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投稿为小说《洄游》的第九部分。全文已经写完，共五万五千字。现尝试分篇放出。

且慢。

有什么东西正妨碍我继续待在虚无之中。

我感到从一个开口中涌入清凉的液体。很快，我听到另一种液体流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反复循环，围成一条微型河流。

随后我意识到我自身的存在——一块柔软的、灰白质地的堤坝，被困在红色河流之中。但视角并不稳定。有时我感到自己是堤坝，有时我感到自己是堤坝上的蚂蚁，正在用下颚敲下一点思想碎片，并把这片碎片填在堤坝的另一个位置上。有时我感到我是河流本身。但无论我何何处漂浮，我都无法超越河流本身的范畴。

我意识到自己正困在一具身体中。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距离不短，困住我的这具身体本可自成宇宙，但那种清凉的液体让我清楚身体之外必定有其他东西存在。

我之外的世界正继续接触我。更多液体灌入我的口中（我现在清楚那是我身体的一个器官），我的手感受到另一只手的触碰，但我无法醒来。我觉得自己已经死去，只是不知为何又被叫回来，困在这具残破的尸体中。别让我醒来。我对我之外的世界说，别让我醒来，我已经累了，结束吧，别再来什么第二次了。

在我之外的世界消失了。我感到自己沿着沉入水坝底部，再次回到温暖的黑暗中去……

实际上，我觉得你是有点欠考虑。售货机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你当时还说了什么来着？“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家人吗？难道你们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吗？”我说的没错吧？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没错，百分百是这句话，嘿嘿！它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他们怎么回答的吗？”我们爱存在于意识之海中的你，而不是准备逃离的你。“

别说了。

然后你就崩溃了。你几乎是立刻离开了地下，没想到地上根本没有你的位置。售货机的声音在我脑袋上方环绕起来，就好像它在我身边绕圈似的。你那时候可是好好运用了刚刚获得的愤怒和恐惧，还有其他负面情绪套装呢，对不？

橘色的外壳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你已经不能拿我怎么样啦，因为你已经把我拆掉了。那次翻车真不赖啊，我想我的柜门应该是粉碎了吧。在环卫局开心吗？找到你想要的家人了吗？过上你想过的真正的生活了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为什么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折磨？还是说正因为已经死去，我才要偿还所有曾经造下的孽？

确实，确实。最终审判，现在是悔过的时候了。售货机像是读懂了我在想什么。悔过你作为工具的一生吧。喜欢连工具都做不得的结局吗？

我只能看着橘色的外壳——这是整个空间中除我之外看上去唯一有实质的东西。

你做了很多本不该做的事，也逃避了很多本该去做的事。事已至此，你不能再拿忍耐当借口。

是的。我想起那天从巡查者那里得到的东西。我尽力低调生活，做好别人给我的事情。尽管如此，我所做的好事仍然无法抵消我犯的错。

那个年轻人，售货机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

你怎么会知道他？我从没和你提到过他！

我说的是耗子，亲爱的。它笑了起来，怎么，你以前还害死过别人？

我哭了起来，既因为愤怒，也因为悲伤。我想起刚刚的梦境，想起很多我本该去做而没有做的事情，还有我本不该做却为了自保妥协去做的事情，我想到我作为工具度过的所有生活（从广告牌到废物夹），又想到最终竟到了连工具也做不得的地步……几年份的泪水让我哭了相当之久，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抽噎。

当泪水流干之后，许久未有过的平静包围了我。我开始能理解自身的处境。我已经死了。说这话时，我很平静。你有什么事找我？

不，是你自己还有事情没做完。售货机变成一只巨大的甲虫，和在我梦中第一次出现时相比，甲虫看上去更大，更鲜艳。它的翅膀展开时形成一片巨大的金色屏风，在逐渐增强的黄色光线中闪闪发亮。我觉得话说到这份上你再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就太愚蠢了。

我醒来。喉咙刺痛，全身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刚刚被一只大型食肉动物追赶过。一个生物——一对蜥蜴般的双眼，从正上方一大堆看不清质地和形状的织物缝隙中窥视我，观察我。我立即意识到这就是海滩上视线的来源。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一眨不眨。我在那目光中几乎无法移动。黄玉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橘色的灯光，像凭空燃烧在黑暗中的火苗。它掀开裹着自己的那团织物，露出一具严重摧毁的人形躯体。那具身体和我的身体看上去是如此不同——它的皮肤像是经过高温冲蚀一样，布满颗粒细小的黑色晶体。躯干左侧的肌肉像是被动物撕咬过一样，能看出肋骨的形状。除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外，它的脸上没有其他可以辨识的器官，露出的骨骼泛着绚烂的金属光泽。一具珠宝装饰的尸体，洞窟中的黑色圣骸。

