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不觉得，行星发动机就像个煤气炉一样？”

“煤气炉是什么？”

年轻新兵的小声嘀咕把驾驶员干沉默了。编号E0803工程队的队长隔着蔬菜汤腾起的热气看了驾驶员花白的头发一眼，也不知道该用“代沟”还是“技术更迭”圆场，就默默低下头继续喝汤了。

“煤气炉”是一种很老的民用加热设备，在队长父亲那一代人迁入地下城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地下城民用能源配给规范的实施而被废止。队长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东西的，他有点想不起来那天父亲和他的老友们是因为什么喝多了，带着他在工地脚手架上围坐了一圈，远远看着行星发动机直指星辰大海的蓝色火柱，讨论了3个小时该怎么样在这条细长笔直的火焰旁边插烤串才能受热均匀又不被烤焦。

工程兵们喝完了汤，车上的人收回了他们的餐具，扔进了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油乎乎的大箱里。长时间寒带行军后的热汤让队长有些懈怠，但金属餐具碰撞的响声还是让他回过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铁镣。

这注定会是一场奇妙的旅程，就和那个花白头发的司机把他们带上车时说的一样。E0803工程队的每一个人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一伙“反叛军”打劫，然后又坐在劫匪的车上喝热汤的。E0803工程队队长也想不明白，刚刚咽下肚的那一碗“蔬菜汤”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失去了阳光之后，天然蔬菜栽培开始变得困难和昂贵，学者们研发出了许多好种、高产、营养价值相同的平替品种，在地下城出生长大的新生代们都无所谓，但老人们总说吃不惯。队长能吃出来反叛军给他们的热汤是过去的风味，在很久以前他曾尝到过相似的味道。他说不上好不好吃，只是觉得陌生。在适应了把工程队配给的营养包当成三餐之后，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用分子料理的技术去还原过去的蔬菜的味道，明明营养成分都差不多。

尤其是对于严重缺乏资源的“反叛军”来说。

啊，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这支队伍截下他们，又没取他们性命，还带着他们到处跑的原因。

资源。人力资源。

他把注意力转回车内，头发花白的驾驶员已经在回答新兵的提问了。副驾驶座上看起来像是退伍军人的刀疤脸嘲讽了一句什么，E0803的工程兵们脸色都不太好看。队长也很奇怪是什么给了新兵勇气去向自己的挟持者提问，但那个头发花白的驾驶员还是回答了，带着一种完全没有必要的友善态度，如今地下城学校里的老师对学生都难有这样的耐心了。

不，他们以前没有劫持过其他UEG的工程队。是，他们也算是“反叛军”，“反叛军”也是有各式各样的。不，虽然有前辈创造了条件，但如果不偶尔抢劫UEG，人们还是很难在地下城之外获取生活资源。是，生活资源也包括人，各种各样的人，尤其是驾驶员，工程师，科学家，学者，年轻女人。不，他们没有听说过队长说的这支车队，但他们知道有一个作风残暴的聚落喜欢处死被打劫的车队成员，白白浪费了许多技术工人和科学家。

“遇到紧急求救信号，你们也不应该直接回复位置坐标。就算是因为自己的运输车也故障了，就算是因为又遇上了冰风暴。”

“……我以为UEG的信号都是加密过的。”

“我参与了UEG信号规范的设计。你们现在在用的教学手册上原本会有我的名字。”

“那你应该在地下城里才对。”

“我超龄了。”

队长沉默了。

头发花白的驾驶员把话继续说了下去：“人力对于聚落来说很重要，所以聚落不会轻易处死任何人，包括俘虏和囚犯。UEG有得选，我们没有。所以我还在这辆车上，你们也还在。”

“这样不就给了犯人反抗的底气吗？”胆子有点大的新兵再一次发问：“就像我们，在知道你们因为急需工程兵而不会杀我们之后，你们就不怕我们——”

坐在他旁边的队员终于扬起自己带铁链的双手，给那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一记重击。

刀疤脸哈哈大笑。“这个你放心好了，每个聚落都有各自处罚犯人的办法。我们聚落最重的惩罚，是把犯人交换到条件更恶劣的聚落去。”

