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
“姓名？”
“陈韶华。”
“年龄？”
“39。”
“婚姻？”
“未婚。”
“教育程度？”
“本科。”
“职业？”
“设计师。”
“没有这个选项。请您从‘国家公务员’、‘职员’、‘工人’、‘农民’、‘自由职业者’、‘无业’中选择。”
“职员。”
“紧急联系人？”
“陈建设。”
“关系？”
“父子。”
“电话？”
“18210562580。”
“18210562580？”
“Yes。”
“好的。您的住院手续办好了，从现在起，您不能随意离开病区。病区不能点外卖，订餐扫墙上的二维码。探视时间为每天下午3点至4点，在病区门口进行。这是发给您的坐浴盆和坐板。您的床位是24号，您跟着她去病房吧。”圆脸的护士向一旁指了指。
一位戴眼镜的护士面带微笑地说道：“您好，跟我来吧。”
我跟在她的后面，很快就来到了病房，门牌号是23-25。“24号送到病房完毕！您有问题的话随时按床头的呼叫器找护士，或者请教23号。他是老住户了，对这里很熟。”话没说完，戴眼镜的护士自己先捂着嘴笑了起来。我注意到她手上的指甲，底色是珊瑚粉色的，无名指上画着两朵花，一朵是薰衣草紫色的，一朵是鲜黄色的。
病房里有三个床位。在我左边的25号还没睡醒。在我右边的23号就是戴眼镜的护士说的‘老住户’。他趴在床上，从我进入病房起，他就一直盯着我。我向他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挤出一丝苦笑，看上去十分痛苦。
病房里没有电视，从墙上的痕迹可以看出，曾经是有的，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印着Wi-Fi的用户名和密码的白纸。我走到窗口向外望去，几个鲜红色的楷书字体的浮雕大字——人民路肛肠医院，垂直排列在住院楼的外墙上。住院楼的窗户里呈现着大致相同的景象，穿着病号服的患者仰面躺在床上，右手举着手机。向楼下望去，能看到医院的大门，来往进出的人比路上的行人显得密集一些。进入的人，有一家三口，有青年男女，有中年夫妻，有老年伴侣。他们大多都拖着拉杆箱，阵势就像入住酒店。我不禁安慰起自己，住院或许也是一种旅行，到未曾到过的地方体验不同的生活，认识不同的人，只不过有点疼痛感罢了。离去的人大多都是一个人，他们在医院的门口驻足，等待车辆。这是他们本次旅行的终点，也是下一段旅行的起点。楼下马路的对面是一座写字楼，几乎与我上班的地方一模一样，都是玻璃幕墙结构，楼顶架设着一些公司Logo。
“24号在吗？”床头的呼叫器传出声音。
“在！”我本能的回答道。
“来治疗室。”
“Ok！”
我赶到治疗室，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站在门口等着我。
“你是陈韶华吗？”
“Yes。”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姓李。”李医生五官硬朗，语气中透着中年人的沉稳，但也可能与我年纪相仿。
“你好，李医生。”
“你还没换病号服吗？”
“还没换，需要我回去换吗？”
“没关系，就这样吧。按照图片的方向躺好，我给你检查一下。”
李医生说的图片是一张挂在墙上的简笔画风格的示意图，上面画着一位脱掉裤子的男性侧躺在治疗床上，一只手掰着自己的半拉屁股。
这张图片我已经依次在肛肠门诊、灌肠室、直肠镜室见过。换句话讲，这个姿势我已经运用过三次了。所以即使不看图，我也能熟练的摆好。
躺好后，李医生开始进行指检。“指检”顾名思义，医生将手指伸入患者肛门进行疾病检查。大约五分钟后，指检结束。
“你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采用外剥内扎术。今天午餐过后就不要进食了，晚上服用清肠药，明天早上6点护士会通知你灌肠。你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No。”
我如此回答是有原因的。决心做手术与痔疮一刀两断前，我在网上查阅了大量关于痔疮的医学文章。痔疮按照脱垂程度分为四期，我的痔疮属于III期，外剥内扎术是最为适合的方法。除此之外，我还阅读了许多痔疮患者记录手术和康复的文章，所以此刻我没有什么需要医生解答的。
李医生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你回去休息吧。”
回到病房，25号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我向他问道：“你得的是什么病？”
在病区里，这是最常听到的的一句话，更像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就像在生活中说“吃了吗？”。