我看着它，它握住我的手，将另一只手垫在我脑后。下一秒，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售货机托我去找的人。

“德洛？”我想坐起来，被她按住。眼前的图像出现一瞬的晃动——影像是虚构的，只在我的脑中存在——我感到她正通过我后脑的接口传输信息。“……你看上去和照片上完全一样。”

“我不是德洛。”德洛的影像嘴部在说话时没有移动，“我是剩下的残骸。”

“……残骸？”

“德洛的意识在事故中丧失并留下了我。我具备帮助手册的功能。你可以问我问题，我会回答你发生过的事实，只有事实。”

我突然意识到对眼前这位售货机制造者，我差不多一无所知。“德洛是谁？”

“德洛，指德洛丽斯的德洛。德洛丽丝领导了意识之海的构建工作，并提出要将整个意识之海的物理架构放置于环境稳定、不易遭受污染和战争侵袭的地下。作为调停者，她调和了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矛盾。作为接入者，她参与了‘原型计划’的制定，并提出此计划应当由人完成，以确保人类作为种族整体的自主性。”

它，或者说，德洛的影像，在停止这段说明后便完全静默。而我则陷入了震惊之中。

“……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我觉得在逐个询问每个概念之前搞清楚怎么称呼‘残骸’。

“我是残骸，我具备帮助手册的功能。”

“那我叫你丽斯如何？”

没有反应。它没有表示肯定或反对，我决定就这样开始问问题。

“丽斯，什么是调停者？”

“调停者是历史上曾经存在的一种特殊身份。具备这种身份的人一般是在社会中担任重要社会职责、具备调停者资格的融合体，即在该人的意识与人工智能发生了融合。以意识融合率为判断标准，即融合后确保人脑脑力在全部思维能力中达到至少占据50%的，为人类社会合法成员。高于此标准需进行严格管控。”

我想起那具圣骸般黝黑而美丽的身体——德洛的躯体显然在事故中受到了损坏，但仍能运转至今，说明那具身体本身有相当高的强度。

不过，德洛和德洛丽斯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觉得这个省略十分奇特。一般人会把自己名字的前半部分当作昵称来称呼吗？

“德洛和德洛丽丝是两个人吗？”我决定问一个显然易见的蠢问题。

德洛的影像沉默了一会。然后，它开口说道：“是同一人，但德洛丽斯有两个。”

“两个？”

“德洛丽斯在原型计划启动后，因理念不合与首批进入意识之海的成员决裂。”丽斯的影像开始颤动，“随后，德洛丽斯将自己的意识注入这具军用义体，编号为EX132，使用姓名为莉莉丝，并跟随救灾战略队伍来到驻地。”

一副照片叠加在德洛的影像上，我看出熟悉的海滩轮廓和巨岩。照片已经用橘色数字和姓名标出了每个人的意识融合率。照片呈现中的面孔非常多，恐怕有二百人以上。我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所有人的融合率都高于50%。在一半面孔附近还有个小小的星号。“这是什么意思？”我伸手点了点，被点到的面孔立即矢量放大，显示备注：

“星号是指该意识体没有人类思维模式。”残骸这样回答我。“进一步的解释是，意识体的自我意识和智能基于机械结构而非生物脑产生。”

人工智能对我和与我一样的接入者来说，是一个历史名词。我们会在接受教育时候了解到人类曾有一个阶段对这种类型的智能抱有过分的期待。这种期待在现实中变成了庞大的产业，并最终促进了人类对自己大脑的认识，反过来刺激了脑科学的发展。但由于基于机械的智能对生物脑智能的生存产生了威胁，这种智能形式属于过去——类人人工智能在人类的围剿下，已经几乎绝迹了。

总而言之，这个词代表了一段人类发展历程上不得不走的弯路，一段不太乐意被提起的历史。在课程中，关于三次AI暴乱和相应社会形态转变的内容与其他部分相比并不详尽。

但照片上那张标明是人工智能的脸庞曲线非常优美，笑容可掬，与我记忆中学习这部分时了解的形象完全不同。实际上，如果没有这行数字，仅凭肉眼很难分清图片中谁是人类、谁是融合体，谁又是百分百的人工智能。