“那这些条件更恶劣的聚落拿什么来交换？”

“他们会把功臣交换出来。不对，应该说是他们的功臣会获得一个机会，把自己交换到更好的聚落的机会。”刀疤脸抢在驾驶员之前回答了：“我就是这么交换过来的。”

“这就是最严重的惩罚了吗？”

“如果你觉得不会有比死更痛苦的惩罚，那么确实不重。”看到新兵还想接着问些什么，刀疤脸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再问问题，我们就在回家之前把你交换出去。我知道一个合适的聚落，那里的人可‘喜欢’你这样的人了。”

新兵揉着自己再次吃痛的脸，不再发问。

“到了。”驾驶员慢慢把车停住，放下了制动手柄。

“还有将近一公里呢。”刀疤脸小声嘀咕。

“不挨他们那么近，就在这里等吧。”驾驶员转过头向E0803解释：“我们要和另外一个聚落的人做一场交易——不是交易你们，不要慌——他们要给我们一些情报，我们要给他们拉点废弃零件过来。”

难怪他们答应了救援却不把故障车拖上，队长暗想。

E0803看着驾驶员带其他人拖着几箱物资向车外走去，只留下刀疤脸。冰风暴停了，E0803的队员们可以透过单面玻璃看到几百米开外的另一辆运输车，和车上陆续走下的人。和这辆车不同，那辆运输车的车身上涂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图案，勉强盖住了原本UEG车队编号的铭刻。显然他们来自另一个聚落，一个对UEG并不那么友善的聚落。

头发花白的驾驶员朝像是领队的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了个礼，突然停下了脚步。

新兵还在窗边探头探脑，刀疤脸走过来按下他的脑袋，打开了自己防护服通讯器，让E0803也能听见车外的对话。

“你们猎到了一支UEG的车队。”

“我们不是猎人，我们不狩猎人。”

“那就是确实有UEG的人在你们车里咯。”

“这和今天的交易无关。”

“我们随时都可以发起一个新交易。”

“我们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如果要谈新交易，得通过聚落首领谈，这是规矩。”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死脑筋。”一秒噪声，听上去像是对方冲着通话器叹了一口气。“给你个建议，尽早送走那些UEG的人。今天你在我这里还能拒绝，等过段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有谁要来？”

“就那个。那个外号，叫什么来着？”

“食利者？”

“对，食利者。说起来，你们好像也有个外号的。叫掘冰者，对吧？”对方短促地笑了一声，又被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呛住：“没了太阳，整个地球都是冰，你们要挖到什么时候？”

“能挖一天是一天。”

“大海捞针，无穷无尽啊。”一阵沉默后，对方再次开口：“总之，他们那个食利者聚落个个都是人才，玩起挑拨人心的花招那可是一套一套的。”

“那他干嘛要求交换出来。”

“人人都耍花招，没人愿意搞生产，一个人照搬另一个人的东西，另一个人就有样学样地搬回来。资源再怎么挪来挪去也不会变多，待下去他就要和其他人一起饿死了。不是我说你，以后这些事少干。”通讯器中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刀疤脸看见对方抬手含糊地比划了一下E0803的方向：“你们那里的人，那些学者和艺术家，太温吞，那个人精进去用不着三两天就能给你们搅得天翻地覆。你现在还能这么干，以后指不定正好给了别人把柄。”

“能撑一天是一天吧，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不要把有限的生命扔进无限的事业中打水漂。”

“你知不知道‘打水漂’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头发花白的驾驶员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上半身向后倾斜，手臂后拉又向前用力甩出。一块石片在雪地上只砸出了一个点，对方又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确信驾驶员属实是疯了。

在和“失败”、“挥霍”联系起来之前，“打水漂”就只是一项娱乐活动而已。如果是水面，最差也能留下一片涟漪。运气好的时候，你甚至可以留下一条线，把其他的涟漪连接在一起。