“肛周脓肿，昨天做的手术，明天就可以出院。”25号说道。
“恭喜你啊。”
“唉，医生说术后有形成肛瘘的风险，一周后还得回来复查，然后才能确定下一步如何治疗。以后喝酒要悠着点了，白酒喝个半斤也就差不多了，意思意思得了。”
我这才注意到25号的发型、年纪以及放在床下的商务皮鞋，的确有公司销售团队里的青年骨干的气质。
“你呢？”25号向我回问道。
“我是痔疮，需要做手术切除。”
“呦，严重吗？”
“嗯。大便的时候痔核会脱出，需要手动还纳。”
“还纳”是个专业术语，意思是用手把脱出的痔核塞回肛门中。在生活中使用这个词，别人大多是无法理解的，尤其对于三十岁以前的年轻人。而在病区里大概不需要再做解释，即便没有切身感受，也早已耳濡目染。
“你的痔疮还没有严重到必须手术的程度。”23号在一旁说道，他的声音很小，每说出一句话还要缓上几秒钟，“可以保守治疗的。”
“Oh my god！这还不严重吗？”
“我走路的时候都会脱出，而且很难还纳。但是我现在还是很后悔做手术，如果知道这么疼，我肯定不会做的。”说完，23号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一位穿着淡蓝色工作服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上衣兜上印着“护工”两个字，手里端着饭菜。
“开饭了！”护工操着四川口音说道，“吃饱饭，好得快。”
饭菜看上去还不错，23号点的是蘑菇肉片和两个花卷，25号点的是牛肉面。
“你点餐了吗？”护工忙完向我问道。
“我不吃了，早上吃的挺多的，现在还不饿。”
护工问完就出去了。在我先前阅读的痔疮患者的文章中，几乎都提到了请护工的重要性。护工会帮助患者换药、便后冲洗等等，其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你在精神上需要护工”。因此，我向23号问道。“请问怎么请护工？”
“手术前不需要，手术后他们会主动来找你。”
“费用是多少？”
“80，一天。”
我换好病号服，躺在床上摆弄着手机。忽然，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消息，“领导，屁股修好了吗？”发消息的是公司设计部的白兰。
“No，明天手术。”
“产品部提交了一个设计需求，在网站首页的顶部增加一个邀请用户注册的广告位。但是顶部已经有好几个广告位了，这样设计也太难看了吧？”
“病假中，勿扰！”
“领导，我真的很纠结啊，求您赐教！”
“用户进入网站的 first 诉求是浏览 information，如果在用户进入页面的时候就邀请注册，转化率不会很高。咱们网站属于瀑布流式布局，information 随着页面向下滚动逐步加载，可以考虑在这条路径上 set 注册邀请。你尝试从这个角度与产品部的同事 discuss。”
“收到。”接着白兰又发来一条消息，“手术加油！”
室外是十二月的寒冷，而病房里却热得让人犯困。我很快就睡着了，在这个安静的、无事可做的午后。
“醒醒，24号。”
我睁开眼，眼前是戴眼镜的护士。我赶忙坐了起来，手术前我应该只能算是准病人，躺着与别人说话未免太过失礼。
“这是您的清肠药，用温水冲两杯，晚上9点前喝完。”戴眼镜的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把两盒药和一个塑料量杯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这两盒都要喝完？”
“是呀，一定要全部喝完，我会来检查的！”她的语气十分严肃，严肃到最后自己笑场了。
我去开水房打了壶开水，开始“解决”清肠药。冲好的清肠药无色透明，我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腥味儿扑鼻而来。因为之前已经听说这药难以下咽，所以我谨慎的只尝了一小口。虽然仅是一小口，但是强烈的咸和腥的复合味道迅速在口腔中蔓延，这绝对不是地球上应该有的味道。
“Fuck！”我一边喝一边咒骂着。半小时过去了，量杯的水位吝啬地降低了几毫米。
“你试试直接往嗓子眼儿倒，别在嘴里停留。”25号见我喝的痛苦，在一旁支招。我按照他说的试着喝了一大口，味道果然比之前淡了很多。
“Good！”我向25号比了个拇指的手势。
“我们喝酒都是这么喝的。”
“你最多喝过多少？”
“一桌子。”
“一桌子？”
“嗯。有一次与客户签合同，桌上摆满了塑料杯装着的白酒。客户说：‘你喝完，咱们就签。’”
交谈没有进行下去，25号接了几个电话，听上去像是在与客户沟通。我在规定时间内喝完了清肠药，其间排便了两次。
