米兰的楼群上。
她看着那些光。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向门口。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米兰车站的审判
一
米兰下着雨。
星矢站在中央车站的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表。
佛罗伦萨→米兰。十四点三十分到达。
他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从佛罗伦萨坐车来,站了一路,没坐。车厢里很多人,有说有笑,他什么都没听见。只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田野、山丘、教堂的尖顶往后退。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穿着那件旧风衣——不是故意的,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有雨渍。他看了一眼,没管。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十四点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二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那张纸条还在他口袋里。“味噌汤要少放盐。——S”他看了很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折痕的地方快破了。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用手按了按。
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跑着赶车的,站着等人的。广播一直在响,意大利语,法语,英语,听不懂。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看着出口。
从那边出来的人,一波一波的。有的笑着,有的板着脸,有的东张西望找接站的人。他看着每一张脸,每一个头发颜色。
没有绿的。
三
十四点三十分。
车到了。
广播响了:“Regionale 3174 da Firenze, arrivo binario 8.”
他往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站在那儿,看着人群涌出来。
很多人。老人,年轻人,小孩,抱着婴儿的。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跑过去,有人接她,两个人拥抱。一个老头推着行李箱,走得很慢。一群学生背着大包,嘻嘻哈哈的。
他看着他们过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人群慢慢稀了。最后几个人走出来,然后没人了。
出口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出口。
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十四点四十分。
她没来。
四
他没动。
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个出口。
也许下一班?下一班是十五点。也许她改签了?也许……
他知道没有也许。
他知道她不会来。
那天早上,她走了。留了一张纸条,没回头。和十年前一样。她就是会走的人。他早就知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
味噌汤要少放盐。
他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五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叫他。
是因为他看见了。
玻璃门那边,外面在下雨。很大,很密,打在玻璃上往下流。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湿的。贴在身上。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垂着。没打伞,什么都没拿,就那样站在雨里。
绿头发。
他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她站在雨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动。
雨从她脸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的眼睛在看着他,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雨,隔着一层什么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先动的。
他走过去。
推开门。
雨打在他脸上,凉的。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眼睛下面青着,比三天前更瘦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雨一直在下。
六
“你没坐火车。”他说。
她摇头。
“怎么来的?”
“不知道。”她的声音哑的,“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他看着她。
她的裙子全湿了,贴在腿上。凉鞋里全是水,脚趾冻得发白。她在发抖——很小地抖,但她控制不住。
他脱掉风衣,披在她身上。
风衣很大,把她整个包起来。袖子长出一截,手都看不见了。她低着头,看着身上那件旧风衣。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有雨渍。
“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等你。”
“等什么?”
“等你来。”
她看着他。眼睛红的,周围一圈红,像哭过很久。
“我没坐火车。”她说,“我不知道怎么来。早上起来,站在窗前,看着雨。看了一小时。然后我出门了。走着走着,就走到车站了。站在外面,看那些火车开走。一列,两列,三列。没上去。”
他听着。
“后来我看见一个人。”她说,“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出口。一直看,一直看。人群都走完了,他还站在那里看。”
她顿了顿。
“那个人穿着旧风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着她。
“我看了很久。”她说,“然后我走到门口。站在雨里。等他看见我。”
七
雨还在下。
他们站在车站门口的雨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湿的。但碰上去的时候,她没缩回去。
他的手也抬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冷吗?”他问。
“嗯。”
“进去?”
她摇头。
“就站在这儿。”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雨里,握着手。
她嘴角翘着,他也一样。
八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朱利安的脸出现在里面。
他看着他们。看着那件旧风衣披在她身上。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她的白裙子。
莎尔娜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雨,对视了几秒。
然后朱利安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很白,皮鞋很亮。雨打在他身上,他也没打伞。他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三个人站在雨里。
九
“莎尔娜。”朱利安说。
她看着他。
“我来接你。”
她没开口,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看星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件旧风衣,湿透的衬衫,磨白的袖口。然后他转回来看她。
“你让我等了一小时。”他说,“我打电话,你不接。去公寓找,没人。我想你可能在这里。”
她还是摇头。
他等了几秒。
“上车。”他说,“雨大,会感冒。”
她摇摇头。
很轻的摇头。但很坚决。
朱利安看着她。
“莎尔娜。”他说,“我们要去伦敦。机票订好了,酒店订好了。拍卖会的邀请函已经到了,你的名字在上面。你忘了?”
