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冰与火之歌的世界》（2016版）

在维斯特洛的编年史中，征服二百八十一年被称为“错误的春天之年”。之前严冬持续几近两年，而今冰雪终于融化，树木发绿，日子也变长了。虽然白鸦并未预报季节变换，但就连旧镇学城里的许多人士也相信冬天即将结束。

暖风从南方吹来，七国各地的领主和骑士们聚集到赫伦堡，在神眼湖畔参加河安伯爵主办的盛大比武会，他们相信这将是“庸王”伊耿以来全国规模最大、最为华丽的比赛。

这场盛会存世的记载极多，赫伦堡下发生的事不仅有二十多位编年史家亲临记录，还在许多信件和证词中频频提及，但其中内幕依然扑朔迷离。因为当七大王国最强大的骑士们冲杀比试时，在“黑心”赫伦被诅咒的城堡的厅堂内、在诸侯们的营帐里，进行着更危险的游戏。

河安伯爵的比武会也催生出许多故事：密谋和暗算，协议与背叛，谜中之谜。但这些几乎全是凭空想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而其中一些人早已离开尘世，再不可能开口。因此，要想再现这场命运的盛会，谨慎的学者必须小心翼翼地分辨想象与现实，在确切所知与推测、信念及谣言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以下是确凿的事实：比武会最初由赫伦堡伯爵沃尔特·河安在征服二百八十年年末宣布，就在他弟弟御林铁卫奥斯威尔·河安爵士前去拜访他之后不久。这场比武会从一开始就显露出无以伦比的规模，因为河安伯爵设定的奖金是四年前泰温·兰尼斯特公爵在兰尼斯特为伊里斯二世举办的盛大比武会的三倍。

大多数人认为河安只是企图超越前首相，以显示家族的财富与权势；但也有人意识到比武会恐怕是个幌子，而河安伯爵是被推作前台傀儡。他们发现，伯爵根本无力支付如此高额的奖金，势必有人暗中资助—某个不缺金子，但宁愿待在幕后，让赫伦堡伯爵去奔走主持并赢得荣耀的人。必须承认，我们没有任何“幕后黑手”存在的证据，但这种推测当时就为有识之士所广泛认同，至今依然如此。

假如“幕后黑手”真的存在，那又是谁？此人为何不肯登上前台？多年来，人们提出十几种可能，其中一个名字似乎最可信：龙石岛亲王雷加·坦格利安。

假如这是真的，那么雷加王子便是以伯爵的弟弟奥斯威尔爵士为中间人，促成沃尔特伯爵举办比武会；巨额奖金也来自王子，意在吸引尽可能多的骑士和领主赶来赫伦堡。据说王子对比武会本身并无兴趣，他打算召集国内各大贵族，举行一届非正式的大议会，讨论如何应对他父亲伊里斯二世国王的疯狂，或许会采取摄政乃至强行废黜的极端方式。

假如这是比武会的目的，可以说雷加·坦格利安进行了一场凶险的游戏。虽然全国上下几乎一致认定伊里斯已然丧失理智，但涉及铁王座易主，许多人依旧会坚决反对—这些人从国王的反复多变中攫取到财富与权力，而若雷加王子上台，一切将化为乌有。

纵然“疯王”极度残忍—他把臆测的危险人物统统烧死时将这点暴露无遗—但也懂得收买人心，赐给取悦自己的人荣誉、官职和领地。伊里斯二世身边不乏擅拍马屁的领主，他们从国王的疯狂中大把获利，于是千方百计地中伤雷加王子，挑拨国王父子的关系。

“疯王”的支持者以御前会议中三位诸侯为首：财政大臣科尔顿·切斯德、海政大臣路斯里斯·瓦列利安和法务大臣赛蒙·斯汤顿。此外，情报总管太监瓦里斯和炼金术士公会会长智者罗萨特也都是国王的亲信。与之相对，支持雷加王子的是宫中年轻一代，如琼恩·克林顿伯爵、女泉城的米斯·慕顿爵士、瑞卡德·隆莫斯爵士等，随伊莉亚公主入宫的多恩人也站在王子一边，其中最有名的是伊莉亚的叔叔及御林铁卫成员勒文·马泰尔亲王。当然，在雷加所有的朋友和支持者中，最重要的无疑是名满天下的“拂晓神剑”亚瑟·戴恩爵士。