晚上9点，戴眼镜的护士来病房检查，声音先于她进入房间，“我来检查了！”
“喝完了呀，味道怎么样？”
“呦，喝太快了，没尝出来啥味道。”我故意摆出一副慌张的样子。
“看来您很喜欢喝呀，我再给您拿两盒去。”
“别！太腥了，再喝真的要吐了。”
“24号服药完毕！”戴眼镜的护士笑着说道，“早点休息吧，我关灯了。”
手术
“24号在吗？”
“在！”
“来灌肠室。”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姿势，我侧躺在治疗床上，扒开屁股，等待灌肠。
“放松肛门……好。”
灌肠室的医生将一袋油性液体从肛门灌入我的体内。
“收紧肛门……好，起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从治疗床上下来。
“先憋一会儿，十分钟后再排便。”
我夹着屁股返回病房，憋了不到五分钟就忍不住了，急忙去卫生间排便。
灌肠后，我进行了三次排便，起初还有一些黑色的渣滓随着液体排出，后来只剩下接近无色的液体了。我已经做好了手术前身体上的准备，精神上也是。
上午10点，李医生来病房找我，“走吧，跟我去手术室。”
25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因为事情匆忙，一时间我想不出说些什么。我向他比了个拇指的手势，他用同样的手势回应了我。
来到手术室，在门口先签了手术告知书，具体内容我没有仔细看。进入手术室，一位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向我问道，“24号，陈韶华？”
“Yes。”
“脸朝我的方向，躺好。”
手术台很窄，宽度只有单人床的一半，刚好能侧躺下。
“腿往前蜷。好，保持住这个姿势。我现在进行麻醉。”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说道。片刻之后我感到针头刺入了腰部，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再被拔出。“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进行手术了。”
手术是在我身后进行的，所以我是看不到如何操作的，只能听见李医生与助手交谈。我能轻微地感到肛门附近被拉拽，但没有丝毫疼痛。我忽然觉得做手术与理发差不多，都是不能乱动，任由对方摆布，无所事事地等待结束。
大约二十分钟过后，身后传来了李医生的声音，“手术完成了。你的痔疮还挺大的，结扎了六组。你今天不能下床，晚餐可以吃流食。明天吃过早餐后可以下床。”随后我被人抬上转运床推回了病房。
25号床位已经换成了今天新入院的患者，穿着便衣，正在床上打电话。他见我回来，用眼神和我打了个招呼，我微笑着回应了他。
“24号，输液。”一位卷发的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在路过23号床位的时候说道，“23号，别老在病房里光着PG。”她抓起我的左手，“攥拳……好。”接着她将输液器的针头插入我手背的位置，然后将输液器的另一头与输液袋相连，最后将输液袋挂在从头顶上方垂下的挂钩上。“输完按呼叫器。”卷发的护士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输液，我望着头顶的输液袋，透明的方形袋子上面用黑色的无衬线字体印着药液的名称和说明，名称的字号稍大，说明的字号略小，居左对齐。这是我喜欢的排版方式，拥有简洁之美。病房窗外射进的一缕阳光刚好打在输液袋上面，如光球般晶莹闪亮。我拿起枕边的手机，记录下眼前的画面。我将照片发布到微信朋友圈上，并且配上一行文字——“Beautiful！”。
“兄弟，疼么？”25号打完了电话，向我问道。
“No。”
“麻药劲儿过了就开始疼了。”23号在一旁立刻补充道，“趁今天不疼多睡会儿，明天就该受罪了。”
“开饭了！”护工端着饭菜走到23号床位，一边说着一边放下饭菜，“红烧肘子、炒面片。”
23号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穿裤子。
“没事儿，护士让你别老光着，没说不让你光着。”25号在一旁打趣道。
23号哼笑了一声儿，不过似乎触动到了疼痛的神经，只见他眉头紧锁，先是发出一声“嘶”的声音，然后连喊了几声，“好疼！好疼！”
护工笑着说道：“23号，坚强点。你都住院两周多了，怎么还喊疼。”随后他走到我的床边问道：“24号，你需要请护工吗？”
“Yes。”
“我姓冉。晚餐要提前订，扫墙上的二维码。你今天只能吃流食。”
“好。”我点了一份疙瘩汤。在我先前阅读的痔疮患者的文章中，大多都对这里的疙瘩汤赞赏有加。