她没忘。
她记得。伦敦,拍卖会,那对十八世纪的钻石耳环。她说过想要,他说好,我们去拍下来。
但她现在不想要了。
“我不去了。”她说。
朱利安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雨一直下。他的西装湿了,头发湿了,脸上全是水。
“是因为他吗?”他问。
她没回答。
他看着星矢。
“你是谁?”
星矢看着他。
“我是等了她十年的人。”他说。
朱利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的那种笑,是别的——很短,很轻,像叹气的另一种形式。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多久吗?三年。三年,她从来没笑过。我以为她就是那样的人,不会笑的。现在我知道了——她只是不会对我笑。”
他看着莎尔娜。
“对吗?”
她点点头,他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十
“你知道我能给她什么吗?”朱利安说,“安全。稳定。永远不会担心明天。永远不会受苦。永远用不着蜷缩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卧室。”
他看着星矢。
“你能给她什么?”
星矢沉默了一会儿。
雨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味噌汤。”他说。
朱利安没听懂。
“什么?”
“味噌汤。”星矢说,“我能给她味噌汤。难喝的味噌汤。”
朱利安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莎尔娜在笑。
很小地笑。在雨里,在发抖,但她笑了。
朱利安看见那个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十一
他猛地抱住星矢,
然后又猛拍星矢的肩膀。
接着,他看着她,看了最后一眼。
转身,走回车里。
迈巴赫的引擎响了。车灯亮了。车慢慢开走,汇进雨里的车流。
她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星矢。
他也在看她。
“你让他走了。”他说。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点点头。
“意味着没有粉钻了。没有顶层公寓了。没有游艇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还会回到那间十二平米的卧室。”
“我知道。”
“也许还会一天只吃两顿。”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也许还会后悔。”
她也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她说,“但那是以后的事。”
十二
雨小了。
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他们站在车站门口,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还在发抖。
那件旧风衣披在她身上,已经湿透了,但她还披着。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佛罗伦萨。”
她看着他。
“现在?”
“嗯。最后一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她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
“不想去?”他问。
她摇摇头。
“不是不想去。”她说,“是怕。”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那碗味噌汤真的喝起来,没那么好喝。”
他看着她。
“怕那三天是最好的三天,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还是看着她。
“怕我不值得你等十年。”
他听完。
然后他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可能没那么好喝。”他说,“我知道可能以后会吵架。知道可能有一天你醒来会想,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顿了顿。
“但这些我都想过。”
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
“我等的不是那个最好的三天。”他说,“我等的是你。全部的你。会走的你。会害怕的你。会站在雨里发抖的你。”
她看着他。
眼睛红了。
“那三天很好。”他说,“但我想过的,是和你在阿诺河边散步,吵架,和好,再吵架。是你和纱织抢厨房,说你做的意面不如她的。是你抱怨佛罗伦萨的冬天太湿,不如米兰的干。”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我想过所有的。”他说,“好的,坏的,都会有的。我都等。”
十三
她看着他。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车站前面的广场上。积水反射着光,亮晶晶的。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行李箱,踩着水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罗马那些台阶。想起那个约定。想起十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想起那天他来米兰,穿着那件旧风衣,站在店门口,淋着雨。想起那三天,他睁开眼睛看她,说“怕睡着了你就没了”。想起今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看雨,看了一小时。
想起刚才,他站在雨里,说“我等的不是你最好的三天,是你全部的你”。
她低下头。
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过几百幅画,握过圣衣残片,在雨里握着她的手。很凉,但握着。
“味噌汤。”她说。
“嗯?”
“真的难喝吗?”