维持平衡的任务不可避免地落到派席尔国师和国王之手欧文·玛瑞魏斯伯爵头上，随着双方怨恨的加深，这项任务也越来越艰巨。在一封写给学城的信中，派席尔提及红堡的分裂让他极为不安地联想起一世纪前“血龙狂舞”前夕的党争，阿莉森王后和雷妮拉公主的对立曾让王国一分为二、血流成河。他警告道，若国王和王子的支持者不能达成某种妥协，七大王国或许面临同样的大乱。

几乎可以肯定，若教伊里斯国王的私党得到一丝雷加王子图谋父亲的证据，他们必会用来扳倒王子。事实上，国王身边某些人已建议伊里斯废黜“不忠”的儿子，改立小王子韦赛里斯为铁王座继承人。韦赛里斯王子只有七岁，由他即位很可能要经历摄政期，如此这些提议的人便能当上摄政。

在这种紧张氛围下，河安伯爵的盛会邀约无疑引起了诸多怀疑。切斯德伯爵请求国王加以阻止，斯汤顿伯爵甚至要求禁止所有比武会。

然而盛会是民众的一大娱乐，玛瑞魏斯伯爵劝告伊里斯，无端阻止只会让自己更不受欢迎。国王决定改变策略，亲自与会—这是“暮谷镇之乱”以来伊里斯二世头一回离开安全的红堡。无疑，国王是考虑到敌人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密谋反对他，派席尔大学士信中说，伊里斯更希望自己在盛会上露面能赢回民众爱戴。

倘若国王打着这样的盘算，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他出席一事的确为本已隆重盛大的比武会锦上添花，吸引来全国各个角落的领主与骑士，但很多人被君主现在的模样惊呆了：发黄的长指甲、纠结的胡须、未经梳洗的绳子般的头发……种种样貌把国王的疯狂昭示天下。国王的行为也与正常人大异其趣，他会在眨眼间由欢笑转为忧愁，赫伦堡比武会留下了许多伊里斯歇斯底里发笑、长久沉默、惆怅泪下和勃然震怒的记录。

伊里斯二世国王所有行为的核心是怀疑：对长子继承人雷加王子的怀疑；对主人河安伯爵的怀疑；对每一位来赫伦堡参赛的领主和骑士的怀疑……他甚至更怀疑缺席者，为首便是前首相凯岩城公爵泰温·兰尼斯特。

比武会开幕式上，伊里斯国王举行隆重的授职仪式，任命詹姆·兰尼斯特爵士为御林铁卫的誓言兄弟。全身白甲的年轻骑士跪在国王帐前的青草地上，宣誓效命，全国一半的领主到场观睹。奥斯威尔·河安爵士扶他起身，杰洛·海塔尔爵士将白袍系在他肩头，观众发自内心地齐声欢呼，因为詹姆爵士的勇气、风度和剑术闻名遐迩，尤其在西境。

泰温·兰尼斯特本人虽不愿出席赫伦堡比武会，但他属下有数十位封臣和数百名骑士到场，他们为新晋的、史上最年轻的御林铁卫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而据说，疯狂的国王居然认为他们是在为他喝彩。

仪式刚结束，伊里斯二世国王就对自己的新护卫产生怀疑。派席尔大学士告诉我们，国王让詹姆爵士加入御林铁卫原本动机不纯，乃是存心折辱老友。但到木已成舟的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等于让泰温公爵的儿子与自己朝夕相伴……对方手中还有武器。

派席尔证实，国王吓得六神无主，当晚宴会什么也吃不下。随后，伊里斯二世召来詹姆爵士（在蹲夜壶时召唤，有人认为这丑陋的细节出自后人添加），命其赶回君临保护并未随国王前来比武会的雷拉王后和韦赛里斯王子。御林铁卫队长杰洛·海塔尔爵士请求代詹姆爵士前往，却被伊里斯回绝。

年轻骑士渴望在比武会上显山露水，粗暴的遣退无疑令其极度失望。但无论如何，詹姆爵士谨守誓言，立刻前往红堡，他与赫伦堡比武会此后的发展再无瓜葛……当然，“疯王”疯狂的意识中或许不这么想。