经受了一上午的折腾，此时我有些困倦，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一旁传来25号的声音，“兄弟，你的药输完了，该换新的了。”
我赶忙抬头查看，发现输液袋已经空了。我按下床头的呼叫器找来护士更换了输液袋。
等护士离开病房后，我向25号问道：“你哪天手术？”
“明天。”25号继续说道，“咱们这也算缘分一场啊，换个名片吧。”
“我的名片在包里，等我能下床了拿给你。”
“嗨，我说的是微信的名片。”说完，25号把微信的二维码名片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手机扫描了二维码。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消息，“老曹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
晚餐的时候，冉师傅端来了疙瘩汤。当我试图坐起来的时候，肛门的疼痛陡然加剧。我用手托住屁股，尽量保持屁股不发力，小心地调整到侧身的姿势，侧卧着吃完了手术后第一顿饭。疙瘩汤并没有想象中好吃，或许这个姿势吃什么都不香吧。
“老婆，我好疼啊！”23号趴在床上，一边吃饭一边与妻子视频通话。
“好心疼老公啊，我给你吹吹，呼……好点了吗？”
“好多了。宝儿呢？”
“宝儿，过来看爸爸。”
“给爸爸香一个。”
“哇……”23号的手机里传出孩童的哭喊声，病房顷刻间变成了育儿室。
“好疼！好疼！”
“宝儿，别哭了，妈妈抱抱！”
“哇……”
“老婆，太疼了！明天再聊吧。”视频通话结束了，病房里只剩下23号的哀叫声。
熄灯后没过多久，糟糕的事情出现了，我的肚子突然胀痛起来。我按下床头的呼叫器，几分钟后呼叫器传出声音。
“24号，怎么了？”
“我肚子疼，能去卫生间吗？”
“你今天做的手术，明天早餐后才能下床。你试试顺时针揉肚子，看看能不能好点。”
我平躺在床上开始揉肚子，但是揉了几分钟也不见好转，肚子依然很胀。
“24号，我这里有热水袋。”一旁传来23号的声音。借助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微弱的光，我看见23号正竭尽全力伸出手臂，将他的热水袋递向我。我翻到侧身的姿势，同样伸出手臂，接过热水袋。随后在昏暗的病房里传出几声，“好疼！好疼！”
我把热水袋放在肚子上，温度很快传递到肠道的位置，气体和液体开始流动起来，不时发出咕噜声响。随后一些气体从肛门缓缓排出体外，胀痛缓和了很多。
侃大山
手术后的第一天，早晨5点，窗外一片漆黑，有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23号和老曹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我原本就是一个睡眠很轻的人，再加上肛门和肚子的疼痛，所以整夜都没有睡着。这时，有人推门进入病房。
“23号，起床泡屁股。”
很容易听出是冉师傅的声音。23号半睡半醒地说道：“好困，我晚点再泡。”
“药包放在盆里了，你泡的时候自己加热水。”
“我能下床吗？”我向冉师傅问道。
“等吃过早餐吧。”
“我肚子不舒服，想去厕所。”
“哦，那你去吧。”
“真的可以吗？”
“总不能憋着吧。”
听完冉师傅的话，我感到如释重负。我一下子明白了“你在精神上需要护工”那句话的含义。
冉师傅扶我到洗手间，然后摆好架子和坐板。“你先拉吧，拉完我给你冲洗。”
架子的外形为圆柱体，由钢管焊成，上下是圆环，四周是直管。坐板的外型和一般的坐便器的大致相同，排便时先把架子放在便池的上面，再把坐板放在架子上面。我解开止血带，取下敷在伤口处的棉花，以慢镜头回放般的速度入座。一股浅色的液体从肛门排出，随后是一连串的气体，肚子的胀痛终于消退了。冲洗过后，冉师傅又在伤口处敷上了新的棉花。
我躺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清晰的梦，梦里我回到了中学时代。在春游的公交车上，我坐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转盘的位置，书包里装满了零食。在第一节车厢中间的位置，我暗恋的女孩扶着栏杆站在那里，温暖的阳光斜照在她满是笑容的脸上。我偷偷看着她，可还是被她发现了。她先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笑了起来。
早餐的时候，老曹向我问道：“昨晚睡着了吗？”
“嗯。还做了个春梦。”
“呦，遗精了吗？我每次春梦的时候都遗精。”
“没有，还没出结局就播放片尾曲了，醒来发现是你们俩在打呼噜。”
老曹笑着说道：“兄弟，以后我打呼噜的时候你就踹我一脚。”
“你的妻子是怎么忍受你的呼噜声的？”