他想了一下。
“美穗做的,还行。”他说,“我做的,可能真的难喝。”
她笑了。
那种笑,眼睛弯起来。
“那我做。”她说。
十四
他们走进车站。
大屏幕上,去佛罗伦萨的最后一班车,十九点三十分,二站台。
还有十二分钟。
他们走过去。站台上人不多,几个等车的人,一个清洁工在扫地。铁轨伸向远处,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那些铁轨。
他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想那间十二平米的小房间。”
他看着她。
“想那个牛角包。想那两百欧。想那些半夜醒来看天花板的晚上。”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些事,”她说,“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忘记。”他说,“那些事是你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不是替代,是……在一起。”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十五
火车来了。
先是一点光,很远,在黑暗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是声音,轰隆隆的,震着铁轨。然后是车头,从黑暗里冲出来,带着风,带着光。
车停了。门开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走吧。”他说。
她上了车。
他跟在后面。
车厢里人很少,只有几个。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火车动了。
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窗外的灯光往后退,站台往后退,米兰往后退。
她靠在窗上,看着外面。
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她住了五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看着她。
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睛亮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悔吗?”他问。
她没回头。
“还没。”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看着他。
“你呢?”
“后悔什么?”
“等我十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后悔。”
十六
火车在黑夜里开着。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远。偶尔经过一个小站,几盏灯,几个人,一闪就过去了。大部分时候是黑的,只有火车自己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
她靠在他肩上。
他看着窗外。
“星矢。”
“嗯。”
“我们会吵架吗?”
“会。”
“会后悔吗?”
“也许。”
“会分开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我已经等过了。”他说,“等过了,就不会再等了。”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剩下的只有过。”
她没说话。
但她靠回他肩上。
火车继续开。
轰隆隆,轰隆隆。
十七
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站台上没什么人。他们走出来,外面的空气湿湿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阿诺河在不远处流着,水声很轻。
她站在车站门口,吸了一口气。
“不一样。”她说。
“什么?”
“空气。比米兰软。”
他看着她。
她穿着他的旧风衣,站在那儿,看着夜晚的佛罗伦萨。路灯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下面那些青,但她眼睛亮着。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跟着他走。
十八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松节油的味道涌出来。她跟在后面,走进去。
工作间里,那幅小的圣母子还架在画架上。颜料,笔,溶剂,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一切和她三天前看见的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幅画。
“还是这幅?”她问。
“嗯。修得慢。”
她走过去,拿起那支小笔,看了看。
“我能试试吗?”
他看着她。
“想试试?”
“嗯。”
他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把笔尖对准一道裂缝。
“轻一点。”他说,“不是打人,是抚摸。”
她笑了。
笔落下去。
十九
楼上有人下来。
纱织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袍,头发乱着。她看着工作间里的两个人。
星矢站在莎尔娜身后,握着她的手,在教她填补。莎尔娜穿着他的旧风衣,头发还湿着,专心看着那幅画。
纱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上楼去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莎尔娜听见了,转过头。
“纱织?”她轻声问。
星矢点点头。
她看着楼梯的方向。
“她……”
“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
“真的没事?”
他想了想。
“她放我走了。”他说,“那天晚上,她替我修完了那幅画。还有那幅人体——她把脸画上了。”
莎尔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继续修画。
二十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的房间。
那间有灰泥纹路的房间。床不大,两个人有点挤。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有河水流的声音。
她躺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
那些灰泥的纹路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
“还在。”她说。
“嗯。”
“一直没修?”
“修不了。”
她侧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在黑暗里,轮廓很模糊。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星矢。”
“嗯。”
“那张纸条还在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看。
“味噌汤要少放盐。——S”
她的字迹,旅馆的便笺,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他手里。
“收着。”她说。
他放进枕头下面。
和那块圣衣残片放在一起。
二十一
“星矢。”
“嗯。”
“那天早上,我为什么走?”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就是想走。就是会走。我一贯是这样。”
她顿了顿。
“我怕。”
他侧过身,看着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那三天太好了。怕以后没有这么好。怕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不值得等。”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她摇头。
“因为你是那个会走的人。”他说,“你走了,我还是会等。因为你回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真的。”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这次我不会走了。”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二十二
窗外,阿诺河在流着。
很轻,很慢。
房间里有两个人的呼吸。
她闭上眼。
他也闭上眼。
那些灰泥的纹路在天花板上,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月光照不进来,看不见它。但它在那里,和这间房子一样老,和这座城市一样老。
他们睡在那里,在那道纹路下面。
像两个普通人一样。
二十三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她先醒的。
躺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像十年前一样。
她轻轻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很绿,很慢。有船从河上过,拖出一条水痕。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阳光里亮着。
她看着那个穹顶。
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他。
他还睡着。
她走回床边,坐在他旁边。
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睁开眼。
看着她。
“醒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她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整个人在发亮。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青,但她眼睛亮着。
“在看什么?”他问。
她笑了一下。
“看你。”
二十四
楼下传来声音。
有人开门。脚步声。然后咖啡机开始响。
纱织在煮咖啡。
莎尔娜听见了,转过头看着门的方向。
“她每天煮咖啡?”她问。
“嗯。”
“她煮得好喝吗?”
