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11月10日 星期五
程刚的待办事项列表
工作事项
汉诺威Model Z项目印度供应商会议 【奖励300点工作点数】
汉诺威Model Z项目问题清单更新 【奖励200点工作点数】
汉诺威Model Z项目旧生产线改造规划 【奖励200点工作点数】
个人事项
卡尔斯鲁厄-智能机器人研讨会
往返列车信息
ICE1279
Hannover Hbf, ab 15:24 10.11
Karlsruhe Hbf, an 19:09 10.11
ICE1270
Karlsruhe Hbf, ab 16:49 12.11
Hannover Hbf, an 20:34 12.11
程刚总觉得有场风暴要来临。
不是现实中的风暴。步入冬季的汉诺威愈发沉静，铅灰色的天空如一层铁幕，能抵御任何来袭的狂风骤雨，干燥寒冷的空气与清晨的面包香都让他觉得舒缓惬意。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他感觉时间仿佛退后了二十年，没有遍地的无人车和漫天的无人机，驾车的还是人，买东西还得用现金，整个世界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但程刚依然觉得风雨欲来。
是工作吗？工作的烂摊子是让他心烦，但他已经攥住了这头芬里尔狼的锁链，一步步地将它拉回正轨，缓慢，但有效，只是需要等待……
是生活吗？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漂泊的生活，只有日照时间的骤然缩短让他有些阴郁，但他已经摸索出了许多排遣阴郁的方法，只是需要等待……
是许佳琦？离开她的时间越久，他做回自己的时间也越多，可算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如果硬说的话，她算得上一场风暴，但这场风暴正在远离，他只需要等待……
是他想追求的梦想？参加星梭大奖赛的小项目有些进度滞后，但在汉诺威，工作和私人时间泾渭分明，忙完这个周末，他就有很多时间来追回进度，所以，还是只需等待……
一切都陷入漫长的等待。其实生活有时就是一场等待，等待问题解决、等待骤雨停歇、等待对某人祛魅、等待明天的来临，他明白自己只需要遵循每一件事的既定原理，曲折迂回，在许许多多个明天之后，就能走到出路。但不知怎么的，他对这种早已被敲定的明天产生了恐惧，他总觉得有一场风暴要到来，摧枯拉朽地打破所有既定的秩序。
也许他渴望着风暴的来临。
但它迟迟没有出现。
于是他等待着，心怀焦虑。
“……请您继续耐心等待。”汉诺威火车总站的播报员播报完毕，又开始了第二遍播报，“注意，由于列车管理系统检修，开往卡尔斯鲁厄方向的ICE1279将继续延误，预计延误时间40分钟，请您继续耐心等待。”
来德国这么久，程刚自诩从未赶上德铁*传说中的铁路系统大罢工和全网铁路大维护，自五年前德铁全面部署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并升级ICE**列车之后，只有这两个变量依然雷打不动地影响着规划复杂和精确到极致的德国铁路网络。但这周，能影响德铁的因素又多了一条，人工智能自己。
【*德铁：德国联邦铁路公司，缩写为DB】
【**ICE：城际特快列车（Intercityexpresszug）的缩写。】
这又与“火山”有关，德铁的人工智能代码中有一部分来自“黄金侍女”，披露此消息的人工智能安全专家称，如果终止代码被人滥用，可能会引起全国铁路网络的瘫痪。这件事顿时在德国炸了锅，很多民众指责德铁的放任和不作为，以至于德铁不得不在上周五宣布，对铁路管理系统的人工智能进行全面检查，为期半个月，在此期间铁路网络的人工智能将分区域下线，暂时切换回老系统。
但大家对于老系统过于乐观了，接管德铁的这五年，人工智能已经对铁路系统进行了非常精密且复杂的细化，就像从主动脉延伸出了无数毛细血管，如今斩断毛细血管，单靠主动脉来维持系统机能，根本是力不从心。
民意在短短两天内发生了变化：“让KI回来！”“DB失职，KI背锅”“KI尚未背叛，DB抢先瘫痪”……层出不穷的报道将德铁骂得体无完肤。站台上，表情镇定、内心焦虑的乘客们也是粗口不断。程刚本想附和，但想起“火山”的事他也有份，只好默默等待。
* * * *
“火山”的风暴已经呼啸了整整两周。
不只是德铁，“黄金侍女”的终止代码被激活带来了全球性的恐慌，尽管很多人认可NMF的动机，但自家人工智能的生死被掌握在别人手上，这还是让许多企业陷入了惶恐；受影响的也不止是铁路，不少国家叫停了自己的人形机器士兵计划，开始进行代码自查，任何涉及“黄金侍女”的代码都会被重点监控。而最能够帮助到他们进行代码排查的“火神”史戴凡·沃尔克，却被戴上了阻断人工智能通讯的颈环和手环，与他的妻女兼造物完全隔离。
程刚因两难而苦恼，一方面，作为“火神”的忠实拥趸，他顶着不明真相者的无端谩骂，努力向大家解释这次智能丑闻背后的原因，辟除谣言；另一方面，他更是这次爱若复刻受害者的朋友，他在Memoria上支持丁萦的“No Dup”发声，并在聚落中一次次登上“死线号”，游历于梦境间，帮助此事件的受害者们对抗焦虑、恐惧与网络暴力。
丁萦的梦境也起了风暴，明明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但她却忽然封闭了自己的梦境。程刚问孟柯出了什么事，后者说不要提，也不要问；他去问龙晓冉，又碰了一鼻子灰。看来梦中所做之事并非无人怪罪，孟柯和丁萦还是伤害了龙晓冉。