“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前妻也会把我踹醒，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早餐过后，李医生来病房换药。
“李医生，千万轻一点！”23号看见李医生进来，立刻哀求道，“昨天护士换药，把药都捅到里面去了，疼死我了！”
“这药不疼的。”李医生微笑着说道，“快趴好。”随后她用镊子把一块药棉塞进了23号的屁股里。
“是不是不疼？”
“不是很疼。”23号紧闭着双眼，一脸苦相。
李医生又走到我的床边，先查看了伤口。“挺好的，没有出血。”说完，她也为我换了药。药棉凉飕飕的，果然不是很疼。
今天负责输液的是戴眼镜的护士，她无名指上的两朵花变成了两只兔子，一只是雪色，一只是浅灰色。“有效期内，袋口无松动，无沉淀物，检查完毕！”她先对着光线检查了输液袋，然后说道：“我现在要给您输液了，请您握好拳头，不要紧张。”
“Ok，放松完毕！”
戴眼镜的护士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冷静。”
“冷静？”我忽然想起曾经自己也是这样的。那是我进入职场的第一年，在公司负责杂志排版。很多时候，需要排版的内容直到印刷前两三天才发送给我，所以那几天会非常忙，每时每刻都在被催促着交稿。有一次我把杂志样稿提交给设计主管审核时没有被通过，我向他解释道，“印刷厂的人催的很急。”
设计主管向我问道：“你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吗？”
“不是很满意。”
“在工作中被别人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要因为别人催你就降低了对自己的要求。”
“冷静。”我对自己说着，一边工作一边应对着催促，最终在深夜完成了杂志排版。
我回过神的时候，戴眼镜的护士已经挂好了输液袋。“23号，您现在已经开始输液了。在输液的过程中，请您不要随意调节滴数。穿刺的手不要随意乱动，以免针头脱出，注意保护穿刺的手背。您有问题的话随时按床头的呼叫器找护士。”
“我不应该在你工作的时候开玩笑的。Sorry。”
“No-关系。”戴眼镜的护士说完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因为昨晚没有睡好，今天一整天都很困，但是直到深夜我也没有睡着。每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肛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缩一下，随之而来的针扎似的疼痛瞬间会把我叫醒。我放弃了睡觉的想法，摆弄着手机，等待黎明的到来。这时，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消息，“老曹赞了你的朋友圈。”
“你也没睡呢？”我向老曹问道。
“精神着呢。我是夜班司机，平时这点正开车呢。”老曹继续说道，“兄弟，你在朋友圈发的图都挺好看的，你是搞艺术的吧？”
“不是，我是做设计的。”
“设计不是艺术吗？”
“设计与艺术相关但有着根本性差异。设计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艺术的目的是表达情感。”我觉得如此解释过于抽象，有装腔作势之嫌，所以又补充道，“比如一件T恤，版型是设计，图案是艺术。”我本来还想再多说一些，但是忽然想到这不是公司设计部的分享会，而是三更半夜的痔疮病房，随即作罢。
手术后的第二天，早晨5点，冉师傅准时进入房间。
“23号，起床泡屁股。”
“好困，我再睡会儿。”
“24号，你先泡。”
冉师傅摆好架子和坐浴盆，然后将包含九味中草药材的药包放入盆中，最后加入热水。热水浸泡后的药液呈暗金橘色。坐浴用的架子与排便用的是同一个，只不过上面放的是坐浴盆而不是坐板。我缓慢地入座，将屁股沉入盆中，伤口没有任何刺激感。药液的温度与平时洗澡的水温相近，在我先前阅读的医学文章中，提到过温度过高或者时间过长会影响伤口愈合。十分钟后坐浴结束，冉师傅帮我冲洗了伤口。
早餐过后，李医生照例来到病房换药。
“今天排便了吗？”李医生问道。
“No。”
“你可以适当下床走走，促进肠胃蠕动，有助于排便。”李医生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两次理疗，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有助于伤口恢复。”