在赫伦堡的高墙下，整整七日里，白天，七大王国最优秀的骑士和最高贵的领主们用枪和剑进行比试；夜里，胜负双方一同来到城堡巨大的“百炉厅”欢宴庆祝。神眼湖畔这些日夜留下了太多歌谣和故事，其中有些是真的。我们在此不想复述当时的种种比拼和谈笑—那些事我们乐于留给歌手—但有两件事无法略过，因其引发的严重后果。

第一件事是一位神秘骑士的现身。那是一位瘦小的年轻人，穿着七拼八凑的盔甲，纹章是一棵刻着扭曲笑脸的白色鱼梁木。此人被称作“笑面树骑士”，在连续三场长枪比武中挑下三人，让民众大为兴奋。

但伊里斯二世对一切神秘人物都怀有戒心，他相信神秘骑士盾上的笑面树是在嘲讽他，从而认定—尽管无凭无据—此人正是詹姆·兰尼斯特爵士。新晋的御林铁卫无疑是藐视他的命令，私自返回参赛，国王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恼怒的国王命令麾下骑士们在第二天比赛重开时挑战“笑面树骑士”，挑开此人的面甲，将其背信弃义的行为昭示天下。但“笑面树骑士”竟连夜消失，再未现身，这让国王更为不满，确信身边有人警告了这位“藏头遮脸的叛徒”。

长枪比武最后的冠军是雷加王子。王太子通常不参加比武会，这回却披挂整齐，打败了所有对手—包括四名御林铁卫—震惊世人。在决赛中，他将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挑落马下，这场比赛被普遍认为是代表七大王国最高水平的一场长枪比试，而雷加赢得实至名归。

全场欢呼震耳欲聋，伊里斯国王却没出声。国王并不为继承人惊人的表现而骄傲自豪，反倒视为威胁。切斯德伯爵和斯汤顿伯爵火上浇油，声称雷加王子参赛是为收买人心，是为提醒到场众诸侯他才是真正的战士、是“征服者”伊耿的传人。

当大获全胜的龙石岛亲王指名临冬城公爵之女莱安娜·史塔克为爱与美的皇后，用长枪枪尖将一顶蓝玫瑰花冠放在她膝上时，那几位擅于逢迎的大人更是向国王大肆宣扬雷加的不忠。王太子为何要侮辱王妃—多恩的伊莉亚·马泰尔公主（公主随王子到场）？除非是为图谋铁王座。所有记载都认同，被加冕的史塔克少女是个男孩子气的野姑娘，毫无伊莉亚公主那种精致的美。赛蒙·斯汤顿对国王分析，雷加青睐这女孩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讨好临冬城，寻求支持。

倘若这是真的，为何莱安娜小姐的哥哥们对王子赐予的荣誉如此不满呢？临冬城的继承人布兰登·史塔克在众人阻止下才没当场挑战雷加，因为莱安娜·史塔克早已与风息堡公爵劳勃·拜拉席恩订婚，这被布兰登视为对妹妹名誉的侮辱；布兰登的弟弟、劳勃的密友艾德·史塔克较为冷静，但也不开心。至于劳勃·拜拉席恩本人，有人说他哈哈大笑，宣称这是莱安娜应得的……但那些了解他的人提到年轻的公爵耿耿于怀，从那天起就决心报复龙石岛亲王。

可悲可叹！为一顶淡蓝色玫瑰花冠，雷加·坦格利安揭开了七大王国改朝换代的序幕，不仅害死自己，连累成千上万人，还将一位新王送上铁王座。

征服二百八十一年“错误的春天”只持续了不到两月，当年年末，寒冬仿佛怀着复仇心再度席卷维斯特洛。这一年最后一天，君临开始降雪，黑水河被薄冰覆盖，大雪断断续续下了近半月，到头来将黑水河整个冻硬，都城每座塔楼的屋顶和阴沟都滴水成冰。

冷风肆虐时，伊里斯二世国王求助火术士，命他们用魔法驱赶寒冬。于是整整一月里，巨大的绿火堆沿红堡城墙点燃。但雷加王子并未在都城观睹这番景象，也没在龙石岛陪伴伊莉亚公主和他们的幼儿伊耿。新年前夕，王太子带着六七位心腹密友上路，最终回到河间地，在离赫伦堡不到十里格的地方绑架了临冬城的莱安娜·史塔克，并把她带走，由此点燃了一把终将吞噬他的家族、亲属和所有他热爱的人—以及半个国家—的大火……（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