您报名参加11月11日的“集体无意识对人工智能的完善”讲座因主讲人无法到场而取消，为此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
刚刚在前往卡尔斯鲁厄的晚点列车上坐定，程刚忽然收到了讲座取消的消息。无法到场的主讲人正是史戴凡·沃尔克，他的演讲本是这场研讨会的重头戏，无数智能专家和爱好者正从四面八方来到卡鲁。
如果史戴凡不来，讲座也就没必要去了。程刚激活vLens镜片，调出满是标记的地图，检查他为这一次德国行所做的旅行规划。最近的目标点是一个名为“沃尔姆斯”的城市，程刚为它写的标记是“尼伯龙根、黄金、酒、龙老板”。
他记起了梦中对龙晓冉的承诺，要为她带回更多用莱茵河底黄金酿造的美酒，他早已不记得梦中美酒的滋味，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他好奇。看来他不仅要造访一座城市，还要造访她的梦境聚落，那必须得好好准备准备。于是他起身从行李架上的背包中掏出了孟柯送他的《尼伯龙根之歌》，试图从字里行间里找到黄金的踪迹……
“您喜欢看神话？”坐在他对面的女乘客问道。
“是的，”程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他记得封面并无德文，“您看得懂中文？”
“不，不会，”女乘客伸手指了指封面，“哈根。”
程刚诧异地翻过书，重新端详起封面绘图：一位勇士站在河岸边高举盾牌，将其中满溢的财宝倒进滚滚河水中。
“这人不是齐格菲尔德？”齐格菲尔德是书中的英雄。
“不，”女乘客说，“这是杀死齐格菲尔德的哈根。”
“那个坏人？”程刚问。
“不，”女乘客说，“哈根其实是一位英雄，他杀死齐格菲尔德，只为维护主人的名誉，他将尼伯龙根人的黄金投进莱茵河中，只为断绝人们的贪念。”
“您很懂神话啊。”程刚赞道。
“神话拥有力量，”女乘客说，“曾经，我们借助它在充满未知的世界里确认自己的位置，建立与万事万物的联系，如今，有人借它来建立庞大的梦中世界，将充满分歧的人们重新连接在一起。然而，也有人借它摆弄梦境，掌控人心。”
程刚发现她话里有话，不禁问：“您不会恰好听说过梦境聚落吧？”
“是的，聚落，”女乘客说，“你要小心聚落的力量，风暴就要来临了。”
他刚要追问，列车突然传来播报，说因为线路拥堵，他们需要继续在法兰克福总站停留。
已经到法兰克福了？程刚有些惊讶，他打开vLens上的火车线路图，在一条条金色的线路中寻找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还真是，他们的列车已经停在了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
女乘客忽然起身靠近程刚，抓向他的眼睛。程刚本能地回避，但vLens上的一条条金线却被她抓在手中。这是怎么做到的？程刚未来得及诧异，只见她将金线攥在手心，然后轻声对程刚说：“你的真名不再属于你。”
语罢，她手腕反转，将金线悉数扭断，vLens爆闪出片状的雪花。
程刚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在列车上，对面并没有坐人，摊开的《尼伯龙根之歌》落在地上，他拾起书，发现封面画着一条龙，并不是哈根，他望向车窗外，是法兰克福没错，可vLens为什么没有提醒他？他又试着用意识驱动，可镜片上的操作界面没有被激活。
vLens坏掉了？程刚顿时有些惊慌，他不断尝试，不断尝试，可vLens没有半点反应。这下麻烦了，入住信息、电子护照全部都在vLens里，他到了卡鲁该怎么入住？他不抱希望地站起身，想看看背包里还有没有其他证明材料。
背包不在那里。
是不是他睡着前放到别的地方了？于是程刚在座椅和行李架前反复寻找，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渐渐被印证，背包丢了。
他焦急地向车厢前后张望，询问车厢里的其他旅客。
“看见我的包了吗？黑色的。”
“抱歉，没注意。”
“有人进来过吗？”
“似乎有几个人从那边进来，然后从这边出去了。”
“火车在这里停多久了？”
“五分钟了吧。”
程刚望向车门，发现开门按钮亮着绿灯，这也就是说，随时都可能有人上下车。
有人顺走了他的包然后下车了！
程刚意识到后连忙拍下开门按钮追下车去。
他面对的是法兰克福火车总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在地上四处觅食的鸽子，许许多多人都背着黑包，他辨识不出哪个与自己的相像，也辨识不出是否有小偷正狂奔着离开站台。
他茫然四顾，大脑中一片空白。
也许那人还在车上！至少车上容易抓住人。
他抱着这个残存的希望回到车门口，却发现车门已经锁定，他焦急地按着按钮，却突然听到远离车门列车即将启动的警告。他更加急切地按着开门键，最后索性开始拍打车门，可直到列车缓缓驶出，车门都无动于衷。
程刚呆呆地望着驶离的列车，忽然觉得背上有些轻飘飘的。是的，他的背包已经不在肩上了，那个重得有些离谱的老黑包里装着所有旅行可能用到的东西——信用卡和现金，换洗的衣物和电动牙刷，老式备用手机和电源线，对了，还有一双拖鞋。
不，不只是物质上的负荷，他的vLens也继续没有响应，铁路通票、电子钱包、入住信息和电子护照……所有票据、金钱和能证明他身份的文件都不复存在，整个社会施加给他的负担顷刻间无影无踪。
望着列车消失在夜幕中，程刚此时只有一种感觉。
荒谬的轻松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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