E0803的队长记得这个游戏。那曾是一种很纯粹的快乐。

要交换的物资终于全部搬上了车。几个大箱子换过来的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箱，临别时，对方递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小棍。新兵从没见过，但E0803的队长能认出那是老式的纸卷烟。小盒子递到驾驶员面前，驾驶员正要拿，看了一眼盒子里面，又推了回去。如今烟草和纸张都造价昂贵，纸卷烟作为一种对健康有害的消遣已被大范围减产，平民还能持有的烟都已经是传家之宝了。

驾驶员还是接过了对方点好的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就还了回去。刀疤脸提前打着了发动机，拖着细长尾巴的火星慢慢变远，E0803工程队要和那个小小的手提箱一起被带回聚落。

他们手上的镣铐还没完全松开就受到了聚落的热烈欢迎。听说他们是UEG的工程队，车库里好些人都把工作随手一扔就来了。驾驶员打开了手提箱，里面有一份十多年前的民用发热机说明书，还有好些陈旧的书本和旧式影像光盘。E0803的新兵觉得很迷惑，在他眼里那是毫无价值的过时古董，对于聚落的人们却像是无价之宝。而让新兵更迷惑的，是他也很难分清，手提箱和被俘虏的工程队，到底哪一个受到的欢迎更热烈。

队员们和聚落里的人们交谈，回答着他们关于地下城的疑问，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自己未能见过的“黄金时代”的风貌。新兵惊异地发现原来手提箱里的东西就是“黄金时代”的遗骸，他换上了崇敬的目光，重新审视几分钟之前自己瞧不上那堆过时古董。几个工程师还没来得及知道彼此的名字就凑在一块和说明书上的发热机较上了劲。刀疤脸很快就找好了一组车队去回收E0803留在冰原中的故障车，驾驶员带着队长找到了通讯员。在得到上级许可后，队长决定让E0803工程队花一天时间留在聚落中，检修掘冰者们的旧设备，作为救援的回礼。

晚饭时他们在车库里不够暖的火炉旁凑成一堆，队长才终于知道那个参与了UEG信号设计的驾驶员并不是工程技术相关人员，而是一名语言学家。在车库里迎接他们的许多人都和驾驶员类似，有作家、哲学家、音乐家，都是些人文艺术类“无用学科”的专家。那个帮他们搞定了故障车、闻起来不是泡过就是喝过机械润滑油的维修工，竟然曾经是个画家。

“我都不知道原来以前学校还有音乐课和美术课。”新兵说。

“资源有限，对生产建设没有太大帮助的学科都被慢慢取消了。”队长回答。

“没有太大”也不小了，“慢慢取消”其实很快。

其他还有一些像刀疤脸这样的人，他们是自愿放弃了地下城名额来到聚落生活的。刀疤脸是因为家人，他的母亲也在聚落里当驾驶员。那一堆和E0803队员一起修好发热机的工程师不太一样，里面有好些青年人，队长祝愿他们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晚饭后，火炉旁的人都散了，只留下头发花白的驾驶员和E0803工程队。他们翻看着手提箱里的旧书，刀疤脸领来了一个黑眼圈很重的怪人，他们管他叫“导演”。“导演”拿出一个旧式放映机，他们可以一起看看手提箱里的影像光盘都记录了什么。

影像光盘里是一部城市生活的纪录片，是一个叫做“京都”的日本城市。影片很好看，可是“导演”有点吵。他好几次凑近队长，从这个聚落的邻近位置也有一个日本城市讲起，断断续续地将话头引到了这个聚落的经历上。

影片结束了，但“导演”的话还没结束。队长答应了让“导演”带着自己和几个人去聚落里转一转。他们去了一家据说能用蚯蚓还原各种肉类口感的烤串店，可员工们都已经睡下，烤串店已经打烊。他们又去了一家电器修理店，那里还有许多地下城淘汰出来的旧家电，一些几十年前的影像播放器里甚至还留着一盘家庭录像，可修理店的老板前天去世后店铺就被洗劫一空，只剩两个黑漆漆的窗洞。最后“导演”带着他们去找一名收藏家，他经营着这个聚落里唯一的出版社，不定期发布的期刊里只有讣告，那些篇幅不长的故事就是许多人漫长的一生。印量不大的期刊剩着许多，收藏家的藏品也因为困窘而卖得留不下几件，老收藏家因为老年痴呆认不出手提箱里的书籍由来，收藏家的孩子因为代沟和E0803的新兵一样对所有东西陌生。他们又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连导演自己都觉得今晚注定不会有收获，大家才一起回到了火炉旁，裹着睡意听导演絮絮叨叨。