他想了一下。
“还行。”
她笑了。
“比你做的好喝?”
他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没比过。”
她站起来。
“我去试试。”
他看着她走出门。
然后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纹。
阳光照在那道纹上,它亮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二十五
楼下,莎尔娜站在厨房门口。
纱织背对着她,在倒咖啡。她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乱着,光着脚。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醒了?”她问。
“嗯。”
“喝咖啡?”
“好。”
纱织倒了第二杯,放在桌上。
两杯咖啡并排放着,热气往上飘。
莎尔娜走过去,坐下。
纱织也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咖啡。
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叶子很绿,绿得发亮。
莎尔娜喝完咖啡,放下杯子。
“好喝。”她说。
纱织看着她。
“比你想象的好?”她问。
莎尔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比我想象的好。”她说。
纱织点点头。
站起来,把杯子收走。
莎尔娜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纱织。”她说。
纱织停住。没回头。
“谢谢。”莎尔娜说。
纱织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但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去吧。”
二十六
星矢下楼的时候,看见莎尔娜坐在院子里。
无花果树下,那把旧椅子上。她抱着膝盖,看着那堵爬着藤的墙。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纱织煮的咖啡很好喝。”她说。
“嗯。”
“比你好。”
他看着她。
“我知道。”
她笑了。
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他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坐在无花果树下,看着那堵墙。藤很绿,刚长出新叶,在阳光里发亮。
“星矢。”
“嗯。”
“我饿了。”
他看着她。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味噌汤。”她说,“我做。”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他。
“你来帮忙切葱。”她说。
他站起来。
跟着她走进去。
二十七
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煮汤。
他站在旁边,切葱。
汤开了,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她背对着他,说:“星矢。”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
他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嗯。”他说。
她没回头。
但他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很小地松。
他把葱放进汤里。
她拿勺子搅了搅。
然后盛了两碗。
放在桌上。
他们坐下。
面对面,喝汤。
二十八
纱织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院子。
那棵无花果树下,两把椅子空着。阳光照在椅子上,照出影子。
厨房里传来声音。说话声。笑声。碗筷的声音。
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三楼。
那幅人体还盖着白布。她掀开白布,看着它。
画上的他站在光里,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清清楚楚。脸上有五官了——眼睛,鼻子,嘴唇,轮廓。她画的。
她看着那张脸。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她盖上白布。
走下楼。
二十九
下午,他们出门了。
沿着阿诺河走。她走在他旁边,手插在他的风衣口袋里。他没穿风衣——风衣在她身上。
阳光很好。河水很绿。有船从河上过,船上的人在挥手。
他们走过老桥,走过乌菲齐,走过领主广场。那些雕像还在那里——海神,大卫,抢萨宾妇女。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
她停下来,看着大卫。
“你比他瘦。”她说。
他看着她。
“你比他好看。”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三十
傍晚,他们走到米开朗琪罗广场。
爬那些台阶。很陡,很长。她爬得很慢,喘着气。他走在她后面,看着她。
爬到顶的时候,夕阳正好。
整个佛罗伦萨在脚下。红瓦顶,灰石头,阿诺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里变成深红色,圆圆的,像一颗心脏。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个穹顶。
他站在她旁边。
“四百六十级。”她说。
“嗯。”
“你爬过。”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天你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
“如果我没来呢?”
他看着夕阳。
“继续等。”
她看着他。
“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等到不想等为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会不想等?”
他看着她的眼睛。
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纹。十年了。
“不会。”他说。
她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三十一
太阳落下去了。
天变成深蓝色。山变成黑色的剪影。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星矢。”
“嗯。”
“以后我们每天傍晚都来这里?”
他看着她。
“好。”他说。
她笑了。
那种笑,眼睛弯起来。
他看着她。
想起十年前,罗马那个小旅馆。她躺在他旁边,还没醒。他侧过身看她,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影子。
那时候她十八岁。
他十九岁。
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有。
现在他三十岁。
她也三十岁。
他们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佛罗伦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牵着手。
三十二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台阶很陡,她走得很慢。他走在她旁边,扶着她的手臂。
“星矢。”
“嗯。”
“我们明天做什么?”