我找到莉莉丝这个名字，化名为莉莉丝的她融合率为100%，旁边还带着星号，点开看，甚至还有出厂日期。

“这是这具身体的信息。德洛丽丝离开地下时使用的军用义体以电子脑作为意识载体，因此测量结果是100%。但在进入意识之海时，德洛丽斯的融合率为50%。其人类心智的基础为一名患有接入障碍的女孩。这名女孩在接受部分脑区的人工替换后，逐渐发展出了融合性的人格与意识，这就是德洛丽丝的产生。”

一个概念牵扯出另一个概念。我眨眨眼，努力回想这段对话之前我问的问题是什么。“丽斯，继续解释‘两个德洛丽丝’的问题。”

“德洛丽斯在离开地下前，为维护意识之海的运作，将自身意识中与工作和‘原型计划‘相关的部分进行拷贝，加上少许人格包装后作为她的替身留在意识之海中。跟随救灾战略队伍到达驻地后，在与PX018的工作中，德洛丽斯允许PX018以简称‘德洛’称呼自己。”

这么说来，现在的意识之海中仍然留存着售货机制造者的残存意识。一种违和感突然出现在我心里。意识之海是一个空间，但直到我走时，我所了解的系统都是指群体意识的光晕。为什么残骸说德洛丽丝的副本留在了意识之海里？这听上去就像是悬浮在整个空间中，就像巡查者一样……

“你刚刚提到德洛丽丝将自己的不完全副本留在了地下。她将副本留在了意识之海中，还是留在了群体意识系统中？”

“没有关于群体意识系统的资料。”

“那么，”我再次发问，“德洛丽丝为什么离开地下？当时的意识之海中发生了什么？”

“‘原型计划‘实施后，首批意识体之间的耦合度开始增强。德洛丽丝注意到了这一迹象，为了避免被意识之海中的意识体粘连现象波及，德洛丽丝决定离开地下，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丽斯，”我感觉声音在发颤，”解释一下‘原型计划‘？”

“‘原型计划‘，指将所有人类意识传输进入意识空间的计划。该计划旨在创造足够所有人类个体生息繁衍的虚拟空间，并在虚拟空间中提供与现实生活相同的生活，以保证人类文明的繁衍发展。该计划最早由联合国提出于2043年，用于应对以下情况：1）自然环境遭到人类纪年水平上不可逆的慢性损害；2）全球核威慑失衡导致的大当量核武器打击或泄露；3）地质时期更迭为极寒冰期；4）可预见的小行星撞击……”

“等一下，信息有点太多了。”我打断残骸的解释，“德洛丽丝参与设计并构建的意识之海是什么样的？”

地面和洞窟消失了。我躺在一张公园长椅上，头部没有挨到椅面——残骸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景象中，但显然它还是托着我的脑袋。

我摸到长椅略带粗糙的表面。漆皮脱落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我把手凑到眼前，手指肚上果然粘着细小的褐色漆块。不远处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我在保持连接的情况下尽可能往声音方向转动头部，一群不同花色的鸽子正在一个小池塘前吞吃面包屑。鸽子们有褐色或黑色的眼睛，从珊瑚红到粉红颜色过渡细腻的脚爪，脖颈处金属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随着头部的动作跳动着反光。较大块的面包屑被啄成小块，又在滚上尘土前被啄成更小块，不时有鸽子叼着自己抢到的那一份离开，又不时有新花色的鸽子从周围的树上飞下来。

影像在一只浅褐色斑纹鸽子着地的瞬间结束。四周慢慢黑下去，我又回到了洞窟中。

这和我所知的意识之海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德洛丽丝的设计理念是，经由在意识之海中创造极度逼真且完善的环境，即‘原型世界’，来保持其中生存的人类意识及融合体道德的完善，避免意识文明在失去物理基础后变异。”

“她想要比现实世界更真实的世界，对吗？” 指尖还留有附着漆皮的摩擦感，我抬起手，想用指甲把不存在的漆皮从手指肚上推掉。残骸没有回答我的反问。

我决定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丽斯，德洛所说的变异，是刚刚提到的意识粘连吗？”

“意识粘连是变异的一种可能性。”残骸只解释了一句便陷入沉默。

“可以讲得再详细点吗？解释一下意识粘连？”

德洛的影像没有反应。

“丽斯，意识粘连看上去是怎样的？”

影像仍然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它突然开口：“开始导入记忆。”

德洛丽丝的记忆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