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讲到了波士顿和哈佛校园中的宗教自由主义以及耶鲁面临的信仰危机，其实这都是一场席卷欧洲和北美的宗教风暴的序章。

在17、18世纪，欧洲爆发了著名的启蒙运动，其中英国贡献了洛克、牛顿等众多思想家，这些人的思想随着往来的商船进入美洲大陆，又以小册子的形式在殖民地传播开来，哈佛和耶鲁的学生也会在老师的带领下讨论洛克的思想，牛顿甚至早在伊利胡·耶鲁之前就向耶鲁捐赠过自己的著作。

约翰·洛克的《政府论》对独立战争前的北美思潮有重大影响

作为启蒙思想家，洛克主张宗教自由、经验主义，牛顿更不用说了，他虽然不否认上帝的存在，但他的发现切切实实地推动了人们的理性，无疑对宗教信仰产生了冲击。

在欧洲大陆风云激荡的同时，北美大陆也发生着诸多变化，比如非清教徒移民的快速扩张、工商业市民快速积累财富。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开发，《荒野猎人》中小李子从事的毛皮产业开始衰落，而伐木业、采矿业，尤其是渔业开始蓬勃发展，以纽约为代表的商业城市迅速崛起，宗教的影响力急剧衰落。

独立战争期间的纽约

但正如牛顿第三定律所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相伴相生的。面对信仰的崩塌，一些激进的教士探索出一条亦可赛艇的传教模式，以乔治·怀特菲尔德和乔纳森·爱德华兹为代表的牧师以宗教复兴为口号，在各地巡回演出，抨击官方教义，鼓励信徒的灵魂自由，传道时也不再是照本宣科，而是采用即兴的方式，用情绪化和煽动性的内容激起听众的热情，并告诉大家这种亢奋本身就是神迹。

乔纳森·爱德华兹的著作《落在愤怒之神手中的罪人》

在近乎癫狂的布道活动中，一些听众甚至兴奋至昏厥，更有信众会在激情的感召下攻击其他牧师，烧毁房屋，包括英格里斯·马瑟等人的许多著作都在这场运动中被焚毁。尽管方式非常极端，但这次运动确实重燃了殖民地人民对宗教的热情，由于宣传个人有能力打破家庭、社会、传统的束缚，女性、家中排行靠后的儿子、甚至黑人奴隶都成为这场运动的主要参与者，这也就是北美宗教史上著名的“第一次大觉醒运动”,始于1730年代，在1740年代达到顶峰，甚至从北美大陆影响到了英国本土。

起初，哈佛和耶鲁对这种复兴宗教的运动都秉持着支持的态度，耶鲁学院的校长托马斯·克拉普还邀请怀特菲尔德在耶鲁传道，但在亲眼见证了怀特菲尔德的魔力后，克拉普校长觉得这个玩意儿还是太极端了，耶鲁还没更新到这个版本，于是紧急叫停了校园内激进的宗教活动，还开除了宣传“大觉醒运动”的学生。

抨击乔治·怀特菲尔德的漫画

类似的矛盾在殖民地各处均有发生，人们将传统保守的教徒成为“旧派”或者“旧光”，将激进的信众称为“新派”或“新光”。最激进的新派牧师和信众会诋毁书本和教育的作用，但更多的新派牧师成为了这一时期新学校建设的主力军。

1745年，毕业于耶鲁但被排挤出局的新派牧师乔纳森·迪金森和阿隆·伯尔等人在新泽西和纽约筹集了185英镑，向新泽西殖民地总督路易斯·莫里斯申请建立一所学院，但这位莫里斯总督是英国国教的坚定信徒，并不认可大觉醒运动，对这些四处碰壁的新派牧师也毫无同情，自然拒绝了这项提议。然后就在次年，莫里斯总督在任上离世，继任的约翰·汉密尔顿虽然也信仰英国国教，但却迅速批准了迪金森等人的请求，出具了创办学校的特许状，于是在1746年10月22日，新泽西学院正式成立。

新泽西学院（普林斯顿大学）的首份特许状

由于新派牧师本身对各宗派的差异就秉持着开放态度，只要你亦可赛艇，我们就能合作，于是纽约、新泽西、宾夕法尼亚殖民地各个教派的新派牧师都对新学校非常感兴趣，纷纷加入学校董事会，学院在一开始就网罗了附近的众多才俊。到了1747年，迪金森校长逝世，另一位创始人阿隆·伯尔继任校长，将学校从纽瓦克迁到了王子屯，学校也正式更名为普林斯顿学院。

熟悉美国历史或者音乐剧《汉密尔顿》的朋友一定已经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没错，这位伯尔校长毕业于耶鲁，迎娶了大觉醒运动的领导人乔纳森·爱德华兹的女儿，而他们的二儿子也叫阿隆·伯尔，在普林斯顿学院成立60年后，已是美国副总统的小阿隆·伯尔与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决斗，最终导致了汉密尔顿的死亡。

在汉密尔顿逝世220之际，我们先在这里埋下一点伏笔，关于汉密尔顿其人和音乐剧《汉密尔顿》中的人物与美国大学史的关系，我将在之后的文章里接着聊。

汉密尔顿与伯尔的决斗

在老伯尔任校长期间，普林斯顿学院受到了新泽西政府和苏格兰长老会的大力支持，1756年，学院建成了殖民地时期北美最大的校园建筑作为学院的行政大楼，为纪念对宗教自由有巨大贡献的英王威廉三世，新大楼以威廉三世的家族“奥兰治-拿骚”为名，也就是日后普林斯顿大学的象征之一：拿骚大楼。

今日拿骚大楼

伯尔校长去世后，他的岳父、大觉醒运动的领袖之一乔纳森·爱德华兹出任学校校长，但很快就死于接种天花疫苗后的反应，而下一位校长萨缪尔·戴维斯也不久就因肺炎逝世，学校在这一时期同时面临着内部管理混乱和外部旧派牧师攻击的困境。

1768年，普林斯顿的毕业生，后来的美国精神病学之父本杰明·拉什完成了自己在爱丁堡大学的博士学位，在即将返回北美之际，拉什与共济会大师理查德·斯托克顿反复劝说苏格兰启蒙运动的领袖约翰·威瑟斯庞，最终邀请到威瑟斯庞来到北美担任普林斯顿学院的第六任校长，据说在威瑟斯庞抵达学校的当晚，拿骚大楼的每一扇窗户都被蜡烛点亮，学生们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对新校长的欢迎。

当时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爱丁堡大学的教学理念远远领先于北美，威瑟斯庞校长，提倡用英语而不是拉丁语教学，并捐出了自己的藏书，招聘数学和自然哲学教授，将当时的新科学思想带进了普林斯顿。同时，威瑟斯庞校长的个人魅力、雄辩口才和对社会活动的热情也影响了普林斯顿的学生，在他的任期内，从事神职工作的毕业生从最初的一半下降到八分之一。在随后的独立战争中，普林斯顿的学生也发挥了关键作用，威瑟斯庞也成为了唯一一位在《独立宣言》上签字的校长。

威瑟斯庞校长在普林斯顿校园内的坟茔

尽管建校时间比哈佛晚了110年，但普林斯顿借助时代的东风迅速成为了当时新建大学的样板，而就在普林斯顿隔壁，新泽西殖民地的另一所学校也在大觉醒运动中诞生，并成为荷兰插在英国殖民地里的一枚钉子。