“修画。”
“修哪幅?”
“那幅小的。快修完了。”
“修完以后呢?”
“下一幅。”
她想了想。
“我帮你。”她说。
他看着她。
“你会吗?”
“你教我。”
他点点头。
她笑了。
三十三
回到工作室,灯还亮着。
纱织在楼上,窗户透出光。厨房里,那碗味噌汤还温着。
莎尔娜热了汤,盛了两碗。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汤。
无花果树在头顶,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星矢。”
“嗯。”
“纱织一个人在上面。”
他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嗯。”
“她……”
“她没事。”他说。
莎尔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她放我走了。”他说,“因为她把那张脸画上去了。”
莎尔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继续喝汤。
三十四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的房间。
窗户开着一条缝,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的纹路上。
她躺在他旁边。
“星矢。”
“嗯。”
“这间房子会修吗?”
“什么?”
“这间房子。会修那道裂纹吗?”
他看着天花板。
“不会。”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不值得,又不是带来漏雨的大裂缝。“他说,“房子一经过岁月,不可能没有痕迹。灰泥层裂纹是它的一部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侧过身,看着他。
“我也是。”她说,“那些事——圣战,米兰,朱利安。都是裂纹。”
他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修?”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不修。”他说,“你是你。纹路也是你。”
她看着他。
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然后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
窗外,阿诺河在流着。
很轻。很慢。
三十五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她先醒的。
躺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
然后她轻轻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很绿,很慢。有船从河上过,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阳光里亮着。
她看着那个穹顶。
很久。
然后她转身。
他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她。
“在看什么?”他问。
她笑了一下。
“看你。”
(第十章 完)
【尾声:阿诺河畔的日常】
一
三个月后。
佛罗伦萨的秋天来了。阿诺河的水还是那么绿,那么慢。梧桐叶开始变黄,落在河面上,漂着,打着转,然后漂走。
工作室还是那间工作室。松节油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星矢在工作台前,修一幅新画。十五世纪的圣母像,一个小教堂送来的。圣母抱着圣婴,圣婴手里拿着一只金翅雀。
莎尔娜在旁边,修另一幅。一幅小的,只有三十厘米高,画的是天使报喜。她修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很认真。
“轻一点。”他说。
她抬头看他。
“知道。”她说,“不是打人,是抚摸。”
他笑了。
她继续修。
二
纱织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那件旧的毛衣,头发比夏天长了一点。她走到工作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幅画。
“修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星矢说。
“慢。”莎尔娜说。
纱织笑了。
很小的笑。
“慢没关系。”她说,“画等得起。”
她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出去?”星矢问。
“嗯。乌菲齐。有个研讨会。”
她拉开门。
“纱织。”莎尔娜叫她。
纱织回头。
莎尔娜想了想。
“晚上回来吃饭?”她问。
纱织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走出去,关上门。
三
下午,材料商来了。
一个胖胖的意大利人,开着一辆小货车。他把颜料、溶剂、画笔搬进来,一样一样地数。
莎尔娜站在旁边,看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核对。
“这个涨价了?”她指着一样东西。
材料商点头。
“涨了百分之八。”
“太贵了。”
“没办法。原材料涨了。”
她看着他。
“百分之五。”她说。
材料商摇头。
她继续看着他。
不说话。
材料商被她看得发毛。
“……百分之六。不能再少了。”
她点点头。
从钱包里数出钱,递给他。
材料商走了。
星矢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会砍价了。”他说。
她转头看他。
“三年。”她说,“你以为我在米兰干什么?”
他笑了。
四
傍晚,他们去米开朗琪罗广场。
爬那些台阶。她已经习惯了,不那么喘了。他走在她旁边,还是走得很慢,等她。
爬到顶的时候,夕阳正好。
整个佛罗伦萨在脚下。红瓦顶,灰石头,阿诺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里变成深红色。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个穹顶。
他站在她旁边。
“星矢。”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来?”