“导演”也希望能慢慢向E0803工程队展示这些冰原中不被炉心火焰所庇护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但时间太短，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又粗糙的办法尽可能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他不知道地下城的人们能领会多少。他急切地倾诉，不给听众也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倾诉者倒空自己之后的畅快，在被地下城舍弃之前他曾是一名优秀的动画导演，他本该用自己最擅长的展示，而不是告诉，来让E0803记住聚落的种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们用尽注定难以长久的生命，能做到的也只是争取时间。

E0803明天一早就要走进另一个坏天气。希望不在前方，也不在身后的聚落。

清晨出发之前，有人给驾驶员送来了一条口信，引擎轰鸣中队长隐约听到那是来自聚落首领的警告，驾驶员皱着眉听完，仍然坚持要送E0803离开。

没有多少人来送别，昨晚的热情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他们在车上盖了一层迷彩，隐去了UEG车队的特征，匆忙地离开了这个聚落，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按照规定，队长从工程车的行程记录推算出聚落所在位置的坐标，然后报告给了上级。UEG得知了那个“反叛军”聚落的位置，却没有派出武力部队去处理。官方理由是“未预测到显著威胁，任务优先级较低”。 这个决定让E0803疑惑了很久，直到他们从另一组被劫持过的工程队那里得知这是UEG的标准操作，是一种制衡并非铁板一块的反叛军的策略。而E0803工程队从此多了一项定期任务，“废弃工程材料处理”，用新兵的话说，倒“垃圾”。任务目标位置距离队长上报的坐标并不很远。

每次E0803经过那个地点，都会发出一组信号。而只要掘冰者们正好经过，他们就会回信。

回信有时是一句简短的问候，有时是一长串絮絮叨叨的琐事，天气好的时候也会是另一个位置坐标。

后来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再也收不到了。

又过去了很久，在E0803最年长的队员最后一次任务时，E0803再次来到了这个坐标。周围和以往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别的灯光，也没有另一串信号。他们沿着聚落的方向开出不远，就看到了他们找了很久的身影。

是掘冰者们。

他们被铁拷焊死在几个损毁的工程外骨骼中，维生装置的电池都被拔走。不知道为什么，处死他们的聚落没有抹去他们工程服铭牌上的聚落名和编号，或许是想要警告所有像他们一样和UEG来往的人，但死者脸上的表情大大削弱了这种效果。

这也许是一场集体幻觉，因为这些冰柱脸上的表情实在太不像是一群被冻死的人了。没有衰弱的安详，他们的眼睛甚至都没有合上。死亡并没有如同施刑的人所期望的那样慢慢夺走他们的生命，而像是相机的一道闪光灯，留住了他们活着的一个瞬间。驾驶员就在最前，他好像和失联前没有什么变化，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和那块没打出涟漪的石片一样，静静地停在冰原上。队长找到了刀疤脸，想到他对那时的新兵说 “如果你觉得不会有比死更痛苦的惩罚”。工程师们互相搭着肩膀走成一团，手上各自拿着的东西让人想哭又想笑，“傻不傻啊”，曾经的新兵叹着气说。E0803逐一认过几个年轻陌生的脸庞，“导演”就在队尾，手里握着一个熟悉的手提箱，怀里还抱着一张用防寒材料封装的合照，那就是他们全部的墓志铭了。

他们看着遥远的行星发动机，脸上是黑夜中的旅人面朝火光和温暖的方向的表情。

在经过这几座“冰雕”之后没开出多远，这支UEG队伍再次捕捉到了一组灯光信号，方向依旧来自曾经的那个聚落。遥远的灯光拭过这几座坚冰的脸庞，穿向远方，连成了一条线。线的那头，是巨大的“煤气炉”代替太阳点亮天空的蓝色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