我缓步走到理疗室。屋里摆放着六台外型类似沙发的激光理疗仪，我就近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仪器的右侧扶手上有一排按钮，正当我研究使用方法的时候，有人向我说道：“长按‘启动’2秒，再按‘计时’。”
我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位棕色烫发的大姐。我向她点头致意。
大姐继续说道：“这理疗一天100，自费的，不给报销的。”
“能把病治好，花点钱也值了。”我笑着回应道。
“就是。”大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的痔疮都养了十来年了，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塞回去，今年塞都塞不回去了。我心想，我今年才五十，后半辈子不能一直拖着块肉活着吧。我一咬牙，就来医院做了。小伙子，你手术做几天了？”
“今天是第二天。”
“我是第七天，走路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大便的时候还是疼，像生孩子似的。我给你说个顺口溜，这是他们告诉我的。一二三，侃大山，四五六，割块肉，七八九，扶墙走。小伙子，没事儿，熬过这几天，你就又是一条好汉！”
割块肉
手术后的第三天，窗外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会降雪。由于这几天都没有正常排便，所以早餐后我开始在病区里一边散步一边揉肚子。我沿着走廊前行，路过的病房都敞着门。男士病房里的患者大多都躺在床上沉默不语，而女士病房里的患者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相互攀谈。我继续前行，前几天在理疗室遇到的大姐从对面走了过来。
“我明天就出院了。”大姐眉飞色舞地向我说道。
“恭喜您啊。”
“小伙子，也祝你早日康复。”说完，大姐被女病友招呼进病房聊天去了。
又走了一会儿，我遇见两位男患者正在交流病情。
“你大便的时候出血吗？”
“出啊，拉得我都贫血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的肛门不由得疼了起来，我捂着屁股返回了病房。
“打野的，快来上路支援。”23号趴在床上专注地玩着手机游戏，不时向游戏内的队友发送语音，“别放弃，这局能赢！”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很多。
戴眼镜的护士来到病房送药，在路过23号床位的时候说道，“今天精神不错呀，打算哪天出院啊？”
23号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回答道：“过几天吧。”
“你再住下去就要打破医院的住院记录了。”
“他肯定是想赖在医院，不回家看孩子。”老曹在一旁打趣道。
戴眼镜的护士把一盒药放在我的床头柜上。“这是软化大便的药，请您餐后服用。送药完毕！”
午餐过后，我终于有了便意。通过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我深知手术后排便会非常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坚定地走进卫生间。我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入座后，我尽量使肛门放松，同时下腹用力。逐渐地，我感到大便已经抵达肛门的位置。我尝试将大便排出，然而肛门仿佛要被撕裂一样。这是最紧张的时刻，就像站在蹦极台上，难以向前迈出最后一步。
“冲啊，别怕死！”卫生间外传来23号与队友的语音。
我咬紧牙关使出全力，大便从肛门挤了出来，落入便池。排便结束后，我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浸透。我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缓了很长时间，老曹打趣道：“兄弟，用不用我开车接你？”
晚餐的时候，窗外马路对面的写字楼仍然灯火通明。
一旁传来23号与妻子视频通话的声音。
“老公今天可以坐着吃饭了呀。”
“嗯，不是很疼了。”
“老公，什么时候回家啊？”
“过几天吧。”
“宝儿，爸爸快要回来了。”
“哇……”
“好疼！好疼！老婆，明天再聊吧。”
晚餐后，我摆弄着手机。忽然，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消息，“领导，十万火急！”发消息的是公司设计部的白兰。
“在加班？”我回复道。