他看着夕阳。
“好。”他说。
她笑了。
五
晚上,纱织回来吃饭。
莎尔娜做了意面。番茄酱,罗勒,一点大蒜。不是她做的——是莎尔娜做的。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盏小灯。
无花果树在头顶,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好吃吗?”莎尔娜问。
纱织想了想。
“还行。”她说。
莎尔娜看着她。
“比你做的呢?”
纱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差不多。”她说。
莎尔娜也笑了。
星矢看着她们。
低头继续吃面。
六
吃完饭,纱织上楼。
莎尔娜在厨房洗碗。星矢站在旁边,擦碗。
“星矢。”
“嗯。”
“她笑了。”
“谁?”
“纱织。”
他点点头。
“她以前不笑?”她问。
他想了想。
“很少。”他说。
她看着他。
“因为你。”她说。
他只是轻叹了一声。
她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七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河水流的声音传进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的纹路上。
她看着那道纹。
“星矢。”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希腊?”
他愣了一下。
“希腊?”
“嗯。”她说,“我想去看看。那些地方。”
他叹了一声。
她侧过身,看着他。
“不想去?”她问。
他看着天花板。
“想。”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他想了想。
“只是那些地方,”他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们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那还去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去。”他说。
她笑了。
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
八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他先醒的。
躺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
然后他轻轻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阿诺河在阳光下流着。很绿,很慢。有船从河上过,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阳光里亮着。
他看着那个穹顶。
很久。
然后他转身。
她醒了。躺在床上,看着他。
“在看什么?”她问。
他笑了一下。
“看你。”
九
楼下,纱织在煮咖啡。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星矢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早。”他说。
“早。”
她倒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
他坐下。
她也坐下。
两个人喝咖啡,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叶子开始变黄了,但还在发亮。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
“今天修哪幅?”她问。
“那幅大的。圣母加冕。”
她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
“星矢。”
他停住。
她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没回头。
“她挺好的。”她说。
他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他走出去。
十
院子里,莎尔娜坐在无花果树下。
她抱着膝盖,看着那堵爬着藤的墙。藤开始变黄了,但还是很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
“咖啡喝完了?”她问。
“嗯。”
“纱织煮的?”
“嗯。”
她笑了。
“比我煮的好喝?”
他看着她。
“不一样。”他说。
她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
“你煮的是你煮的。”他说,“她煮的是她煮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
他看着那堵墙。
藤在风里轻轻摇。
远处,钟声响了。
咚,咚,咚。
不知道哪个教堂的。
十一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市场。
她挑西红柿,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捏。他站在旁边,提着篮子。
卖菜的男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女朋友?”他问星矢。
星矢点点头。
男人竖起大拇指。
“漂亮。”
星矢没说话。
但莎尔娜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
“他说什么?”她问。
“说你漂亮。”
她笑了。
继续挑西红柿。
十二
晚上,纱织下楼吃饭。
莎尔娜做了味噌汤。
三个人坐在桌边,喝汤。
纱织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莎尔娜看着她。
“比我想象的好?”她问。
纱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比我想象的好。”她说。
莎尔娜也笑了。
星矢看着她们。
低头继续喝汤。
十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抽了一根烟。很久没抽了。
无花果树在头顶,叶子在风里轻轻响。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亮着灯。
他抽完烟,站起来。
走回屋里。
上楼。
经过纱织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还没睡。
他躺在她旁边。
她靠过来。
“去哪儿了?”她问。
“院子。”
“抽烟?”
“嗯。”
过了一会儿。
“星矢。”
“嗯。”
“以后少抽点。”
他看着天花板。
“好。”他说。
她笑了。
把脸埋在他胸口。
十四
窗外的河还在流着。
很轻。很慢。
天花板上的灰泥纹路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 他看着那些纹路。 想起第一天来佛罗伦萨的时候,它们就在——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没事”。五年了,它们还是老样子,没变宽,也没消失。 它就这样了。房东说下个月来修,说了三年。 它就这样。和这间房子一样老。和这座城市一样老。 和她一样。 和他一样。
十五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纹。十年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
她没醒。
他看着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
想起十年前,罗马那个小旅馆。她躺在他旁边,还没醒。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时候她十八岁。
他十九岁。
现在她奔三。
他也奔三。
那些年过去了。
但她在这里。
十五
窗外,阿诺河在流着。
远处,钟声响了。
咚。咚。咚。
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闭上眼。
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还在他旁边。
这就够了。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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