“是啊，销售部提交了一个设计需求，客户的过年广告。我设计了一个方案，销售部的同事说客户希望广告语放大一些。我修改了好几版，但是他们都不满意。 ”接着白兰又发来一条消息，“晚上10点是 deadline，救命啊！”
“你 request 销售部的同事，能否直接与客户 disscuss，这样效率会提高很多。另外，客户的真实需求是希望突出广告语，你可以尝试修改文字的 color 和 style。”
“收到！”
晚上10点的时候，我又收到了白兰发来的消息，“搞定！”
“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已经在车上了。领导，屁股好点了吗？”
“还好。”
“领导，加油！”
“Taxi 别忘记要发票。”
手术后的第四天，窗外飘起了雪花。车慢了下来，行人也慢了下来，只有送外卖的骑手如往日般穿梭于街头。
“瑞雪兆丰年。”老曹一边欣赏雪景一边感叹道。
23号忧虑地说道：“我打算明天出院的，火车票都订好了。这么大的雪，不会不好打车吧？”
“我也明天出院，我可以开车送你到火车站。”老曹说道。
“啊？你才做完手术几天，这就要出院？”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可以出院。”
“但是不疼吗？”
“在哪儿呆着都疼，那还不如在车里呆着呢。多住一天院，少挣一天钱。”
“明天我一定多付钱。”
“甭客气，咱们也算是一生‘痔’友了，提钱就俗了。”
晚上11点的时候，白兰发来了一张照片，然后留言道，“发现雪人。”
“Cute！”我回复道，接着又发了一条，“刚下班？”
“嗯，在等车。”
“公司规定，加班超过10点，第二天可以调休半天。”
“明天上午要参加产品会，讨论网站改版方案。”接着白兰又发来一个苦笑的emoji表情。
“你上午在家休息吧，会议我去参加。”
“领导，你的屁股修好了？”
“Yes。”
“我给你买了一个坐垫，放在你的工位上了。”
“什么颜色的？”
“保密！”接着白兰又发来一条消息，“车来了，不聊了。明天下午见。”
“See you。”
扶墙走
手术后的第五天，窗外一片白雪茫茫。早餐我又点了一份疙瘩汤，这次吃起来味道还算不错。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李医生叮嘱道：“出院后每天早晚坐浴一次，伤口的棉花注意及时更换，一周后回医院复查。”我再三向李医生表示感谢。
支付护工费用的时候，我向冉师傅说道：“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
冉师傅说道：“互相帮助。”
“您平时休息吗？”
“就过年休息半个月。”
“辛苦啊！”
“回家了多吃蔬菜水果，拉屎才不疼。”
说完，冉师傅小跑着去别的病房忙活去了。
我洗了头，换好了来时的衣服，做好了出院准备。23号拿来三瓶能量饮料递给我和老曹，“咱们喝一个。”
“干杯！”
我向病区门口走去，虽然肛门的疼痛依然强烈，但是出院的喜悦心情还是让我的脚步加快了很多。病区门口的对面是护士站，我望向那里，没有见到戴眼镜的护士。我停留了几秒钟，回头又看了一眼23-25病房，然后离开了病区。
电梯里，一架转运床上躺着一位刚做完手术的患者，我向他比了个拇指的手势，他向我点了点头。
走出住院楼，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阳光照在厚实的雪上反射着冬日的暖。通向医院大门的道路被人清理了出来，我低着头沿着道路小心翼翼地前进。
“出院了呀。”
我抬头望去，原来是戴眼镜的护士。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暖粉红色的围脖，站在我的面前。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戴眼镜的护士笑着说道：“我上午休假，去做了指甲。”
我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说些什么，她笑着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我从包里取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她，“这是我的名片。”
“原来是设计师呀。”她一边看着名片一边说道，“下次帮我设计指甲的图案吧。”
“Ok！”
我坐上出租车，驶向公司的位置。新的一天开始了，想必又是忙碌的一天，对于我，对于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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